第1章 寒刃惊堂
残阳如血，透过江宁巡抚府正堂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暗影。方之航指尖的剑穗垂落，玄铁剑刃贴着方式舟后颈的肌肤，泛起一丝刺骨的凉意，让这位身着从五品守备官服的族弟，浑身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我的好族弟，”方之航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冰的钢，每一个字都砸在方式舟心上，“你在干什么呢？”
方式舟手中那几张洒金宣纸簌簌发抖，纸上是方之航昨日闲时所作的《秋江咏怀》，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香。他原本弓着身子，想趁方之航处理公文的间隙，偷偷将诗稿中“清风拂月渡寒江”一句，改成“反清逐胡渡寒江”——只需添一笔、改一字，便能将一首寻常写景诗，变成足以株连九族的反诗。可他刚将狼毫蘸饱墨，后颈便传来了利刃的压迫感，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拿、拿我写的诗，准备做什么？”方之航的剑又贴近了半分，刃尖已刺破颈间薄汗，渗出一点猩红，“难道是想改写我的诗，变成‘反清复明’的罪证？”
方式舟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慌乱的颤音：“不、不是的！之航兄，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诗句尚有不妥，想帮你润色……”
“润色？”方之航冷笑一声，玄铁剑在手中轻轻一转，剑脊擦过方式舟的衣领，带起一片布料的碎屑，“我虽以文官入仕，现任江宁巡抚，可你忘了？我们方家祖上是武勋出身，方家剑法，我三岁便跟着父亲练，至今烂熟于心。”他手腕微沉，剑刃又压下少许，“你以为凭你这点伎俩，能瞒得过我？”
方式舟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知道方之航说的是实话——年少时两人一同在族学读书，方之航便能单手执木剑，将比他年长三岁的自己打得节节败退。只是后来方之航专攻文墨，才渐渐让人忘了他身上的武勋血脉。
“之航兄！看在我们同宗同族的份上，你饶了我这一次！”方式舟终于撑不住，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我鬼迷心窍，是有人许我高官厚禄，让我……”
“够了。”方之航打断他的辩解，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决绝，“我是巡抚，你是守备，论官阶、论权责，我都有权利办你。”他扬声朝门外喊道，“来人！”
两名身着皂衣的捕快立刻推门而入，见堂中情景，虽面露惊愕，却依旧躬身行礼：“卑职在！”
“剥夺方式舟的乌纱帽，削去他的守备官位，即刻打入大牢，待查清同党后，择日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方之航的命令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方式舟瘫倒在地，看着捕快上前摘掉他的官帽、解下他的玉带，眼中满是绝望。他知道，宁古塔苦寒之地，一旦被流放，便再也没有回京的可能。
就在这时，正堂的侧门被轻轻推开，杜雪吟牵着一双儿女走了进来。她身着素色襦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支碧玉簪，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却依旧保持着端庄。身旁的男孩约莫五六岁，身着宝蓝色锦袍，眉眼间与方之航有七分相似，正是方家长子方严——日后那个手持长剑、行侠仗义的萧剑。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小脸上满是严肃，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堂中情景，却没有丝毫胆怯。
而被杜雪吟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穿着粉色袄裙，梳着双丫髻，发髻上还系着两个小小的红绒球。她便是方慈，日后那个翻墙爬树、调皮捣蛋的小燕子。此刻她正揉着眼睛，似乎刚从午睡中醒来，看到父亲手中的剑，非但不怕，反而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脆生生地喊道：“爹爹，剑！亮闪闪的！”
方之航听到女儿的声音，眼中的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缓缓收回剑，用剑鞘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声音放柔了些许：“慈儿乖，这不是玩物，不能碰。”说着，他转身看向杜雪吟，眼中带着歉意，“让你们受惊了。”
杜雪吟轻轻摇头，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柔声说道：“你做事有分寸，只是……终究是同族，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方之航看向被捕快押着往外走的方式舟，眼神又冷了下来：“同族又如何？他心存歹念，想陷我方家于死地，若今日我饶了他，他日遭殃的，便是我们全家。”他顿了顿，又看向身旁的方严，语气郑重，“严儿，你要记住，做人可以仁慈，但绝不能对恶人手软。若日后有人想害你、害家人，哪怕是至亲，也不能有半分姑息。”
方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看着方式舟被押走的背影，又看了看父亲手中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他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有能力保护家人，不让任何人欺负他们。
小燕子却没听懂这些话，她趴在母亲怀里，好奇地盯着方之航的剑，又伸手去够剑穗，嘴里还嘟囔着：“爹爹，剑穗好看，给慈儿玩嘛……”
方之航被女儿的模样逗得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这丫头，就知道玩。”他收起剑，走到杜雪吟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好了，这里没事了，你们先回后院吧，我处理完剩下的事，就来陪你们。”
杜雪吟点了点头，牵着方严，抱着小燕子，转身走出了正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也为这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波的巡抚府，添上了几分暖意。
方之航看着妻儿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才重新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被方式舟弄脏的诗稿上。他拿起诗稿，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火焰舔舐着宣纸，将那些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字迹，一点点烧成灰烬。
“反清复明？”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不是为了妻儿，若不是这官场羁绊，或许……”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案桌，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窗外的残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笼罩江宁城。巡抚府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照着方之航伏案的身影，也映照着这个即将迎来风雨飘摇的时代。而他不知道的是，今日这场风波，只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开始——多年后，他的一双儿女，将会以截然不同的身份，在京城掀起一场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