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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逆千秋

共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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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遥遥相望

乱了!彻底乱了!

北漠军做梦也没想到,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会从屁股后面捅来一把这么狠的刀子!

那支黑衣军队太邪门了。根本不跟你硬碰硬,像泥鳅一样在阵型里钻。专挑指挥的人杀,哪儿人多往哪儿扔那种沾上就甩不脱的黑火。粮草车烧得噼啪作响,浓烟滚滚,混合着皮毛和肉烧焦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更要命的是那支突然反水的部落骑兵。他们太了解自己人的打法了,专捅软肋,下手又黑又狠。

“后面!后面顶不住了!”

“大汗受伤了!”

“逃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前边还在拼命攻谷的北漠兵听到后面的惨叫和“大汗受伤”的呼喊,军心瞬间就垮了。进攻的势头像被抽掉了骨头,软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

“杀——!”

谷口,浑身浴血、几乎力竭的胤军,爆发出了绝境逢生的怒吼!皇帝亲自擂响了战鼓!鼓声沉闷,却像重锤砸在每个胤军士兵的心头!

一直被压着打的憋屈,濒临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疯狂的反扑力量!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陛下有令!反击!杀光这些蛮子!”

防线瞬间变得坚固如铁!长枪如林,拼命向前捅刺!刀盾手顶着盾牌,一步一步往前推!

内外夹击!

北漠军彻底崩溃了。前面是突然发疯的胤军,后面是神出鬼没的黑衣魔鬼和反水的同胞。首尾不能相顾,指挥系统瘫痪。

兵败如山倒。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北漠骑兵,现在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丢盔弃甲,互相践踏,只想逃离这个突然变成屠宰场的地方。

大汗咄吉肩膀上插着一支弩箭,被亲卫死死护着,在一片混乱中拼命砍杀出一条血路,看着漫山遍野溃逃的士兵,气得一口血喷出来,却也只能咬着牙,带着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朝着北边老家方向亡命奔逃。

断云谷,这个差点成为胤军墓地的死亡之谷,此刻留下了遍地北漠人的尸体和燃烧的辎重。

围,解了。

大胤,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中,硬生生挺了过来。

厮杀声渐渐平息。

战场上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哀嚎,和战马不安的嘶鸣。尸骸枕藉,鲜血浸透了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硝烟味。

萧景琰丢下鼓槌,甚至顾不上手臂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侍卫,夺过一匹战马,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嘶鸣着,朝着那个玄色身影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鸣。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生怕慢一步,那个身影就会再次消失。

近了。

更近了。

他看到她了。

她就勒马立于一片稍高的土坡上,身后是正在默默打扫战场、收治伤员的黑衣部下和部落骑兵。玄色劲装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沾着血污和烟尘,却丝毫不显狼狈。脸上的青铜面具在战后初现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她似乎刚刚下达完什么指令,微微侧着头。然后,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靠近,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目光,穿越了横七竖八的尸体,穿越了尚未散尽的硝烟,穿越了一年的生死相隔和无数深夜的悔恨煎熬……

精准地,对上了他灼热、急切、充满了无数疑问和狂喜的眼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卷着血腥气吹过,拂动他染血的龙袍下摆,也吹动她额前几缕未被面具覆盖的、被汗水和血水黏住的发丝。

没有声音。

他想象中的,她看到他活着、或者他看到她还活着的,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拥抱,痛哭流涕的质问解释……全都没有。

只有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的沉默。

但他的目光,却像着了火。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东西——滔天的震惊,失而复得、几乎让他晕厥的狂喜,深入骨髓的悔恨,急切地想要确认、想要靠近的渴望,以及一丝……面对她此刻这全然陌生、冰冷而强大的模样时,心底深处悄然升起的不安与恐慌。

她的目光,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照出他的激动和他的狼狈,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彻底的疏离,一种仿佛看透了世事、也看透了他的释然。

在那冰层的最深处,或许,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他这般不顾一切奔来的姿态所触动,而产生的,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就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天牢那道冰冷的铁栏。

是一年的时光。

是那场“尸骨无存”的大火和随之而来的心死。

是他龙椅上江山的重量和权衡。

是她灰雁集里亲手打拼出的基业和新生。

是两条已然背道而驰,走向不同方向的道路。

是两个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截然不同的心境。

这无声的对视,比任何刀剑相加,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最终,是她率先移开了目光。

仿佛他只是这片战场上,任何一个偶然相遇、并肩作战后便该分道扬镳的陌生盟友。连多停留一瞬,都是多余。

她调转马头,侧身对着手下,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淡,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收拾战场,带上伤员和战利品。”

“我们走。”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告别。

她一拉缰绳,座下骏马迈开蹄子。身后的黑衣军队和部落骑兵,如同得到指令的精密仪器,迅速停止手头的工作,翻身上马,集结列队,动作整齐划一,沉默地跟随着她。

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来时突然,去时迅捷。沿着来时的路,向着灰雁集的方向,撤离战场。马蹄扬起尘土,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起伏的丘陵和尚未散尽的硝烟之后。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萧景琰伸出的手,还僵硬地停在半空中。他想喊。

“瑾儿……”

或者,“等等……”

哪怕只是,“谢谢你……”

可喉咙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喊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玄色的、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如同一年前,他眼睁睁看着那场天牢大火吞噬掉他所有的希望。

心脏像是瞬间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更深的、冰海般的悔恨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淹没。

她活着。真好。

但她变了。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强大,如此……不再需要他。

他甚至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去面对这个“死而复生”、却已然与他形同陌路的苏瑾。

赢了战役,守住了江山。

可胤明帝萧景琰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他失去了比江山更重要的东西。

而想要找回,前路漫漫,荆棘遍布。他的“追妻”之路,从她决然离去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另一边,马背上,苏瑾迎着北漠吹来的风,面具下的唇线微微绷紧。

灰雁集的“元先生”,今日之后,将不再是北漠边陲一个神秘的商人。她的名字,必将随着这场解围之战,传遍天下。

她的传奇,手握自己的力量,掌控自己命运的传奇,才刚刚掀开序幕。

北漠的威胁仍在,只是暂时退去。

暗处的“凤翎”依旧如同阴影,目的不明。

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风浪,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