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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逆千秋

共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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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流言起于市井

初冬的暖阳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在“听风阁”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雅间内熏香袅袅,苏瑾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扶手椅上,手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雨前龙井,神情恬淡。

窗外,是梧桐苑一楼大堂喧嚣而有序的景象。时值午市刚过,按理应是客人渐稀的时刻,可今日的梧桐苑却依旧人声鼎沸,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们身着统一的青布短褂,肩搭白巾,在各个桌席间灵活穿梭,高亢的报菜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轻碰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生动的市井交响。

“姑娘,这是本月至今的账册。”梧桐苑的掌柜李德福垂手立在苏瑾身侧,恭敬地递上一本蓝皮册子。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庞清癯,眼神精明,原是冯掌柜荐来的可靠人,打理酒楼很有一套。

苏瑾接过,并未立刻翻开,只轻声问道:“李掌柜,近日生意如何?”

李德福脸上立刻堆起由衷的笑意,语气都带着几分喜气:“回姑娘话,好,好得很!自打咱们推出了那几道新式点心,又改了菜单的排布,加上说书先生每日准点开讲新编的话本,这客人是一日多过一日。您看,这都过了午时正刻了,大堂里还满满当当的。照这个势头,这个月的进项,怕是能比上月多出三成不止。”

苏瑾微微颔首,这才翻开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清晰工整的墨字。流水、成本、利润……各项数据确实稳步增长,呈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本就在她的预期之内。融合现代餐饮管理理念与本地特色,梧桐苑若不能脱颖而出,那才是怪事。

“伙计们的月钱,可都按时足额发放了?”苏瑾合上账册,问道。

“姑娘放心,一分不差,还按您的吩咐,每月评选‘勤勉之星’,额外多给五百文赏钱,大家伙儿干劲足着呢!”李德福忙道,心中对这位年轻的东家更是佩服。手段新奇,待下也宽厚,难得的是心思缜密,酒楼上下无不心服。

“嗯,这就好。善待他们,他们才会用心做事。”苏瑾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醇。她目光再次投向楼下,看着这热闹繁华,属于自己的产业,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掠过眼底。从最初接手这间濒临倒闭的酒楼,到如今日进斗金,成为京城餐饮界一股不容忽视的新势力,她付出的心血,只有自己知晓。

然而,这世间的繁华,往往暗藏着危机。正如这冬日暖阳,不知何时便会隐没于乌云之后。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突兀地在大堂东南角响起:

“诶,我说哥几个,你们听说没?”一个穿着褐色短打、长相精瘦的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几桌都能隐约听见,“这梧桐苑的菜,看着是光鲜亮丽,价钱也不便宜,可那后厨啊……啧啧,真是一言难尽!”

邻桌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模样的客人,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凑过头问:“哦?这位兄台,此话怎讲?”

那精瘦男子见有人搭腔,声音反而扬起了几分,带着几分神秘和笃定:“我二舅家的邻居的表侄,前些日子就在这儿帮过工!干了没两天就受不了跑了。你们猜怎么着?他说亲眼看见过后厨有老鼠乱窜,那砧板,切完生肉都不兴好好洗的!抹布更是黑得看不出本色!”

此言一出,周围几桌原本喧闹的食客,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另一桌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摇着折扇,看似斯文,眼神却有些飘忽的男子,也适时地接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可不是嘛!我也听道上朋友说了,他们这用的肉,看着新鲜,其实多半是以次充好!有些来历不明的病死的猪羊,经过他们那手艺一烹调,你们这些外行人,根本吃不出来!”

“老鼠?”

“病死的猪羊?”

“不能吧?我看着挺干净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年头,为了赚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流言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大堂内蔓延。原本吃得正香的客人,动作慢了下来,看着盘中色泽诱人的菜肴,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审视。有人下意识地翻动着盘子里的肉块,似乎想找出什么不洁的痕迹;有人皱着眉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喉头滚动,仿佛有些反胃;更有那胆小的女眷,已经用帕子掩住了口鼻,面露嫌恶。

“胡说八道!”一个年轻的伙计气得脸色通红,忍不住出声反驳,“我们后厨干净得很,每天都有专人打扫,食材都是当天采购,最新鲜的!”

“哼,哪个做生意的会说自己不干净?”那精瘦男子嗤笑一声,斜眼看着伙计,“你一个跑堂的,能整天待在厨房里盯着?谁知道背地里是什么光景?”

“就是!”锦衫男子摇着扇子,阴阳怪气地附和,“说不定啊,就是表面功夫做得好,专门糊弄你们这些不明就里的人。”

伙计还想争辩,却被闻讯赶来的李德福用眼神制止。李德福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对着四周拱手:“诸位客官,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们梧桐苑开店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二字,后厨一向……”

“李掌柜,你也别光说好听的!”一个刚才还在犹豫的客人,此刻似乎被流言影响,猛地站起身,脸色难看,“我家里老娘和孩子常来吃,要真吃出个好歹,你们负得起责吗?这顿饭,我不吃了!”说着,掏出碎银子往桌上一拍,拉起同伴就走。

有了带头的,立刻又有两三桌客人面露不虞地起身结账,连找零都不要,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不洁之物。

原本热闹喧嚣的大堂,气氛骤然变得压抑而诡异。留下的客人也大多食不知味,交头接耳,目光闪烁。繁荣的表象之下,信任的基石正在被恶意的流言悄然腐蚀。

李德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勉强维持着镇定,安抚着尚未离开的客人,眼神却焦急地望向二楼雅间的方向。

听风阁内,苏瑾早已放下了茶盏。楼下的骚动,她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丝毫惊慌,只是缓缓站起,走到窗边,纤白的手指轻轻拨开一丝窗缝,冷静地俯瞰着楼下大堂的众生相。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迅速锁定了最初发声的那一瘦一胖两个男子。只见他们煽动起气氛后,并未久留,眼神闪烁地扫视了一圈,便混在离开的客人中,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大门走去,形迹颇为可疑。

“姑娘,这……”李德福急匆匆地上楼来,脸上带着愧色和不安,“是小的管理不周,让人搅了场子……”

苏瑾抬手,打断了他的请罪,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李掌柜,不必自责。树大招风,意料中事。”

她转过身,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听着,”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立刻通知所有伙计,不得与客人发生任何争执,保持冷静和礼貌。第二,对于要离开的客人,不必强行挽留,正常结算,态度需比平日更加谦和周到,甚至可以免去部分零头,以示歉意。第三,通知后厨,一切照旧,卫生标准只能更高,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是,小的明白。”李德福连连点头,苏瑾的镇定仿佛有魔力,让他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另外,”苏瑾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对侍立在一旁的周霆低声道,“让你手下机灵的人,悄悄跟上刚才带头说话、最早离开的那几个,看看他们最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小心,别被发现。”

周霆神色一凛,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随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苏瑾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她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这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的抹黑。目的很简单,打击梧桐苑的声音,败坏她的名誉。会是谁?是眼红生意的同行?还是……她得罪过的某些人,借机报复?

时间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缓缓流逝。梧桐苑的客人渐渐散去,大堂变得冷清,只剩下伙计们默默收拾桌面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沉重和不解。李德福按照苏瑾的吩咐,指挥若定,尽力维持着酒楼的正常运转,但眉宇间的忧色却挥之不去。

苏瑾始终留在听风阁,期间只简单用了些点心。她翻阅着账册,似乎不受影响,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目光偶尔会停留在虚空处,显然在思考着应对之策。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梧桐苑提前挂出了“今日已打烊”的牌子,与往常灯火通明、宾客盈门的景象相比,显得格外萧索。

终于,在掌灯时分,周霆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

“姑娘,查清楚了。”周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意,“那几人离开梧桐苑后,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都从后门进了……‘醉仙楼’。”

“醉仙楼……”苏瑾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醉仙楼是京城的老字号酒楼,距离梧桐苑不远,以往生意一直不错,但自梧桐苑崛起后,客源被分走了不少。其东家赵广源,是个典型的市侩商人,心胸狭隘,唯利是图。

几乎在周霆回报的同时,冯掌柜也借着送新书的名义来了。在听风阁内,他带来了“听风者”从市井间收集到的更确切的消息。

“姑娘,基本可以确定了。”冯掌柜神色凝重,“是醉仙楼的赵广源,花了五十两银子,雇佣了一批城南的地痞闲散人员,专门在各大茶馆、酒肆,甚至是菜市口,散布针对我们梧桐苑的谣言。内容无非是后厨肮脏、食材劣质,还有些更不堪的……说我们用的油是地沟里熬的。”

李德福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好个赵广源!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姑娘,我们是否要报官?或者,我找人去他们醉仙楼也……”

苏瑾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已然冷清的大堂,以及门外街上依旧川流不息的人群。

夜色中,她的侧影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坚定。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响声。苏瑾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那光芒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冷静与决断。

“醉仙楼……赵广源。”她唇齿间吐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看来,是时候让他们知道,有些手段,上不得台面,也伤不了根本。”

她心中,一个清晰而大胆的应对策略,已然成形。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公开与透明。赵广源想用阴私伎俩毁她根基,她便要用堂堂正正之势,将这污秽彻底荡清,甚至,借此东风,让梧桐苑的声音,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