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奇兵天降
断云谷,成了名副其实的绝地。
几天了?萧景琰记不清。山谷像个巨大的石头棺材,把他们这几万人都装了进去。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看得人心里发慌。
粮草快没了。每天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战马都杀了大半,剩下的也瘦得只剩骨架。伤兵越来越多,哀嚎声日夜不停,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神经。药材早就用尽,伤口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腐烂发臭,引来成群的苍蝇。
北漠人像戏弄耗子的猫。不急着总攻,只是日夜不停地骚扰。半夜里突然鼓声大作,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进来。刚躺下,外面就喊杀震天,等你全副武装冲出去,敌人又像鬼影一样消失了。睡不能睡,歇不能歇,精神时刻绷紧,快要断裂。
萧景琰亲自带队冲了几次。想撕开一个口子。没用。北漠人守得像铁桶。滚木礌石,箭雨如注。他身边的亲卫倒下一个又一个。他左臂挨了一刀,深可见骨,简单包扎一下,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把绷带染得暗红。肩膀上还有一道箭伤,箭头带着倒钩,硬生生拔出来时,带出了一小块肉。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身体是麻木的。心也是。
夜晚,谷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抬头望着被山谷切割成一条窄缝的星空。星星很亮,冰冷地看着人间的惨剧。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枚玉佩。天牢“火场”里找回的,边缘被火燎得发黑,甚至有些变形。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焦黑的痕迹,仿佛这样就能触摸到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人。
“瑾儿……”
声音哑得厉害,散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无尽的思念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比身上的伤口更疼。悔恨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如果当初……如果他没有把她打入天牢……如果他能再强硬一点……
现在,他可能要死在这里了。带着这无法洗刷的悔恨,带着未能替她复仇的遗憾,和她一样,变成这荒凉山谷里的一具枯骨。
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紧那枚玉佩,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灰雁集,“元氏”商行总部。
书房里,烛火亮了一夜。
苏瑾站在那张巨大的北漠地图前,目光落在“断云谷”那个被特意用朱砂圈出来的位置上。情报摆在桌上,很详细。胤明帝萧景琰,御驾亲征,中伏被围,粮草将尽,援军被阻,危在旦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心里并不平静。
怨吗?当然怨。那个男人,为了他的江山,亲手把她送进了天牢。那道旨意,比北漠的风更冷。心死过一次的人,很难再热起来。
可是……看着他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不是后来那些权衡和背叛,是更早的时候。他笨拙地替她绾发,月下笨拙的承诺,画舫上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还有,北漠若真的长驱直入,会怎样?她见过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被焚毁的村庄,易子而食的惨状……中原会变成炼狱。她辛苦建立的“元氏”商行,“玉璋会”的根基,都会在这场浩劫中灰飞烟灭。
她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立足之地被毁掉。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元先生”这个名字,真正登上天下棋盘的机会。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让人铭记。救了皇帝,救了这支胤军主力,她在北漠,在中原,都将拥有完全不同的话语权。
为了百姓?为了基业?还是……内心深处,终究有那么一丝,不愿看他真的葬身于此?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得太清。
天快亮时,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所有的犹豫和复杂都沉淀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击鼓,聚将!”
低沉而急促的鼓声在灰雁集上空响起。
很快,商行护卫队的三百精锐,全部集结在校场上。黑衣,黑甲,强弩,利刃。沉默得像一群石雕,只有眼神里燃烧着战意。
同时,几支受到过元先生恩惠、对王庭早有不满的小部落骑兵,也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他们看着校场上那支沉默的黑衣军队,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惊奇。
苏瑾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脸上覆着那半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和紧抿的唇线。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她只是举起马鞭,指向断云谷的方向,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遍全场:
“目标,断云谷。任务,击溃北漠军,解胤军之围。”
“出发!”
马蹄雷动,卷起漫天黄沙。一支由神秘商队护卫和北漠部落骑兵组成的奇特联军,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片死亡山谷。
断云谷外,北漠大营。
大汗咄吉看着谷内如同困兽般的胤军,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几天消耗下来,胤军已经是强弩之末。是时候收获胜利的果实了。
“勇士们!”他举起弯刀,声音如同破锣,“杀进去!活捉胤朝皇帝者,赏千金,封万户!”
“嗷呜——!”
北漠军队发出了嗜血的嚎叫,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谷口胤军最后的防线发起了总攻!箭矢遮天蔽日,骑兵如同钢铁洪流,狠狠撞了上去!
胤军的防线,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崩溃。士兵们咬着牙,红着眼,用身体顶着盾牌,用长枪刺穿敌人的胸膛,但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缺口在不断出现。
萧景琰挥剑砍翻一个冲到近前的北漠百夫长,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喘着粗气,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北漠军队的后方和侧翼,突然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的火光!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粘稠的、黑色的、附着在哪里就烧到哪里、极难扑灭的怪火!(石油燃烧箭)
紧接着,是如同疾风骤雨般密集的弩箭破空声!嗤嗤嗤——!声音短促,凌厉,带着一种不同于北漠弓箭的死亡韵律。
“后面!后面有敌人!”
“粮草!粮草着火了!”
“我的眼睛!这烟有毒!”
北漠军队的后阵,瞬间陷入了一片极致的混乱!
一支黑衣黑甲的军队,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山丘后杀出!他们人数不算太多,但装备极其精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得可怕。手中的连弩持续不断地喷射着致命的箭矢,专射军官和旗手。另一部分人则不断投掷着那种点燃的黑色陶罐,精准地落在北漠的辎重车和人群中,引发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与此同时,一支彪悍的北漠部落骑兵,也如同旋风般从另一个方向切入战场,他们似乎对北漠王庭军队的阵型极为熟悉,专挑薄弱处下手,砍瓜切菜般撕裂着敌人的阵线!
这支突然出现的、打法刁钻狠辣的联军,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北漠军的腰眼!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前方正在猛攻谷口的北漠军队,听到后方的惨叫和混乱,军心瞬间动摇,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胤军压力骤减,所有人都懵了,看着后方那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那支如同神兵天降的军队。
萧景琰也愣住了。他挥剑格开一支流矢,目光猛地投向那片混乱的源头。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了那支黑衣军队的最前方。
那里,一骑当先。
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矫健的身姿,脸上覆着半张狰狞的青铜面具,看不清面容。那人骑术极其精湛,在乱军之中如同游龙,手中没有持兵器,只握着一面小小的、不断挥动的黑色令旗。每一次挥动,那支黑衣军队的阵型和攻击重点就随之变化,精准地打在敌人最难受的地方。
那策马奔驰的姿态……那在万军丛中依旧从容镇定的气韵……那举手投足间,一种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感觉……
仿佛有所感应,就在萧景琰目光锁定的瞬间,那个玄色身影,在格杀了一名试图靠近的北漠骑兵后,猛地转过头,视线穿透了弥漫的硝烟、混乱的战场,遥遥地,对上了他震惊、狂喜、不敢置信的目光!
青铜面具遮挡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清澈,冷静,深邃。如同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平静的,带着一丝仿佛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疏离。以及,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历经磨难与蜕变后,沉淀下来的、强大的、足以掌控自身乃至战场命运的力量。
那双眼睛……他死也不会认错!
是……是她!
苏瑾!
那个他以为早已在天牢大火中化为灰烬,让他痛不欲生、悔恨至今的苏瑾!
萧景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所有的厮杀声、呐喊声瞬间远去,世界一片寂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胸膛!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仿佛一眨眼,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她还活着!她没死!她……回来了!
以一种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在他最绝望、最濒临死亡的时刻,如同涅槃的凤凰,携着雷霆与烈焰,重新闯入了他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