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北漠“元先生”
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北漠的太阳很毒,晒得戈壁滩上的石头都在冒烟。边陲小镇“灰雁集”,就趴在这片焦黄的土地上,像一块被随手扔下的、风干了的肉。
一年了。
镇上来了个新人。叫元瑾。人们都叫他“元先生”。他是个商人,看着年轻,话不多。总是穿着一身耐脏的深色胡服,戴着挡风沙的帷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只偶尔能看到下颌利落的线条,和一双过于沉静、不像商人的眼睛。
他从关内来。带着不多的人手,一些中原的货物,还有似乎永远也花不完的银子。他在镇子边缘买下了一大片废弃的土坯房和牲口圈,挂出了“元氏商行”的牌子。
他做的生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怎么倒卖皮子,也不怎么争抢那些利润高但风险大的香料路子。他收羊毛。北漠遍地都是的、廉价的、除了做粗糙毡毯几乎没什么大用的羊毛。
牧民们起初觉得这汉人疯了。羊毛能值几个钱?但元先生给出的价钱,很公道。比那些偶尔来收毛的、拼命压价的西域贩子强得多。而且,他收毛不挑剔,只要是干净的、梳理过的,他都收。现钱结算,从不拖欠。
很快,就有牧民试探着把家里积攒的羊毛运来了。换到了沉甸甸的铜钱,或者等价的、来自中原的、结实的布匹和廉价的盐巴。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更多的羊群被赶来,更多的羊毛被送来。
元先生把那片废弃的地方变成了工坊。很高的围墙,总是关着大门。里面日夜传出奇怪的声音,不是打铁,也不是织布,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还有水流和某种机械运转的声响。没人知道里面在干什么。只有浓烈的、混合着羊膻和奇怪药水味道的热气,不断从高墙里飘出来。
偶尔有运货的大车从里面出来,车上盖着厚厚的苦布,密封得很严实,直接运往关内。镇上的老人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那些车队,嘟囔着:“这元先生,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
工坊里,是苏瑾根据记忆和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工具,改良过的羊毛清洗、梳理和纺线设备。利用碱水和大滚筒,去除了羊毛大部分油脂和杂质;改良的纺车,能纺出更均匀、更结实的毛线。织出的毛呢,比北漠人自己做的厚实、柔软得多;织出的地毯,图案精美,颜色鲜艳,踩上去像踩着云。
这些货,通过“玉璋会”重建的、更加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运往中原富庶之地,甚至远销西域。价比丝绸。利润像雪球一样滚起来。
钱,变成了更多的人手,更好的装备,更广的眼线。
商行的护卫队扩大了。不再是普通的看家护院。他们是精选出来的汉子,有些是失地的边军逃兵,有些是活不下去的猎户,还有些,是青黛和她联系的、那些忠于苏瑾个人的“暗渊”旧部。他们穿着统一的、便于行动的服装,配着精良的腰刀和强弩,骑着耐力好的草原马。每日在镇外的戈壁滩上操练,队列,射箭,搏杀。沉默,高效,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商队往来于北漠各个部族之间。运来羊毛,运走毛呢和地毯,也运走粮食、铁器,还有……消息。
哪个部落和哪个部落又因为草场打起来了。王庭的大汗最近又娶了哪个部族首领的女儿。哪个将军手下的骑兵最强悍,但粮草不足。哪个小部落对王庭的横征暴敛怨声载道。
所有这些碎片,都被商队的人默默记下,带回灰雁集,汇入元先生那间永远门窗紧闭的书房里。
一张巨大的、标注着北漠各部族势力范围和兵力动向的草图,在墙上慢慢变得清晰。苏瑾站在图前,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代表部落的标记和代表兵力的箭头。北漠的风吹糙了她的皮肤,却让她的眼神更加锐利,像打磨过的匕首。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谁、需要被谁保护的苏瑾。她是元先生。她的命,握在自己手里。她的路,自己走。
元先生的名声,在北漠草原上传开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出价公道。还因为他守信。说好的价钱,绝不反悔。约定的时间,货物一定送到。他的商队,从不仗着武力欺负弱小部落,反而有时候,会以略低于市场的价格,卖给那些被大部落挤压、生活艰难的小部族一些急需的粮食和药品。
他像个影子,游走在草原的规则之外。不依附任何大部族,也不轻易得罪谁。但他手里有各部族都需要的东西——稳定的羊毛销路,和来自中原的、价廉物美的必需品。
一些小部族的首领,开始私下里和元先生接触。抱怨王庭的赋税太重,抱怨大部落的欺凌。元先生大多只是听着,偶尔,会“借”给他们一些粮食,或者“介绍”一些便宜的铁器来源。不收利息,不要求回报。只是善意。
但这善意,像滴入油锅的水。在小部族心里滋生出别的东西。对王庭的不满,在悄然累积。
灰雁集的元氏商行,渐渐成了北漠草原上一个特殊的所在。一个中立的,似乎只关心生意,却又隐隐能影响部分部落态度的存在。
商行的护卫队,已经扩充到三百人。都是见过血的好手。装备是苏瑾按照现代特种作战思路改良的。轻便但防护力不错的皮甲,配备了瞄准基座的强弩,每人标配三把不同用途的短刃。他们不穿显眼的铠甲,行动悄无声息,像草原上的狼群。
日常的操练更加严酷。负重越野,弩箭精准射击,小队配合作战,野外生存。苏瑾甚至亲自设计了一些陷阱和防御工事的构筑方法,在商行外围和几个重要的中转站秘密布置。
这支队伍,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际上,是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只听命于元先生一人的私兵。是她在北漠乱局中安身立命,甚至……伺机而动的本钱。
北漠的王庭,对灰雁集这个异类,自然也有关注。但元先生一直很守“规矩”,按时缴纳贡赋,对王庭的使者恭敬有礼,生意上也从未越界。加上他带来的税收和便利,王庭暂时选择了观望。毕竟,草原上的狼,首先要对付的是身边觊觎地盘的同类,而不是一个看似无害、还能提供肉食的奇怪邻居。
北漠的王庭,设在了一片水草丰美之地。巨大的牛皮王帐,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新大汗阿史那·咄吉,是个壮得像头公牛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原本就凶悍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他刚刚用血和火巩固了自己的地位,踩着他兄弟和其他竞争者的尸体,坐上了这把镶满宝石和骷髅头的汗位。
他野心勃勃,像一头饥饿的狼,目光始终盯着南方。那片富庶的、温暖的土地,是大胤。
“胤人皇帝刚登基,屁股还没坐热。”咄吉用割肉的小刀插着一块血淋淋的羊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声音含糊却充满侵略性,“听说他们内部还在闹腾。正是好时候!”
帐下,各部族的首领们聚在一起,大多眼神兴奋,闪烁着对财富和奴隶的贪婪。
“大汗英明!胤人软弱,他们的长城挡不住我们的铁骑!”
“抢钱!抢粮!抢女人!”
帐内响起一片粗野的嚎叫和狂笑。
只有少数几个年纪大些、经历过更多战事的老首领,眉头微蹙,但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胤人不好惹,尤其是那个新皇帝,听说是个狠角色。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扫大汗的兴。
咄吉猛地扔掉手中的骨头,油腻的大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南方:
“召集你们的勇士!带上你们的弓箭和弯刀!跟着我,去撕开胤人的防线,把他们的财富和女人,都抢回来!”
“长生天保佑!战无不胜!”
狂热的呼喊声几乎要掀翻王帐的顶棚。
战争的机器,开始隆隆启动。各部族的骑兵,从草原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无数条溪流,最终汇成一股恐怖的洪流。马蹄声如同闷雷,震动着大地。
边关的烽火,一夜之间,全线燃起!黑色的狼烟,如同垂死的巨人伸向天空的手指,传递着最紧急的军情。
北漠南侵了。
铁蹄踏破了长城的几个薄弱关口,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开了黄油。胤军的边境守备部队在突如其来的、潮水般的骑兵冲击下,伤亡惨重,节节败退。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京城。
龙椅上,萧景琰看着那些染着烽火气息的急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年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冰,一座山。所有的情绪,都随着那场天牢大火,埋葬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站起身。玄色的龙袍下,身躯依旧挺拔。
“点兵。朕,要御驾亲征。”
他没有犹豫。帝国需要他。他必须去。
胤朝最精锐的军队,在皇帝的亲自率领下,浩浩荡荡开出京城,北上迎敌。
起初,战事还算顺利。胤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几场正面交锋中,顶住了北漠骑兵的冲击。萧景琰用兵稳健,步步为营。
但北漠人太熟悉这片土地了。他们像幽灵一样,利用复杂的地形和恶劣的天气,不断骚扰,诱敌深入。
萧景琰麾下的一些将领,求胜心切,也可能是想在新帝面前表现,轻敌冒进。他们被北漠人故意露出的破绽所引诱,不断追击,渐渐远离了主力,深入了一片名为“断云谷”的险峻地带。
那里,两侧是陡峭的、光秃秃的山崖,中间是一条狭窄的、蜿蜒的谷道。易守难攻,更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当胤明帝察觉到不对,下令后撤时,已经晚了。
两侧的山崖上,突然冒出无数北漠骑兵的身影!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落下!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从四面八方射来!
退路被巨大的石块和点燃的车辆堵死。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断云谷……”萧景琰站在中军大旗下,看着四周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看着身边将士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慌和绝望,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剑柄冰冷。就像他的心。
谷外,北漠大汗咄吉骑在马上,看着谷内如同困兽般的胤军,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他举起弯刀:
“围死他们!活捉胤朝皇帝!”
形势,岌岌可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