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玉璋初立,凤聚群芳
户部衙门正堂,今日气氛非同往昔。代表帝国财政权威的匾额之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朝廷重臣、各方商贾巨擘、乃至代表着太子与三皇子利益的官员,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堂上主位那一道身影。
宸王萧景琰。
他今日未着亲王蟒袍,仅穿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左肩的伤势显然未愈,但这并未折损他半分威仪。他端坐主位,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那份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冷冽,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太子与三皇子派来的“协同”官员,分坐两侧,面色各异,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阴鸷。
“今日,奉陛下旨意,于此公开评议新一年盐铁专卖归属。”萧景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竞标之规则,此前已明示天下。望诸位谨守规矩,公正评议。”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流程在他的主持下,一丝不苟地进行。
资格预审通过的十七家商号标书,被整齐地陈列在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密封完好,仅以“甲、乙、丙……”等字号区分。
“启封——”随着礼官一声唱喏,由皇帝亲自指定的三位评标大臣——一位阁老,一位户部尚书,一位都察院御史——走上前,当众检查火漆封印,然后逐一开启。
每一份标书被朗声宣读时,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
世家联盟(林家为首)的标书,编号“丙三”。内容四平八稳,强调了其深厚的底蕴、遍布全国的渠道网络,承诺维持现有盐铁供应体系。然而,在最为关键的“自愿上缴利润比例”一项上,却显得颇为吝啬,仅比旧制提高了微不足道的半成。方案也缺乏新意,通篇皆是“遵循旧例”、“稳妥为上”。
宣读完毕,代表林家前来旁听的管事嘴角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似乎认定无人能撼动其地位。太子一系的官员也微微颔首。
然而,随着后续标书一一公布,他们的脸色渐渐变了。
一些中小商号,虽提出了些新奇想法,但或因财力不足,或因方案粗糙,综合评分并不突出。三皇子暗中扶持的几家商号,标书则显得急功近利,利润比例虽报得高,但经营方案漏洞百出,甚至有明显夸大其词之处,被评标组当场质疑,引得三皇子派系的官员面红耳赤。
就在气氛有些沉闷之时,编号“甲七”的标书被打开了。
“商号名,‘汇通天下’。”宣读的官员声音顿了一下,似乎也被内容吸引。
经营方案部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运输优化:提出了数条新的水陆联运路线,并附有详细的里程、耗时与成本对比,预计可降低两成运输损耗。
·生产管理:主张在主要产区建立“标准化作坊”,统一生产流程与质量规格,并引入“绩效奖惩”,提高工匠积极性与产品质量。
·销售承诺:立下军令状,承诺在获得专营权后,核心区域盐价下降一成,铁器价格保持稳定,并保证劣质品可退换。
·利润上缴:自愿上缴利润比例,高达五成五!比世家联盟高出整整两成!
这份标书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五成五?!这‘汇通天下’是疯了吗?他们还赚什么?”
“方案倒是新奇,这‘标准化’、‘绩效’是何意?”
“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太子一系的官员立刻起身质疑:“此方案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空中楼阁!所谓新路线,风险几何?标准化作坊,投入巨大,如何保证不亏本?如此高的利润上缴,其资金链能否支撑?臣怀疑其有欺诈之嫌!”
三皇子的人也趁机附和:“不错!此商号名不见经传,突然冒出,恐有蹊跷!应仔细核查其背景!”
面对质疑,萧景琰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评标之要,在于标书本身。其所呈方案,是否有理有据?其所承诺事项,是否清晰可行?其所缴利润,是否利于国库?至于其背景、资金,既已通过资格预审,便视为有效。若有疑虑,可在其中标后,由户部严格监督。若有不实,按律严惩即可。”
他的话语有理有据,将那些基于出身和固有偏见的攻击挡了回去。评标的三位大臣低声商议片刻,那位阁老开口道:“‘汇通天下’标书,方案详实,颇具新意,虽有一定风险,但若能实现,于国于民大有裨益。其利润上缴比例,亦为最高。综合来看,评分……当为魁首。”
最终评议结果,“汇通天下”以绝对优势,夺得头筹!
消息迅速传入宫中。片刻后,一名太监快马加鞭赶来,宣读皇帝口谕:
“陛下有旨:盐铁专卖,国之重器。今‘汇通天下’所呈方案,深朕之心,利润上缴,亦显忠心。着,即授予‘汇通天下’未来三年盐铁专卖之权,望其恪守承诺,不负朕望。宸王主持有功,赏!”
口谕宣读完毕,满堂皆静,随即各种复杂的目光投向依旧沉稳端坐的萧景琰。
成功了!
“汇通天下”的成功,不仅仅是一家商号的胜利,更是宸王萧景琰的胜利,是“竞标”新法的胜利!它用铁一般的事实,撕开了世家垄断的坚固壁垒,向天下人宣告了一个新的时代可能到来。宸王萧景琰的声望,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份震惊朝野的标书,其灵魂源自于“梧桐苑”那位神秘的苏小姐。
盐铁竞标的胜利,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巨石,余波荡漾。而苏瑾,则抓住这股东风,开始编织她另一张梦想之网。
几日后的“梧桐苑”,焕然一新。原本用于议事的正厅被精心布置过,撤去了过于刚硬的摆设,换上了清雅的插瓶、素净的帷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香。今日这里没有男子,到来的,是一位位衣着各异、年龄不一,却都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甚至几分不安的女子。
她们中有身着绫罗、却眉宇间带着一丝郁郁之气的官家小姐;有穿着利落、眼神精明的商贾之女;也有布衣荆钗、却身怀绝技(如精通刺绣、医术、酿酒等)的民间女子。这是苏瑾广发请柬,邀请来的第一批“玉璋会”成员。
苏瑾站在主位前,今日她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裙,简约而不失雅致,乌发轻绾,仅簪一枚素玉簪,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又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沉静力量。
“诸位姐妹今日能来,苏瑾感激不尽。”她声音清越,目光柔和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女子,“或许诸位心中疑惑,我邀大家前来,所为何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女子,生于世间,常被囿于后宅方寸之地。才学,用于吟风弄月;能力,耗于内宅琐事。世人常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偏不信!我们亦有经世之才,亦有立业之志,亦渴望如男子一般,见识天地广阔,实现自身价值!”
话语掷地有声,许多在座女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故而,今日我欲创立一会,名曰——玉璋。”苏瑾解释道,“《说文》有云:‘半圭为璋’。圭璋乃礼器,象征权力与身份。我取‘玉璋’为名,意在告知世人,女子亦能执掌礼器,顶立这世间半边天!我愿以此会为基,汇聚天下不甘被埋没之才女,互助、研学、立业、立身!让我们的才华,不被深宅掩埋;让我们的能力,有施展之地;让我们姐妹,能互为臂助,在这世间,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她的话语充满了激情与力量,如同点燃了干柴的星火,瞬间引燃了在场许多女子心中的渴望与热血。
接着,苏瑾宣布了“玉璋会”的具体章程:
1.互助基金:由她与萧景琰暗中支持,以及后续会员自愿捐赠,设立基金,专门用于资助有想法、有项目但缺乏启动资金的成员。
2.研学沙龙:定期举办聚会,可交流琴棋书画,亦可探讨算术经营、医理匠造,甚至是时局见解。彼此学习,共同进步。
3.信息渠道:借助“梧桐苑”日益庞大的情报网络,为成员提供商业信息、政策动向,甚至法律援助。
4.立身之本:鼓励成员发展自身所长,无论是开店经营,还是著书立说,商会都将给予最大支持,助其获得经济与人格的独立。
章程一出,现场气氛更加热烈。一位父亲是五品官、自己酷爱算术却无处施展的李小姐激动地表示,她想开一家专司账目核算的铺面。一位家中经营绸缎庄、颇通经营的张姓女子,则想将母亲留下的一个濒临倒闭的胭脂铺子重新盘活。还有一位民间来的绣娘,手艺精湛,却苦于没有门路,只能接些零活。
苏瑾当场表态,“玉璋会”将为李小姐的账房铺提供首批客户引荐,为张娘子的胭脂铺提供资金和宣传支持,为那位绣娘提供与高级绸缎庄合作的机会。
就在气氛融洽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苏小姐当真是好志向,好手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婉儿不知何时竟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罗裙,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在一众女子中依然鹤立鸡群。她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苏瑾身上,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聚天下才女?互帮互助?”林婉儿轻笑一声,声音悦耳,却带着刺,“想法是好的。只是不知,苏小姐这‘玉璋会’,靠着宸王殿下的东风,能聚得几日芳华?又能真正帮到几人?莫不是一时兴起的玩闹之物?”
她的出现和话语,瞬间给热烈的气氛泼了一盆冷水。不少女子面露迟疑,看向苏瑾。
苏瑾面对林婉儿的发难,并未动怒,她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含着一缕淡然的笑意。
“林小姐此言差矣。”苏瑾不卑不亢地回应,“‘玉璋会’非为一人之兴衰而存,亦非依附于任何男子。它立足于在座每一位姐妹自身的能力与渴望。聚一日,便有一日的光华;帮一人,便有一人的新生。或许前路艰难,但只要我等同心协力,薪火相传,焉知不能星火燎原?”
她目光清亮地看向林婉儿,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林小姐才名冠绝京城,若觉苏瑾此举是玩闹,不妨也入会来,以才学见真章,看看能否为这‘玩闹之物’,增添几分不一样的色彩?也好过……只在局外,空作点评。”
林婉儿没料到苏瑾会直接反将她一军,还暗讽她只懂风花雪月,不务实际。她脸色微变,盯着苏瑾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苏小姐好口才。也罢,今日我便凑个热闹,倒要看看,你这‘玉璋会’,能走出何等道路。”
她没有明确说入会,但也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位置坐下,摆出了静观其变的姿态。
经过这小插曲,现场的气氛反而更加凝聚。苏瑾的从容应对,赢得了更多人的敬佩与信服。“玉璋会”就在这略带火药味,却又充满希望的氛围中,正式宣告成立。
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梧桐苑”的顶楼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座京城,鳞次栉比的屋宇在夕照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萧景琰与苏瑾并肩立于栏杆前。他肩伤未愈,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更显得面容清俊,气度雍容。经过生死考验与盐铁之争的胜利,他周身的气息愈发内敛深沉,唯有在看向身旁女子时,眼底会不自觉流露出柔和。
“盐铁之事已定,朝中那些老家伙,至少能安分一阵子。‘玉璋会’初立,便能有如此气象,瑾儿,你总是能带给本王惊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接下来,还有何奇思妙想?”
苏瑾望着脚下这座生机勃勃又暗藏汹涌的帝都,微微一笑,侧头看他:“眼下有两件事。其一,你那‘暗渊’情报网虽广,但信息筛选、分析、归纳的效率,还有很大提升空间。我想引入一些更科学的统计方法和分析模型,帮你把这把‘暗刃’磨得更锋利些。”
萧景琰挑眉,对此充满期待:“哦?但凭苏先生指教。”他用了略带调侃的尊称。
“其二,”苏瑾目光微转,望向北方,那是辽阔草原与沙漠的方向,“‘玉璋会’需要第一个能真正打响名头、奠定根基的大项目。光是内部互助,格局太小。”
“你有目标了?”
“我仔细研究过近年的商旅记录和边境奏报。”苏瑾缓缓道,“北漠盛产羊毛,质地柔软坚韧,产量极大。但北漠人只知用以制作粗糙的毡毯、帐篷,工艺落后,销路有限,价格极其低廉。对于他们而言,大量的羊毛甚至是一种负担。”
她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而我们中原,纺织技艺精湛,却常苦于优质原料不足。若能以低价大量购入北漠羊毛,经由我们改进的工艺进行清洗、纺线、织造,制成更精细的毛线、呢绒、甚至是地毯……其利润,将远超丝绸,且能填补巨大的市场空缺。这,或许可以成为‘玉璋会’撬动商业版图的第一块基石。”
萧景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以及……可能带来的政治影响。与北漠的贸易,历来敏感,但若操作得当,不仅能获取巨额利润,甚至能成为影响北漠局势、缓和边境关系的一步妙棋。
“北漠王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各部族纷争不断。此事……大有可为。”萧景琰沉吟道,“不过,需从长计议,谨慎布局。”
“这是自然。”苏瑾点头,“可以先派一支精干的商队,以‘梧桐苑’或‘玉璋会’的名义,尝试与北漠一些小部族接触,小批量试水,打通关节,积累经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顶楼的地面上交融在一起。他们并肩而立,一个沉稳睿智,掌控朝堂风云;一个机敏果决,开创商业巾帼。联盟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愈发稳固,情感在朝夕相处与志同道合中悄然滋长。
盐铁之争的胜利只是开始,“玉璋会”的成立播下了种子,而远望北漠的商业蓝图,则预示着更广阔的天地与更激烈的挑战即将到来。他们的前路,注定与这个时代的浪潮紧密相连,共同谱写一段不朽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