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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逆千秋

共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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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火凤涅槃

夜很深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泼在地上的浓墨。天牢里很安静,只有巡夜守卫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为明日登基大典做准备的微弱嘈杂。

时候到了。

苏瑾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有半点犹豫。她移动到墙角,那里藏着几天来青黛悄悄送进来的东西。一些颜色奇怪的粉末,几罐黏稠的油,还有别的。她动作很快,很稳。把粉末和油按照想好的比例混合,堆在干燥的草席和那点可怜的木头家具旁。

她取出火折子。咔哒一声,微弱的火苗亮起,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她将火苗凑近那堆混合物。

嗤——

先是一点蓝绿色的火苗窜起,接着是刺目的亮黄色,中间还夹杂着诡异的紫色和红色火舌。火焰不像普通的火那样向上燃烧,反而带着一种粘稠感,贪婪地舔舐着它能碰到的一切。浓烟瞬间涌出,不是常见的灰白色,而是带着呛人甜腻气味的、翻滚的黑灰色烟柱。

火势起得极快,极怪。干燥的草席和木头发出噼啪的爆响,成了最好的助燃物。那甜腻的气味里,很快混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烧焦皮毛和肉类的恶臭。

“走水了!走水了!”第一个发现情况的守卫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地划破了夜的寂静。

牢房里瞬间炸开了锅。其他囚犯惊恐的哭喊、撞击牢门的声音、守卫们慌乱的脚步声、提水桶的哐当声、声嘶力竭的指挥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滚粥。火光透过牢门的缝隙,在通道的墙壁上投下疯狂跳动的、扭曲的影子。浓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

混乱。极致的混乱。这就是她想要的。

火势最猛、浓烟最密的地方,反而是苏瑾所在的角落。她利用对气流和结构的了解,提前选好了这个位置。她用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布巾上沾着她用草药配置的、能稍微抵御烟雾和灼热的药水。她在等待。

两条人影,如同鬼魅,逆着向外逃窜的人流,贴着墙壁,敏捷而无声地潜入这片混乱的中心。是青黛和那个“暗渊”内应。他们也用湿布蒙着口鼻,眼神锐利。

“小姐!”青黛压低声音,在火光和浓烟中找到了那个蜷缩在相对安全死角的身影。

苏瑾站起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三人汇合,没有一句废话。内应在前引路,他对这里的每一寸结构都烂熟于心。他们避开主通道,钻进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堆满杂物的狭窄岔路。

内应摸索着墙壁,在某处用力一推,一块看似完整的石壁竟然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带着土腥味和腐朽气息的冷风从洞里吹出。

废弃的排水暗道。年代久远,早已干涸,成了老鼠和虫蚁的领地。

苏瑾在踏入黑暗前,停顿了一瞬。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精美,是萧景琰当年赠她的信物之一。她不是那枚凤纹主佩。她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她手腕一抖,将那玉佩精准地抛入了身后仍在肆虐的火光边缘,让它被烈焰和浓烟吞噬。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弯腰钻进了那条通往未知、通往自由的黑暗通道。青黛和内应紧随其后。石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片人工制造的人间地狱。

他们在绝对的黑暗中前行,依靠着内应手中一颗微弱的夜明珠和彼此手中相连的一根细绳。脚下是湿滑的淤泥和碎石,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渗水滴落。暗道狭窄低矮,需要时刻弯腰低头,空气污浊沉闷。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

这条暗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它通向皇宫之外,通向护城河畔一处荒废的民居地窖。

当他们终于推开地窖出口的伪装,重新呼吸到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寒冷的夜风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般的惨白。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即将过去。

皇宫。寝殿。

萧景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几名内侍正手脚麻利、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那身沉重而繁复的十二章纹衮服。明黄色的绸缎,金线绣出的龙纹,在烛光下流动着炫目而冰冷的光泽。玉带,冕旒,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即将成为这片土地名义上和实践上唯一的主宰。

殿外,百官已经按照品阶列队,静候吉时。庄严的礼乐隐隐传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慌乱、完全不合时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内侍监那因为极度惊恐而变调的、尖利得刺耳的声音:

“陛……陛下!不好了!天牢……天牢失火!苏……苏姑娘她……她……”内侍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话都说不完整。

萧景琰正在系玉带的手猛地顿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那双原本因为今日大典而显得格外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不敢置信的茫然。

“她……怎么了?”他的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见。

“葬身火海……尸骨……尸骨无存啊陛下!”内侍监终于哭喊了出来,伏在地上,抖成一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景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他身上那身尚未完全穿好的龙袍里衬还要白。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魂魄已经被那句“尸骨无存”彻底击碎,抽离了躯体。

下一秒。

“瑾儿——!”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咆哮,猛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一把狠狠推开身边还在试图为他整理冕旒的内侍,那内侍猝不及防,踉跄着摔倒在地。

萧景琰像疯了一样,什么都不顾了,拔腿就往外冲!他要去看她!他要去确认!他不信!

“陛下!不可!”墨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和另外两名反应过来的重臣一起,死死地拦在了殿门口,组成了一堵人墙。

“让开!”萧景琰目眦欲裂,眼中布满了血丝,状若疯魔,试图推开他们。

“陛下!冷静!大局为重啊!”一位老臣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登基大典,吉时已到!百官都在外面等着!天下都在看着!您不能……不能为了一个女子……”

“她是朕的命!”萧景琰嘶吼着,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

墨离跪了下来,挡在他身前,头深深低下:“陛下!天牢火势已控制,但……现场只剩灰烬和这枚玉佩……”他颤抖着双手,捧上那枚刚从火场边缘找到的、被烟熏火燎得失去光泽、边缘甚至有些融化的玉佩。

萧景琰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那是他送给她的。他认得。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他停止了动作,呆呆地看着那枚玉佩,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望向殿中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华丽龙袍、头戴沉重冕旒的男人。龙袍耀眼,冕旒威严。但那个男人的脸,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眼神空洞得如同荒漠,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这就是他吗?这就是他用他最爱的女人的性命,换来的九五至尊?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袍。忽然,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笑。

然后,他猛地抬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了那面铜镜!

“哐啷——!”

一声巨响!铜镜应声碎裂,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映照出无数个破碎的、穿着龙袍的、扭曲的身影。鲜血,顺着他砸在镜面上的拳头,汩汩涌出,沿着碎裂的镜面,蜿蜒流下,像一道道绝望的泪痕。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呆了,噤若寒蝉。

萧景琰没有再动。他站在那里,任由手上的鲜血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了一片麻木的、深不见底的死寂。

“更衣。”他开口,声音嘶哑,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块被冰冻了千年的石头。

登基大典,照常进行。

他穿着那身染了他自己血的龙袍,走上了最高的御阶,坐上了那把冰冷的、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接受百官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耳欲聋。

龙椅之上,他是胤明帝,威加海内,权倾天下。

龙袍之下,他的心,在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已经跟着那场大火,彻底化为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