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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凤逆千秋

共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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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广陵弦音

梧桐苑的名声,随着李老翰林的题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至京城更深的角落。每日客流不息,银钱如流水般汇入,静室更是常常需要提前数日预定。冯永昌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总是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苏瑾依旧隐身幕后,通过密室听取汇报,掌控全局,仿佛一个冷静的弈棋者。

这一日,秋阳暖融,午后时光慵懒。梧桐苑内客人不算最多,三三两两,或品茗闲谈,或聆听台上一名女先儿婉转唱着新编的评弹,气氛舒缓宜人。

就在这看似平常的午后,一位不寻常的客人,悄然而至。

他身着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苏锦,却无多余纹饰,只在袖口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几缕流云暗纹,显得清贵而内敛。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身形修长略显单薄,由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静锐利的侍卫扶着,缓步走入梧桐苑。

正是宸王萧景琰。

他没有去三楼的静室,只要了一间二楼的临街雅座,位置不算最隐蔽,却能将大堂部分景致与窗外街巷收入眼底。

冯永昌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眼角的余光瞥见来人,心中猛地一凛!他虽然只在金殿外远远见过宸王一次,但那般风姿与病弱交织的特殊气质,加上腰间那枚虽未明示、但规制明显的亲王玉佩,让他瞬间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宸王殿下?他怎么会来?冯永昌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堆起热情而不失恭敬的笑容,亲自迎了上去。

“贵客光临,蓬荜生辉。楼上雅间请。”冯永昌躬身引路,言语间并未点破对方身份。

萧景琰微微颔首,目光似随意地扫过苑内环境,在那块“闹中取静,别有洞天”的匾额上停留一瞬,随即收回,在冯永昌的引导下上了二楼雅间。

落座后,他并未看菜单,只对奉茶的小二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沙哑:“听闻贵苑琴师技艺不凡,不知可否奏一曲《广陵散》?”

《广陵散》?小二一愣,这可是一首难度极高、意境深远的古曲,等闲琴师不敢轻易尝试。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快步下楼去寻琴师并禀报冯掌柜。

冯永昌听闻宸王点名要听《广陵散》,心中那股不安感更重。他不敢耽搁,立刻寻了个由头,亲自来到后院那间不显山露水的账房门外,轻轻叩响,以特定的节奏。

门内,正在翻阅水生整理来的近期市井要闻的苏瑾动作一顿。这是冯永昌有紧急要事禀报的信号。

“进。”

冯永昌推门而入,反手关上,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东家,宸王殿下来了!就在二楼雅间,点名要听《广陵散》!”

苏瑾执笔的手微微一滞,墨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萧景琰?他果然来了。

自梧桐苑声名鹊起,她便料到会引起各方注意,萧景琰这位心思深沉的“病弱”王爷,绝无可能忽视京城突然冒出这样一个特殊所在。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如此快,如此直接,而且点名要听这首充满肃杀与决绝之气的古曲。

来者不善。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有深意?

“知道了。”苏瑾放下笔,神色恢复平静,“让陈师傅(琴师)按规矩演奏便是。你亲自在雅间外候着,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但不可过于明显。”

“是。”冯永昌领命,匆匆离去。

苏瑾站起身,走到连接前后院的那道不起眼的帘幕旁。这里经过特殊设计,从后面可以隐约看到、听到前方雅间区域的动静,而从前面却难以察觉后方。她需要亲自“听”这一曲。

很快,悠扬而略带悲怆的琴音自二楼雅间方向响起,如同流水般倾泻而下,弥漫在梧桐苑略显安静的空间里。琴师陈师傅技艺确实高超,指法娴熟,音准极佳,将《广陵散》的旋律演绎得流畅而富有感染力。不少大堂的客人都停下交谈,侧耳聆听,面露赞赏之色。

萧景琰坐在雅间内,闭着双眼,仿佛沉浸其中。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随着琴音的节奏,轻轻叩击着,姿态闲适,如同一个真正来欣赏音乐的贵公子。

然而,幕后凝神细听的苏瑾,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陈师傅的琴技无可指摘,但……缺了魂。他弹出了旋律的起伏,弹出了技巧的繁复,却未能真正触及《广陵散》的灵魂内核——那聂政为报知遇之恩,孤身刺韩王的决绝勇烈;那嵇康临刑前慨然弹奏,笑对生死的旷达与悲愤。琴音中,少了那份撼人心魄的“浩然之气”,多了几分拘泥于形式的匠气。

这不是她想要的《广陵散》。

就在苏瑾心中评判之际,琴音已至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如同叹息般,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余音袅袅,大堂中有片刻的寂静,随即响起零星的掌声。

雅间内,萧景琰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鼓掌,也没有立刻点评,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景,仿佛仍在回味。

冯永昌守在门外,手心微微见汗。

良久,萧景琰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早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雅间周围,也精准地落入了帘幕后苏瑾的耳中:

“技巧纯熟,指法精妙……惜乎……”

他微微一顿,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语,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未得神魂。”

本章爆点: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幕后之人,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与深意:

“此曲之妙,在於浩然之气,贯注其中,乃士为知己者死之决绝,乃名士风流云散之悲慨。而非……徒具其形的杀戮之音。”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病弱的温吞,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敲击在听者的心上。

“可惜,可惜。”

一连两个“可惜”,意味深长。

(一语双关!)苏瑾在帘幕之后,眸光骤然锐利!他表面上是在点评琴师未能领悟曲中真意,批评其只注重技巧(杀戮之音)而失了气韵(浩然之气)。但何尝不是在点评她苏瑾,点评这梧桐苑?

是在说她经营酒楼、收集信息,手段虽有章法(技巧纯熟),布局虽妙(指法精妙),却始终隐藏幕后,未曾显露真正的目的与锋芒(未得神魂)?是在暗示她目前所做的一切,看似热闹,实则如同那未能领会真谛的琴音,只是“徒具其形”,缺乏核心的“浩然之气”——即她真正的意图、底牌与力量?

他看穿了梧桐苑表象下的不寻常,并且,在催促,或者说,在挑衅她露出更多的底牌。

萧景琰说完,便不再多言,示意侍卫结账。

冯永昌连忙进去,恭敬地办理。整个过程,萧景琰未再发一言,只是偶尔低咳两声,更显羸弱。

账结清,萧景琰在侍卫的搀扶下起身,缓步向楼下走去。冯永昌躬身相送,直到门口。

就在即将踏出梧桐苑大门的那一刻,萧景琰的脚步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他的头似乎因咳嗽而偏向一侧,目光却如同不经意般,扫过了通往后院的那道看似普通的帘幕。

那目光,短暂,平静,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苏瑾在帘幕后,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瞥。虽然隔着帘子,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萧景琰知道她在后面!他知道这梧桐苑的真正主人此刻就在此处!他今日前来,听曲是假,这番隔空的对话,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然后,他收回目光,在侍卫的陪同下,融入了门外街道的人流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梧桐苑内,琴音似乎还在梁间萦绕,但气氛已然不同。

苏瑾缓缓从帘幕后走出,站在空无一人的廊下,望着萧景琰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寒潭。

《广陵散》的余韵犹在耳畔,萧景琰那两句“可惜”更是言犹在耳。

他听到了她的“凤鸣”,并且,给出了他的评价。

一场无声的交锋,以琴音开始,以言语结束。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

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他想“催生”出一个怎样的对手,或者说……盟友?

苏瑾轻轻握紧了拳。梧桐苑的舞台已经搭好,而真正的观众,已然入场。接下来的戏,该如何唱,需要她更加深思熟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