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盐铁风波,奇策初现
寅时刚过,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巍峨的皇城如同蛰伏的巨兽,在晨曦微光中显露出肃穆的轮廓。百官们已按品阶排列在午门外,等待着宫门开启,参加每日的早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今日,关乎盐铁专卖这块巨大肥肉的归属,注定不会平静。
辰时正,钟鼓齐鸣,宫门缓缓洞开。百官依序而入,穿过宽阔的广场,步入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金銮殿。
龙椅之上,老皇帝萧独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虽面容带着一丝倦怠,但那双深陷的眼眸扫视殿下群臣时,依旧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他像一头假寐的雄狮,静静等待着臣子们的表演。
果然,繁琐的日常政务奏报之后,真正的风暴开始了。
户部侍郎王明德,一个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率先出列。他是太子萧景睿的坚定拥护者,亦是世家利益的代言人之一。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之中:
“陛下,臣有本奏。新一年的盐铁专卖事宜,关乎国计民生,军需民用,不可不慎。臣以为,盐铁之利,在于稳定。以林家为首的江南商会,经营盐铁多年,渠道畅通,经验丰富,信誉卓著。为保朝廷税收无忧,百姓用度无缺,臣恳请陛下,循旧例,将新一年之盐铁专卖权,依旧授予林家商会统筹,此乃稳妥之道,亦是众望所归。”
话音落下,太子党羽纷纷附议,言辞凿凿,无非是“祖制不可轻改”、“稳定压倒一切”云云。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萧景睿,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志在必得。他身旁不远处的林太傅,林婉儿之父,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就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请命声中,一个不和谐音骤然响起。
“陛下,臣以为王侍郎所言,大有谬误!”
出声的是兵部郎中赵崇,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将领,素以刚直著称,是三皇子萧景恒在军中的臂助之一。他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盐铁乃国之重器,岂能长期操于少数世家之手?所谓‘经验丰富’,实为垄断盘剥之借口!臣听闻,江南盐价,远超周边,铁器质次而价高,此皆垄断之弊!长此以往,非但百姓负重,军中器械亦受其累!臣恳请陛下,广开渠道,分权于各地有功商团及军需官,引入争竞,方能打破僵局,利国利民!”
三皇子一系的官员立刻群起响应,指责世家贪婪,罔顾国本。朝堂之上,顿时分为泾渭分明的两派,争吵不休,唾沫横飞,宛如市集。
龙椅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在争吵的双方之间逡巡,最终,越过他们,落在了文官队列中后方,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那是宸王萧景琰。他今日穿着一袭亲王常服,颜色素雅,站在几位年迈亲王之后,微微垂着眼眸,时不时以袖掩口,发出几声低弱的咳嗽,仿佛这朝堂上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又或是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般激烈的气氛。
“宸王。”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整个金銮殿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忌惮,齐刷刷地投向了萧景琰。
萧景琰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吃力地出列,躬身行礼:“儿臣在。”
“你近日协理户部,于钱粮商贸之事,应有所得。”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对于这盐铁专卖之事,你有何见解?”
这一问,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太子萧景睿侧目望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三皇子萧景恒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带着看好戏的意味。林太傅等人更是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萧景琰。
谁都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将这个烫手山芋抛给了一向以“体弱多病”、“不问政事”形象示人的宸王。
萧景琰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异常清明。他再次轻咳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回父皇,儿臣愚见。王侍郎所言,求稳;赵郎中所言,求变。然则,无论是世家独占,抑或是各方分权,其核心,依旧难脱利益纠葛之窠臼。所得之利,是先填入世家私库,还是落入各方诸侯囊中?于国于民,恐皆非最佳之选,甚至可能滋生更多贪腐,酿成更大不公。”
他话语平和,却字字诛心,直接将太子与三皇子两派的遮羞布都掀了开来。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哦?”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力量,随后,他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四个字:
“儿臣以为,或可尝试——公开竞标。”
“公开竞标?”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哗然!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不解,甚至荒谬。这个词,对于这个时代的他们来说,太过陌生,太过离经叛道。
“宸王殿下!”林太傅终于忍不住,第一个站出来发声,他脸色铁青,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老臣愚钝,不知这‘公开竞标’是何意?盐铁专卖,关乎社稷根基,岂能儿戏?此等闻所未闻之法,岂非违背祖制,扰乱商道,与民争利?!”
他一连串的质问,代表了几乎所有世家官僚的心声。
萧景琰面对责难,神色不变,只是又轻咳了两声,才缓缓解释道:“太傅稍安勿躁。所谓‘公开竞标’,非是儿戏,而是力求公正、择优选取之法。”
他转向皇帝和满朝文武,开始条分缕析地阐述苏瑾与他共同拟定的规则,声音平稳,逻辑严密:
“其一,资格预审。朝廷可发布告示,言明欲以新法择取盐铁专卖之商号。凡我大胤子民,无论出身士农工商,只要具备相应财力、信誉,皆可至户部报名。由户部牵头,联合相关衙门,对其资质进行核查,合格者,方有资格参与后续环节。此举,意在广纳贤才,打破门户之见。”
“其二,匿名标书。通过资格预审之商号,需在规定期限内,向户部提交一份密封之标书。标书之内,需详细阐述其经营方案:如何保障盐铁供应?如何运输存储?如何确保质量?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其自愿向朝廷上缴的利润比例几何?所有标书,皆匿名处理,仅以编号代之,以示公允。”
“其三,公开评标。待标书收集完毕,可由父皇钦点几位信重之大臣,组成评标组。择一吉日,于指定之所,当众开启所有合格标书。评标组需根据各商号所呈之经营方案、上缴利润比例、质量保障措施等,进行综合评议,择优而取。整个过程,力求公开透明,以减少私下勾连、暗箱操作之可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
“其四,附加条款。中标之商号,并非一劳永逸。朝廷需与其订立严苛契约,其必须承诺,在位期间,需尽力平抑盐价,保证铁器质量,并无条件接受户部派驻官员之全程监督。若有不法,严惩不贷,并永久取消其竞标资格。”
这一套完整而新颖的流程阐述下来,整个金銮殿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的哗然不同。许多寒门出身的官员,以及一些并非核心圈层的官员,眼中开始闪烁出兴奋的光芒!他们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一个可能打破世家垄断,让他们或者他们背后势力分一杯羹的机会!
而世家集团的官员们,脸色则越来越难看。这套规则,几乎将他们赖以生存的特权根基动摇!匿名标书让他们无法威逼利诱,公开评标让他们难以操纵结果,而高额利润上缴比例,更是直接切割他们的利益!
“陛下!”林太傅激动地出列,几乎老泪纵横,“此策万万不可啊!祖制乃立国之本,岂能因宸王殿下一言而废?商贾重利轻义,若将此等国之重器交予彼辈,犹如纵狼入室,后果不堪设想!且匿名标书,如何确保不是虚报欺骗?公开评标,又如何杜绝官员徇私?此策看似公允,实则漏洞百出,必将导致天下大乱!”
“太傅此言差矣!”一位御史台的寒门御史忍不住出声反驳,“宸王殿下此策,正为杜绝徇私!祖制亦非一成不变,若有利国利民之新法,为何不能尝试?难道只因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便因噎废食吗?”
“你……!”
朝堂之上,再次争论起来,但这次,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泾渭分明地以太子、三皇子划分,而是出现了基于自身利益和理念的重新组合。
高坐龙椅的皇帝,始终沉默地听着,看着。他的目光在激动反对的林太傅、隐隐期待的寒门官员、面色阴沉的太子、眼神闪烁的三皇子,以及虽然看似虚弱却立场坚定的萧景琰身上一一掠过。
他看到了这套“竞标”之法背后潜藏的力量——打破世家垄断,增加朝廷收入,引入新鲜血液,甚至……制衡他那两个越来越不安分的儿子。
良久,就在争论声渐歇,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圣裁之时,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法……新颖。”
四个字,让林太傅等人心头一沉。
皇帝继续说道:“盐铁之利,关乎国本,确需慎重。然,旧制积弊已深,亦是事实。宸王所献之策,虽有风险,却不失为一条破局之路。”
他目光落在萧景琰身上:“宸王。”
“儿臣在。”
“朕便命你,全权主持此次盐铁专卖权之‘公开竞标’事宜。户部、吏部协同办理。太子、三皇子……”皇帝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个儿子,“从旁协助,务求此次竞标,公正、公允,以示天家无私,朝廷清明。”
“儿臣(臣)遵旨!”萧景琰、太子、三皇子及各相关官员齐声应道。
退朝之时,百官心思各异地鱼贯而出。萧景琰走在稍后的位置,林太傅特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行了一小段。
“王爷,”林太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寒意,“您今日此举,当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老夫佩服王爷的魄力,只是……这浪头若太高,小心……覆舟啊。望王爷,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等萧景琰回应,便加快步伐,融入前方的人群中。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朝会的结果,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权力角落。
宸王府,书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萧景琰已褪去朝服,换上了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书案后,脸上虽仍有倦色,但眼神锐利。苏瑾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情况基本如我们所料。”萧景琰将朝堂上的细节,特别是林太傅最后的威胁,转述给苏瑾,“接下来,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苏瑾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轻轻划动,思维高速运转:“他们会从几个方面下手。第一,贿赂评标组。虽然陛下会指定人选,但世家盘根错节,难保不会有人被收买或施加压力。第二,破坏潜在竞争者。对那些通过资格预审,尤其是有实力、方案可能出色的商号,进行威逼利诱,迫使他们退出或者提交一份糟糕的标书。第三,舆论攻击。他们会利用掌控的言路和民间舆论,大肆渲染‘竞标’的危害,抨击你与民争利,扰乱市场,试图制造压力,迫使陛下收回成命。”
萧景琰点头:“与我所想一致。尤其是第三点,不可不防。民心若被动摇,事倍功半。”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准备。”苏瑾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我们可以暗中扶持一两家背景干净、有潜力的商号,由‘梧桐苑’提供经营方案和部分资金支持,让他们参与竞标,作为我们的‘明牌’。同时,利用‘梧桐苑’的情报网,严密监控所有通过资格预审的商号,一旦发现有人被威胁,立即介入保护,并收集对方不法行为的证据。至于舆论……我们也可以引导。让寒门士子和受益的中小商人发声,宣扬‘竞标’的公平与机会,对抗世家的污名化。”
太子东宫内。
气氛凝重。太子萧景睿面色不豫,林太傅更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萧景琰!好一个‘公开竞标’!”太子愤然一拍桌案,“他这是要将我们逼到绝路!”
林太傅相对冷静些,但语气也带着寒意:“殿下息怒。事已至此,愤怒无益。当务之急,是应对。陛下让他主持,太子殿下与三皇子协同,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沉吟道:“首先,我们需准备一份无可挑剔的标书。凭借我们的人力、物力和渠道,只要认真去做,未必会输。利润上缴比例,可以适当提高,只要拿下专营权,日后总有办法找补回来。其次,动用所有力量,查清有哪些商号会参与,特别是那些有威胁的。能拉拢则拉拢,不能拉拢的……”他眼中寒光一闪,“便让他们知难而退。最后,朝堂之上,舆论之间,还需殿下多多费心,绝不能让宸王一派独美。”
三皇子府邸。
“砰!”名贵的官窑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三皇子萧景恒胸膛起伏,怒不可遏。
“凭什么?!父皇凭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那个病秧子!还全权主持?!我们倒成了‘协助’?!”他低吼道,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他的心腹谋士,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文士,低声道:“王爷,陛下此举,意在制衡。但对我们而言,确是极大的不利。宸王此策,若成了,他在朝中声望将如日中天,再难遏制。”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萧景恒猛地转头。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自然不能。明面上的竞标,我们自然也要参与,但必须做两手准备。其一,派人混入竞标,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亏本,也要尽量搅局,抬高价格,或者提交一些匪夷所思的方案,扰乱视听。其二……”他压低了声音,“若是竞标最终对我们不利,或者宸王风头太盛……那么,让主持竞标的人消失,或许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竞标无法进行,最终还是要回到老路上来。”
萧景恒眼神闪烁,杀意时隐时现,最终重重哼了一声:“去安排!记住,要干净利落!”
民间与商界,则如同烧开的滚水,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宸王殿下提议,盐铁专卖要‘公开竞标’了!”
“什么意思?我们这些小商人也有机会?”
“资格预审……匿名标书……我的天,这是真的吗?!”
无数中小商人奔走相告,激动难抑。他们看到了跨越阶层的一线曙光。寒门士子们更是撰文写诗,盛赞宸王殿下开明,乃国之栋梁,试图为这股新思潮造势。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股声音也在强势蔓延。
“荒谬!盐铁之事,岂能交给那些逐利的商贾?”
“与民争利!这是与民争利啊!朝廷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一旦放开,盐价飞涨,铁器劣质,苦的还是我们老百姓啊!”
这些言论,大多出自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学者和受其控制的市井言论之地,试图引导民意,对抗“竞标”新政。
就在这纷乱的舆论场中,“梧桐苑”如同一个敏锐的监听器,捕捉着各方信息。
一份密报被迅速送到苏瑾手中,上面清晰地写着:“近日京城涌入三批陌生人员,约二十余人,身手矫健,行踪诡秘。其探查重点,集中于宸王府日常出入路线,以及……苏小姐您在‘梧桐苑’与私宅之间的活动规律。”
苏瑾看着这份报告,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风暴,已然开始酝酿。刀刃,不仅指向萧景琰,也指向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