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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逆千秋

共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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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初入漩涡

晨光熹微,寒意深重。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在数名宫中侍卫的“护送”下,碾过清晨寂寥的街道,驶向那巍峨肃穆的皇城。车内,苏瑾端坐如松,眼眸微阖,仿佛在养神,实则脑海中已将今日可能面对的各种情景推演了无数遍。青黛陪坐在侧,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满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马车抵达宫门,验过腰牌与文书,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如同巨兽张开了口。与往日持凤鸣令入宫时的氛围截然不同,今日的空气里仿佛都凝滞着无形的压力。引路的太监面无表情,脚步匆匆,穿过一道道宫墙,越过一重重殿宇,最终将苏瑾引入了一处远离后宫、位置相对偏僻的宫殿——慎刑司的一处偏殿。

此处虽非正式刑狱,但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审问与拘禁的冰冷气息。

偏殿内,陈设简单,光线略显昏暗。上首并排设着两张案几,后面端坐着两人。左手边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身着深紫色内侍总管服饰的老太监,正是内务府大总管,皇帝心腹之一,高德胜高公公。右手边则是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严肃、目光审慎的中年官员,乃是刑部左侍郎,周正明周大人。

这两位,一位代表宫内,一位代表刑部,共同负责此案的初步讯问,足见皇帝对此事的重视,也预示着此次问询绝非走过场。

两侧还侍立着几名低眉顺目的记录文书和小太监,殿角则肃立着带刀侍卫,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民女苏瑾,叩见高公公,周大人。”苏瑾依礼跪下,声音清晰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高公公耷拉着眼皮,用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阴柔腔调的声音缓缓开口:“苏氏,起来回话吧。”

“谢公公。”苏瑾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问询正式开始,由周侍郎主导。

“苏氏,”周侍郎声音沉浑,带着官威,“今日传你入宫,所为何事,你应知晓。巫蛊一案,关乎社稷,陛下震怒。你既持有凤鸣令,可自由出入宫禁,近日常往翰林院书库,需将你近日行踪,一一据实禀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问题如同连珠炮般袭来,尖锐而直接:

“你最后一次入宫是何时?具体时辰?”

“入宫后,路径何处?可曾偏离前往书库之常轨?”

“在书库停留多久?期间可曾离开?”

“近日可曾靠近西苑冷宫区域?”

“与宸王殿下,除金殿之外,可还有过其他接触?在宫外,例如你那梧桐苑中,可有私下来往?”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刀子,试图从她的回答中找出破绽,将她与巫蛊案、与宸王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讯问,苏瑾心中冷静如冰。她早已料到会问这些,也早已准备好了完美的答案。她并未急于辩解,而是以一种客观陈述事实的姿态,条理清晰地回应。

“回大人,”她微微躬身,语速平稳,“民女最后一次入宫,是在三日前,巳时初刻。宫门守卫处皆有记录可查。”

“入宫后,民女径直前往翰林院书库,路径乃是经由东华门、过长康宫道,直达翰林院,此路线与西苑冷宫方向截然相反,沿途应有巡逻侍卫及洒扫宫人可作证。”

“在书库内,民女直至申时方出,期间一直在查阅典籍,未曾离开。书库当值太监亦可为证。”

“至于冷宫区域,”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周侍郎,“民女深知宫规森严,岂敢随意靠近那等禁忌之地?从未涉足。”

她的回答,时间、地点、人证,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将自己与案发区域彻底隔离开来。

轮到关于萧景琰的问题时,她更是谨慎。

“民女与宸王殿下,”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无奈,“除金殿之上,殿下……退婚那一次外,仅在月余前,于民女经营的梧桐苑中,有过一面之缘。殿下听闻苑中琴师技艺尚可,前来听了一曲《广陵散》,期间与民女并无交谈,听完便离去。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接触,更无任何私下来往。”

她将梧桐苑的相遇,定性为一次纯粹偶然的、基于商业行为的顾客到访,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既承认了事实,又撇清了过于密切的私人关系。

高公公在一旁静静听着,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偶尔开阖间,精光闪烁,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审视着苏瑾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他偶尔会插问一两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可能暗藏陷阱的问题,例如:

“苏小姐如今经营酒楼,倒是与寻常闺秀不同。不知平日里,都喜好些什么?可曾读过些……杂书?”(试探其是否接触过巫蛊厌胜之类的邪术知识。)

苏瑾从容应对:“民女在道观长大,粗通文墨,闲暇时喜读些史书地理,开阔眼界。至于杂书……道观清修之地,并无此类藏书,民女亦无兴趣。”回答得滴水不漏。

问询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苏瑾始终保持着冷静与清晰,将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嫌疑,一一化解。周侍郎与高公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或者说,是对于这个女子如此难缠的讶异。她的言行举止,完全不像一个会被轻易卷入此等逆案的无知少女。

提出请求——化被动为主动的惊人之举:

就在周侍郎似乎准备结束这次问询,初步认定苏瑾嫌疑不大时,苏瑾却突然上前一步,再次敛衽行礼。

“高公公,周大人,”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民女蒙陛下天恩,赐下令牌,允自由阅览宫禁典籍,此乃殊荣。如今宫中出现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民女虽力微,亦感愤慨,愿为陛下分忧,早日查明真相,以正视听。”

她顿了顿,在两位主审官略带诧异的目光中,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请求:

“民女恳请二位大人允准,前往那巫蛊案发现场一观。”

此言一出,偏殿内瞬间一片寂静!连记录文书的笔都停了下来,侍立的小太监们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一个待审的、有嫌疑的女子,竟然主动要求去查看案发现场?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周侍郎眉头紧锁,语气严厉:“胡闹!案发现场,岂是你能随意踏足之地?何况你身为女子,又是涉案之人,避嫌尚且不及!”

高公公也阴恻恻地开口:“苏小姐,好奇心太重,有时候……会害死人的。”

面对质疑与警告,苏瑾却毫不退缩,她早已想好了说辞:

“大人,公公,请容民女禀明。”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正因民女是女子,心思或许较诸位大人更为细腻。官宦查案,多着眼于明显之物证、逻辑之推演。然女子行事,尤其涉及此等阴私诅咒之事,或许会留下一些男子不易察觉的细微痕迹——例如香粉气息、衣料丝线、乃至发丝饰品等。民女不敢妄言必有所获,但或可提供一种不同的视角,查漏补缺。民女一片赤诚,只为报答陛下恩典,绝无他意!”

她将理由归结于“女子细腻的视角”和“报答皇恩”的赤诚,既合情合理,又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周侍郎与高公公显然做不了这个主。此事太过出格。两人低声商议片刻,最终由高公公亲自前往养心殿,向皇帝禀报苏瑾这“胆大包天”的请求。

养心殿内,皇帝正批阅着奏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听闻高德胜的禀报,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哦?”皇帝抬起眼,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玩味,“她真是这么说的?为了报答朕的恩典,愿去那污秽之地查看?”

“回陛下,千真万确。苏氏言辞恳切,不似作伪。”高公公躬身道。

皇帝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他想起了金殿上那个看似柔弱、却能在退婚羞辱中冷静反击的少女,想起了她持有的那枚特殊的凤鸣令,也想起了她那个声名鹊起的梧桐苑……这个苏瑾,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做出些出人意料之举。

让她去看看,又如何?或许,她真能发现些什么被忽略的细节?即便不能,看看她究竟有何能耐,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在盛怒与猜疑之下,帝王的心中,也存着一丝对“奇人异士”的微妙期待。

“准了。”皇帝最终淡淡开口,“由你亲自带她前去,着人严密看管,不得损坏现场分毫。朕倒要看看,她能从那里,看出什么花来。”

“老奴遵旨。”高公公心中凛然,躬身退下。

消息传回偏殿,周侍郎一脸难以置信,高公公则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苏小姐,陛下……准了。”高公公看着苏瑾,慢悠悠地说道,“随咱家来吧。”

在数名带刀侍卫和高公公亲自“陪同”下,苏瑾终于踏出了慎刑司偏殿,朝着那位于西苑深处、象征着宫廷阴私与罪恶的冷宫区域走去。

越往西行,宫苑越发荒凉破败。残垣断壁,枯草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与萧瑟的气息。最终,他们在一处名为“凝香阁”的废弃殿阁前停下。此处已被禁军严密把守,气氛森严。

殿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以及残留的香烛纸钱燃烧后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殿内光线昏暗,蛛网遍布,家具倾颓,地面上还保留着当时发现布偶时划出的标记。

苏瑾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环境而产生的本能不适。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在这里,找到能够破局的关键!

她迈步,踏入了这阴森诡异的是非之地。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一寸寸地扫过这布满尘埃与罪恶的现场。

她的检查极为仔细,从中央的供桌区域,慢慢扩展到四周墙角、窗棂、乃至门槛。她蹲下身,几乎是将脸颊贴近冰冷的地面,观察着那些被多人踩踏后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

就在她检查到内殿门槛与外部石阶的连接处,一个极其隐蔽的、被阴影覆盖的角落时,她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里,混杂在泥土与碎屑中,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与周围灰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亮色!

她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身后高公公和侍卫们的视线,指尖极其轻微地、如同蜻蜓点水般在地面一拂。当她收回手时,指甲缝里,已然多了一小片比小指甲盖还要微小的、颜色异常鲜艳的……植物花瓣碎片!

那花瓣的质地和颜色,绝非宫中御花园常见的品种,更带着一种……不属于此地的突兀感。

苏瑾的心脏,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她面上依旧平静,缓缓站起身,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完成了检查。

但她知道,她可能已经找到了,撕开这重重迷雾的第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