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开放日与逆转
寅时刚过,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梧桐苑内外便已灯火通明。伙计们比平日更早到岗,进行开放日前的最后检查和准备工作。李德福掌柜亲自督阵,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周霆安排的人手也已各就各位,明处是精神抖擞的迎客伙计,暗处则有机警的目光巡视着四周。
晨光熹微中,梧桐苑大门前所未有地完全敞开,内部景象一览无余。那光洁如镜的地板,整齐划一的桌椅,以及空气中隐隐飘散的皂角清香,都让早早聚集过来的民众感到惊异。
“嚯!这么早就开门了?”
“你看那地,亮得能照出人影儿!真能有传言那么脏?”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临时抱佛脚,连夜收拾出来的……”
人群议论纷纷,好奇、怀疑、期待,种种情绪交织。除了被“听风者”网络精心邀请的几位关键人物尚未到场,许多闻讯而来的普通百姓已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对面醉仙楼的伙计也假意洒扫,偷偷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辰时正刻,受邀的宾客陆续抵达。最引人注目的,是三位在京城士林和市井间颇具声望的人物:一位是著名耿直、曾做过言官后致仕回乡的老儒生徐渭徐老先生,须发皆白,目光清正;一位是喜好品评美食、文章风流却在士子中颇有影响力的清客居士柳文渊,手持折扇,风度翩翩;另一位则是本街坊的保长陈老爹,为人公道,深受邻里信赖。他们的到来,引得人群一阵骚动,也让这场开放日的公信力陡增。
李德福亲自在门口迎候,态度恭敬而不卑怯。苏瑾则暂未现身,她在二楼“听风阁”凭窗俯瞰,静观其变。
参观正式开始。二十名受邀宾客,加上经允许进入的部分民众代表,在身着崭新洁白围裙、头戴同色头巾的伙计引导下,分成两列,有序进入梧桐苑内部。
第一站:食材验收区。
临街的窗口大开,晨光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来。此时,恰逢城郊农户送来今日的第一批蔬菜,绿油油的菘菜还带着露水,水灵灵的萝卜沾着泥土的芬芳。负责验收的伙计当众检查品相,过秤,记录,动作流畅规范。另一边,肉铺伙计抬着半扇新鲜的猪肉,皮下脂肪雪白,肉质鲜红,伙计正拿着干净的布巾擦拭表面,并指着某处印章讲解这是经由官府检验的“官印肉”。活鱼在木桶里扑腾着水花,虾蟹在浅盆中张牙舞爪。
“各位请看,所有食材入库前,皆在此处验收,确保新鲜、合规。”引导伙计声音洪亮地讲解。
徐老先生微微颔首,柳文渊用扇骨轻轻敲击掌心,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围观的民众则伸长了脖子,啧啧称奇:“真够新鲜的!”“这肉色,一看就是好肉!”
第二站:仓储区。
穿过一道门,来到后院改建的仓储区。这里干燥通风,物品摆放极具条理。粮油库内,米面油盐分门别类,容器密封良好。蔬菜架上,各类时蔬码放整齐,底下垫着干净的草席或竹筐。最让人惊叹的是那个小小的“冷藏窖”,利用冬日存冰和深挖地窖的方式保持低温,里面存放着需要保鲜的肉禽,丝丝凉气冒出。
“每日根据消耗定量领取食材,先进先出,确保无一隔夜。”仓储管事介绍道。
柳文渊忍不住问道:“这冷藏之法,倒是巧妙。夏日也能如此?”
管事按照苏瑾事先的交代,从容回答:“回先生话,夏日需靠冬季储冰维持,成本高昂,但我家东家坚持如此,只为食材口感与安全。”
众人闻言,皆露赞叹之色。之前的疑虑,在此刻已消散大半。
第三站:清洗区与切配区。
数个大小不一的水池旁,专门的洗菜工正在用流动的清水仔细清洗蔬菜。另一边,切配厨工站在宽大锃亮的不锈钢台面(此为苏瑾利用现代知识找人特制)后,手起刀落,技艺娴熟。不同食材使用不同的砧板和刀具,并且每处理完一种,砧板和刀具都会放入旁边的热水桶中浸烫。
“生熟分开,荤素分离,工具专用,及时消毒。”切配主厨言简意赅地解释着规矩。
那砧板的洁净程度,刀具的锋利,以及厨工们利落规范的操作,让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徐老先生甚至上前摸了摸台面,触手冰凉光滑,毫无油腻之感。他回头对柳文渊和陈保长道:“规矩立得好,执行也得力。单看此处,便知传言荒谬。”
第四站:烹饪区与现场体验区。
巨大的灶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炉火正旺,却不见丝毫黑灰。厨师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工服,戴着帽子,翻炒掂勺,动作潇洒,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与烹饪区相邻的,便是特意辟出的“现场体验区”。
此时,引导伙计笑着对众人,尤其是徐渭老先生等人邀请道:“诸位若仍有疑虑,可在此处亲自挑选食材,由我们厨师当场烹制,诸位亲眼见证,亲口品尝。”
徐老先生捋须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好!老夫便来试一试!”他走到养着活鱼的木盆前,仔细看了一会儿,指定了一条最为生猛的鳜鱼,“就这条,劳烦师傅,清蒸即可。”
“好嘞!”一名厨师利落地捞出那条鱼,当着所有人的面,刮鳞、去鳃、剖腹清洗,动作行云流水,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上盘,加入葱姜,送入早已准备好的蒸笼。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毫无滞涩。
等待期间,其他宾客也饶有兴致地挑选了鲜虾、时蔬等,要求现场烹饪。厨师们一一满足,操作间香气四溢。
不多时,徐老先生的清蒸鳜鱼出锅,热气腾腾,鱼肉洁白,仅以豉油葱花调味,最大程度保留了原汁原味。伙计将鱼端到老先生面前的小几上。徐老先生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全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只见他咀嚼了几下,眉头微展,继而眼中露出惊喜,最终将鱼肉咽下,放下筷子,捻须赞叹:“好!鱼肉鲜甜滑嫩,火候恰到好处,毫无土腥之味!确是上等鲜鱼无疑!”
他兴致高昂,当即向伙计要来纸笔,略一思忖,挥毫泼墨,一首七绝跃然纸上:
“谣言如矢妄伤身,玉洁冰心自可陈。
鳜鱼清蒸真味在,梧桐苑里信为珍。”
诗成,引来一片喝彩。柳文渊接过诗稿,朗声诵读一遍,击节称赞:“徐老此诗,可谓今日之定评!‘信为珍’三字,妙极!”陈保长也连连点头:“亲眼所见,亲口所尝,做不得假!梧桐苑,信得过!”
这一幕,将开放日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所有亲眼目睹、亲耳听闻的宾客和民众,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梧桐苑品质的由衷信服和对造谣者的鄙夷。
就在这时,苏瑾在青黛的陪同下,从容步入大堂。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而不失庄重的湖蓝色襦裙,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清丽脱俗,气度从容。
她并未多言,只是走到众人面前,深深一福,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苏瑾多谢徐老先生、柳先生、陈保长及诸位街坊邻里面临,见证我梧桐苑清白。酒楼经营,首重‘信’字。食材之鲜,操守之洁,乃立身之本。日后,梧桐苑将继续秉持‘食以安为先’之理念,诚惶诚恐,不负诸位信任。”
她言辞恳切,落落大方,既回应了谣言,又表明了心迹,更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魄力。这番姿态,给在场所有人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开放日圆满结束。但它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徐老先生的诗作被迅速传抄,在士林间广为流传,“梧桐苑里信为珍”一句不胫而走。
柳文渊回去后,在他交游广阔的文人圈子里,极力称赞梧桐苑的规范管理与诚信经营。
陈保长则在街坊间,以自己的信誉担保梧桐苑的品质。
“听风者”们更是不遗余力,在市井茶肆间,将开放日所见所闻描绘得活灵活现,尤其强调那超乎想象的整洁、严格的规定以及徐老先生的亲测认证。
之前那些甚嚣尘上的谣言,在这股强大的、由事实支撑的正向舆论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攻自破。民众的同情心与好奇心被彻底激发,转而开始谴责造谣者的卑劣。
结果立竿见影。
开放日次日,梧桐苑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队,而且人数远超以往。不仅有回来的老主顾,更有大量被口碑吸引来的新客人。大家都想亲身体验一下这被徐老先生赋诗称赞、操作透明如镜的酒楼,菜肴是何等滋味。梧桐苑的生意不仅迅速恢复,反而因祸得福,名声大噪,营业额不降反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反观醉仙楼,则是门庭冷落车马稀。先前散布谣言的恶果反噬自身,人们一想到其东家赵广源的手段,便心生厌恶,连带着觉得他家的酒菜也不干净了。店内的伙计无所事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梧桐苑的热闹景象。
“砰!”醉仙楼后堂,赵广源气得满脸通红,将手中的上好景德镇瓷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苏瑾!好个苏瑾!竟有如此手段!”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挫败感和更深的怨毒,“咱们走着瞧!这事没完!”
危机解除,梧桐苑上下欢欣鼓舞。但苏瑾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听风阁内,她对周霆和冯掌柜冷静分析:“赵广源此人,心胸狭隘,手段下作,此番偷鸡不成蚀把米,必不会甘心。需防其狗急跳墙,用出更阴损的招数。周霆,加派人手,密切监控醉仙楼及其相关人等的动向,尤其是赵广源本人和他那几个心腹。冯掌柜,‘听风者’那边,也多留意市面上的风吹草动。”
“是,姑娘(属下)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苏瑾走到窗边,望着对面明显冷清了许多的醉仙楼,眼神微凝。经过此事,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商业竞争的残酷,也意识到仅靠被动防御是不够的。
“商业竞争,光明正大的手段我接着,”她轻声自语,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若要用阴私伎俩……我也自有准备。”
同时,一个念头在她脑中越发清晰。仅仅维持现状是不够的,必须不断创新,巩固优势,才能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这个时代……缺少一种能让人们在冬日围坐一堂、气氛热烈、又能极大丰富菜品多样性的餐饮形式。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未来。那翻滚着红油或清汤的铜锅,那琳琅满目的涮品,那蒸腾的热气与欢声笑语……
“或许……是时候推出‘火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