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奴(三)
元九婴掂了掂那竹笋,见它还躺在自己手心,佯装叹气道:“看来只是一节普通笋子,也罢!炒个腊肉吃吃罢!”
“别!别!”话音刚落,那节竹笋突然发出声音来,在元九婴手上跳了两跳,等落地时化作了一个不足两尺胖嘟嘟的小人儿,通体碧绿,手脚晶莹,面上满是惊恐,伏地下拜道:“大人!大人您别吃我!我是来报信的!”
元九婴见这小人玲珑讨喜,肥白可爱,蹲下来看了看道:“呦!这竹妖的分根法愈发精进了么!这么可爱吃了必然大补啊!”
“别别!”那小人儿闻言已是哭了出来:“大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我我、我是自己人呐大人!我钻了十多里地才找到这里呐!”
元九婴没忍住捏了捏它的胖脸蛋,道:“自己人为何躲躲藏藏不肯及早现身?”
那小人儿见元九婴捏自己,更怕她是馋了想吃笋子,抖得厉害:“大人明鉴……小的、小的仰大人妖威,灵力盛人,身边这位郎君更是大天师级别,心里惧怕,故不敢现身。”
元九婴不再逗它,道:“你是沉柯分根所化的精灵?叫什么名字?”
碧竹一族极善生根,千年以上的竹妖可将多余根系化作分身傀儡,一般分身傀儡只能完成机械性指令,而这个分身能辨人识气,言人语,必然是有着百年灵力的得力干将,一般主人都会赋予名字。
“大人明鉴,小的是沉柯主人的分身,名唤绿绿。”
“……”
什么破名字!
元九婴腹诽:果然是空心脑袋。
周衍也是嘴角一抽,轻咳一声道:“你家主人要你报什么信?”
“主人说,此地多有古怪,林大人和陶天师尚未查明真相,望大人与天师不要轻举妄动,宜行……行……”
这小精灵虽能言人语,到底是傀儡铸就,脑袋空空,“行”了好几遍也不知要行什么。
“行……”绿绿眨巴眨巴眼,努力回忆:“鱼什么……香菇之法!”
“香菇?”
二人听的一头雾水:“香菇之法是什么办法?”
“哎呀不是香菇之法,还有鱼!”绿绿急得跳起来,元九婴一把托住它道:“是不是还有个芹菜?”
“呃……”绿绿一顿,在努力回想。
元九婴笑道:“可是欲擒故纵之法?”
“对对!欲擒故纵!欲擒故纵!”绿绿两只晶莹剔透的胖手抱在一起,摇来摇去恭维道:“大人真是聪慧!聪慧!”
元九婴道:“我来问你,你主人为何没有现身?那个长胡子只提起了陶梓云和那位林大人,怎么没说你主人?”
“不是我主人不肯现身,是林大人说岛上有什么错宗夫人,恐有人作怪,不如隐藏一部分实力,故此未曾现身。”
“……”元九婴纠正它:“错综复杂,不是错宗夫人。绿绿,不会用成语别乱用,小心咬掉舌头!”
“!”绿绿闻言“啪”地捂住嘴巴,身体被片片鳞衣包裹起来,几乎要变回竹笋形态。
元九婴见周衍不语,问道:“怎么了?”
周衍问绿绿:“这位林少卿,可是叫林睿泽?”
绿绿捂着嘴巴在一丛鳞衣里点了点头。
“你认识?”元九婴好奇。
“他是平元三十四年那一榜的状元,我与他在当年琼华宴上结识。”周衍看了元九婴一眼,接着道:“你没印象?”
元九婴觉得莫名其妙:“我对他能有什么印象?”
周衍挑挑眉,接着问绿绿道:“玉京可是有大事发生?”
绿绿冥思苦想半晌,道:“天师明鉴,玉京不曾有甚么大事。”
“你们去玉京这一趟,可还平安?”
“倒也还好,只是京中明月郡主丢了她的爱宠,城中四处盘查寻找,若不是有陶天师的通行令牌,只怕还要耽搁一些日子。”
元九婴嗤道:“果然是皇亲国戚,一只狗也值得闹的人仰马翻。”
周衍道:“长公主子嗣艰难,与郁驸马成婚多年膝下只此一女。多年前郁氏宗族里走丢过一位嫡女,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长公主与郁驸马自此更是将此女视若珍宝,恨不得一时一刻不离身。她的要求自然是无有不依的。”
元九婴不屑:“镶金蠹虫。”
周衍不置可否,接着问道:“既无大事发生,怎么要他一个大理寺少卿来此?”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周衍抬眼,元九婴已经跃跃欲试要翻墙而出。
“不不!”绿绿大惊失色道:“主人说不能轻举妄动!”
“他是你主人,你听话就好了,等我们回来。”
“我们?”绿绿一转头,周衍也不见了。
会同馆里,林睿泽向沉柯详细询问元九婴后问道:“诚如沉柯公子所言,那位前辈乃是第一大妖,无人可敌?”
沉柯道:“当年周衍为了娶她不惜被逐出师门,这事恐怕玉京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含章兄诚可谓惊才绝艳,若不是年纪尚小,恐早继位人皇阁掌门。可惜……当年之事乃天赐良缘,轰动一时。说起来我与那位前辈也有过一面之缘。”
沉珂奇道:“你见过她?”
林睿泽道:“匆匆一面罢了。非我疑神疑鬼,只是此地府台衙门疑云重重,只是九婴前辈初来乍到,恐不慎落入歹人圈套。”
“林大人,”沉柯心下不爽,正要回言,忽闻一女子娇声道:“若是第一天才和万年大妖都被这哈浪群岛给囫囵吃了,你们人王也不用在玉京里坐着了,及早退位让贤才是。”
堂中金光一闪,周衍和元九婴稳稳当当现身。
林睿泽起身,见到周衍即知身旁这女子便是元九婴,拱手道:“小子无知胡言,还请前辈见谅。”
随后向周衍施礼道:“含章兄,自琼华宴一别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周衍回礼道:“劳子澄挂怀,一切都好。内子顽皮,还望子澄兄海涵。”
“哪里话,是我无意冒犯了夫人。”林睿泽道:“琼华宴匆匆一面,不知夫人可还有印象?”
元九婴打量起面前这位面容俊秀的状元郎,似乎有了些印象。
琼华御宴,是每三年一次恩科揭榜以后,皇帝特设宴于桂园嘉奖众学子。宴会由三位主考官坐首席,状元、榜眼、探花依次而座,再就是各新科进士。
那日恰逢桂园盛景,皇帝也闻讯驾临,周衍做为人皇阁首席,领着师弟谈之祝同禁军一起随侍左右护驾。
谈之祝比周衍小两岁,谈之祝自小与周衍一同长大,向来唯周衍是从,事事必是周衍在先他在后,长到十二岁上还如同小尾巴一般整日跟在周衍身后“师兄师兄”不停。前两日刚刚得了神武,又是跟周衍外出执行任务,满心满脸雀跃,一身银编软甲站的笔直,眼珠却忍不住的乱转。
周衍小声道:“陛下特设了小席在阶下,你且去逛逛,我在这里盯着。”
谈之祝一听这话恨不得马上飞出去,桂园盛景是玉京一绝,只是皇家园林不得擅入,若不是随驾,他亦无缘得见。
转念一想却又忍住道:“不,师兄,我怎能为了自己贪玩让师兄受累。师兄你且先去用席,我最后去就好。”
周衍心知自己不去他是万不肯去的,只好道:“那我去去就来。”
“不急,不急的师兄,你用好再来。”
周衍无心看景,只想着草草用过饭后替下谈之祝,刚一下阶,便是三位主考官上来拉着叙话,三位主考官德高望重,周衍不得敷衍,好不容易脱身,又被一群学子团团围住。
开玩笑!谁不知道这位惊才绝艳的人皇阁首席?日后执掌人皇阁那便是超一品大员,天子近臣,不在此刻结识更待何时?
周衍心中叹了口气,无奈打起精神应酬,待众人散去才落座小席,方吃了没一会儿,便闻得一股草药香气靠近,一只云纹荷包递到自己眼前,周衍抬头,出人意料地不是一位姑娘,反而是一位面容俊秀,眉目温和的男子。
周衍微顿,未敢贸然开口,也没接荷包,正斟酌措辞,来人先开了口:“在下梅安林睿泽,见周天师为人事所累,我这荷包里填的是自家草药,有凝神驱躁之用,还望天师不要嫌弃,且做纾解。”
周衍想起来了,这榜状元郎似乎姓林,起身施礼道:“人皇阁周衍,多谢林大人好意,只是周某吃饭手污,怕脏了大人心爱之物。”
林睿泽将荷包挂回腰间,执双杯道:“周天师一路数杯,想来也是累了,林某与周天师一见如故,此只一杯清水代酒,聊表林某心意,望周天师赏光。”
周衍欣然未辞,接过一杯饮尽,又邀林睿泽同席而坐。
入座后周衍道:“今日琼华御宴,林大人才居状元,金榜夺魁,怎的不见喜色,好似有些愁意?”
林睿泽道:“惭愧!十年寒窗,一席御宴,非林某所愿,圣人之训言犹在耳,林某片刻不敢忘却。”
“林大人此话何解?”
林睿泽淡然一笑,不答反与周衍论过齿序换过字,而后又道:“宫中贵妃丢了一只奇宝八音盒,不知可找到了?”
周衍闻言眼中划过一抹异色:“阖宫搜检,倒也未曾抓获贼人。”
林睿泽苦笑:“岂止阖宫搜检?就连玉京兵马司也是到处查访。”
林睿泽摇摇头叹道:“禁军统领,兵马司正,竟为一只八音盒日夜不休。”
周衍劝道:“子澄新贵状元,前途可期,切莫为一时之物哀叹。”
林睿泽自怀中掏出一只锦卷,双手奉与周衍道:“一时之物不足叹,可叹江南水患。一只八音盒闹的玉京上下人仰马翻,却不知江南赈灾款迟迟未落,饿殍千里,易子而食,灾民何止千万?我有救国良策,还望含章兄代为献上!愿此策直达天听,解救万民于水火!”
金桂飘香,灿灿铺了满园,周衍的酒盏里翩然落了一片桃瓣。
周衍悄然遮住酒盏,郑重接过锦卷道:“子澄心系天下,愚兄便借花献佛,择机向陛下呈上此卷。只是此刻公务在身,恕不能久陪,稍后再来与子澄叙茶。”
辞别林睿泽,周衍捏着酒盏一路进了园子,杯中那片桃瓣飘飘荡荡,每及到了酒盏边缘又被晃回了涡心,及至千鲤池,周衍饶有兴趣地晃着酒盏,做了小律一首:
“金粟园中香满塘,秋池钓影入斜阳。
闲抛竹饵波心静,坐看云峰树渺茫。
鱼戏青萍惊月浅,风摇丹桂觉露霜。
归来岂必载鱼去,半篓诗情半蟾房。”
念罢将酒盏一抛,那片桃瓣随之落入千鲤池中,一时引得众鱼争抢,眼瞧要落入鱼腹,那桃瓣却翩然而上跃过栏杆,落地成了一个粉衣女子。
周衍抱臂而立,好暇以整地看着元九婴,元九婴杏眼含嗔,瞪了他一眼道:“可怜日暮嫣香落,郎君怎么毫无怜花之意?”
周衍挑挑眉,看起来十分谦虚有礼的样子:“你是落花?”
“我……”元九婴一时语塞,想了想又道:“我毕竟一介弱质女流。”
周衍点点头:“数万年修为的弱质女流,确实罕见。如何来到此处?”
元九婴眨眨眼,凑近笑嘻嘻道:“你关心我啊?”
周衍表情不见丝毫变化:“我随驾左右,职责所在。”
“唔……”元九婴凑的更近了,眼底如清潭:“那你随驾到哪里啊?寝宫也去嘛?”
周衍垂眸看着她,罕见地有些咬牙切齿:“元九婴。”
元九婴大笑不止,粉衫轻旋一圈又回到周衍身前,一脸真诚:“你生气啦?”
周衍表情居然柔和了一些,伸手要去抓她:“你到底来做什么?”
元九婴巧然躲过他,脚下一点跃向树上,晃着脚丫摇落了一地桂花:“贵妃丢的不是甚么奇宝八音盒,是一只婴胎怨灵。不过那东西装在沉水香木盒里,也会说话,倒是和八音盒区别不大。”
“她年岁渐长,青春不再,不知是哪个游方术士进献给她这鬼东西,说是可以助她永葆青春。”
周衍问道:“那怨灵会吸食常人阳寿?”
“不会啊,贵妃吃的是不足月婴儿的精血,婴灵吃的是它们的怨念,确实是可以助她永葆青春,只不过从今往后她必须吃生食压制血性,一开始或许是十日一次,到后面会越来越频繁的。”
周衍道:“你怎么知道的?”
元九婴笑嘻嘻道:“因为我关心你嘛,舍不得见你愁眉不展。”
周衍抿唇不语,元九婴接着道:“她吃的婴孩越多,邪性越大,你们人王正当壮年,血气阳刚,说不准哪日酣睡之际,就会被枕边人一口吞了。不过——”
元九婴话锋一转:“那婴灵是只成体怪,你们人皇阁居然没发现,啧啧……”
周衍默然不语,元九婴观他表情,心知人皇阁必然是早就察觉婴灵存在,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方便出手。
元九婴手里暗暗用力,“咔嗤——”坐下那根树枝应声而断,周衍下意识飞身接住她,落地后却见她满眼笑意:“郎君若是需要除怪,唤我即可。”
说罢凭空不见,只留周衍空余满怀馨香。
周衍看着掌中那朵桃花发愣,一只金纸鹤疾疾飞来,那纸鹤口吐人言:“师兄你在哪里?陛下这就要銮驾回宫了!”
“暗处窥探,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元九婴于假山后现身,倚山而视林睿泽道。
人妖和谐共处多年,林睿泽也并非对妖谈之色变,只是亲眼所见难免有些慌怕,面上仍是镇静道:“皇家园林有辟邪大阵护持,你一介妖物如何在此作乱?”
“冤枉啊小林大人,我哪里有作乱?”元九婴一脸委屈:“再者,人皇阁首席在此,又有甚么作乱机会?”
提起周衍,林睿泽脸色一变,冷哼道:“我原以为他是个忠正之士,不想也会被美色迷惑!可叹我识人不清,竟所托非人!”
元九婴笑呵呵道:“谢谢小林大人夸我漂亮,不过周衍是个十成十的纯人,并非甚么非人之物。”
“你……”
元九婴正色道:“周衍三岁入阁,七岁凝决,十二岁斩杀千年大妖成为人皇阁首席,除魔卫道十二年,侠肝义胆,心向大道,绝非庸碌之辈。暗处窥探实非君子所为,我是否可说林大人乃宵小之流?”
林睿泽一时语塞,片刻后恭敬施礼道:“是在下唐突了,稍后自会去向周天师谢罪。”
金鹤迟迟不回,谈之祝心里焦急,无奈冒险出来寻找,却发现自家师兄站在假山荫处,眼底冷若凝霜,脸色异常难看。
山石所隔的另一边,一个粉衫女子正神采飞扬地和新科状元说着什么。
谈之祝一愣——那女子他见过,前几日他去找周衍借书,偏巧看见一只蝴蝶飞入周衍窗中,那蝴蝶绕着周衍飞了几圈,落在周衍今晨新折的荷花上,化出小小一个人影,正是这女子。
谈之祝不语,只是一味后退,他觉得此刻还是不要去触他师兄霉头比较好。
元九婴终于记起这位状元郎,还礼道:“小林大人一向可好?”
沉柯此时再也忍不住,打断道:“绿绿呢?”
元九婴道:“你不是不让动,他还在那院子里长着呢。”
“哪里是我不让动,我一上岛就觉得怪怪的,是这小子非不让动手。”沉柯指着林睿泽解释道。
陶梓云拦下他的手,道:“林大人古道热肠,一片赤心,愿与我一起调查鲛珠之事,又见多识广,心思缜密,此地我们初来乍到,多些小心总是没错的。”
周衍道:“子澄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如何也管着贡珠之事?”
林睿泽道:“惭愧!我虽在大理寺任职,可任职三年从无建树,忝居此位,心中难安。那日翻阅府中堆积卷宗,发现半年前有三名女子无故失踪,家人报案,衙役们一通搜寻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顺着线索一路追踪至此,刚好遇见陶天师与沉柯公子,故此一路前来。”
元九婴道:“京中贵女居然会丢到此地么?”
林睿泽道:“非也,那三位乃是寻常人家女子,于客旅商船上失踪。”
元九婴瞧了瞧他,勾唇道:“草芥之案,也足以劳动少卿大人么?大人当真是勤政爱民的好官!”
林睿泽道:“小可才疏学浅,不过也粗略读过几年圣人训示,乃有马厩失火,圣人问人不问马。这比照圣人所言所行,总是不会出错的。”
“小林大人此例不妥,我只说是丢了草芥人,又没说甚么猫啊狗啊马啊驴啊的,怎么好好扯出来马厩失火?”
林睿泽笑道:“小可只粗读过几本圣贤书,语言匮乏,教夫人见笑了。”
元九婴道:“说起读书,我才是真没读过几本,小林大人状元之才,实在谦虚了。不过《易经》此书甚妙,我方读到《系辞下》篇,倒有些不解之处,改日去找小林大人请教。
林睿泽盯着元九婴,眼珠一错不错,依然笑道:“夫人真真是……风采依旧。”
沉柯听的一头雾水,悄悄问周衍道:“她什么时候还看书了?”
周衍不语,问林睿泽道:“莫不是有失足女子被拐卖至此?”
林睿泽道:“黄知府甚是配合,我曾查阅走访当地户籍人口,俱在并无纰漏。”
周衍道:“你来此几日了?”
“三日。”
“三日?”周衍和元九婴异口同声:哈浪群岛虽然地小人稀,但是走访户籍一事并不简单,且不说挨家挨户查访,就是各岛之间往来折返也是要耗去大半时间,短短三日就能查到“俱在并无纰漏”,实在有些蹊跷。显然林睿泽也是看出这一点才不敢轻举妄动。
元九婴想起下船之时见岸边许多力夫搬运石料木料,问道:“这岛上可是要筹建什么?方才下船见许多力夫搬运料材。”
林睿泽道:“京中拨了帑银,要在岛上建一座扶桑阁,以做祭祀之用。这是一年前就定下来的事,倒无异处。”
“扶桑阁?”元九婴奇道:“临海而居拜甚么太阳?”
林睿泽沉吟道:“圣意难违。”
“鲛珠一事如何?”周衍又问陶梓云。
陶梓云道:“我甫一回京即搜罗我陶家府中库房剩余珍珠,沉柯一一辨认过,鲛珠共有百余之数,其余千余皆为普通珍珠。只是这贡珠不单我陶家独有,宫里自不必说,各王府侯府,甚至一些朝中大员也曾得到过贡珠赏赐。虽有账簿悉数记载,但总不能挨家挨户去看。”
元九婴道:“挨家挨户去看不难,只是意义不大。贡珠是独哈浪所贡么?”
“天下只此一处。”陶梓云道:“我对黄知府言,我家老夫人喜食珍珠粉,只是宫中赏赐之数不足,特命我来此采买。”
陶家老夫人乃是一品诰命夫人,历经三朝,便是当今皇后也是礼遇有加,陶家长女前来采买,黄松德自然不敢推脱。
“那黄知府二话不说带我看遍了岛上各处珠坊,但凡我看中的,不论数量一律应允。”
陶梓云说罢拿出两只木盒来,打开果是白晃晃满盒珍珠,各个饱满圆润,比之贡珠不遑多让。
元九婴一眼扫过:全是普通珍珠。
“还有一事,”陶梓云打开荷包,拿出一颗云白珍珠来:“这颗也是鲛珠,只不过是白色的。”
元九婴看去,上面闪着六片鱼鳞纹,确是鲛珠无疑:“只这一颗是白的?”
“也可能还有其他的白珠,只是在我家的只此一颗。”
周衍问道:“可曾问过那黄知府粉珠之事?”
陶梓云道:“自然问了,但是黄松德说是培育机密,乃是养珠人密不外传之法,连他也不曾得见。”
周衍道:“子澄怎么看?”
林睿泽道:“太顺利了,这一切实在是太顺理成章。况且这几日黄松德盛情款待,并无怠慢之处,凡是我二人提出的要求从不拒绝,但是查下去全都毫无头绪,这是最可疑的地方。”
沉柯忍不住道:“你们人就是疑神疑鬼,人家都这么配合你们了,还觉得有嫌疑。”
周衍道:“你不觉得主岛居民甚怪么。”
林睿泽道:“第一天我就发现了,只是苦于哈浪地形所限,如若出岛必然乘船,黄松德必然知晓,我们三人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寸步难行。”
忽而沉柯感应到绿绿传讯,忙道:“你们两个快回去,那黄知府就要派人来请咱们赴宴了。”
周元二人不再多问,二人一人捻决一人催动灵力,瞬息间回了凉棚小院。
绿绿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胖手背在身后,只是略有短小,不能相握,见他二人回来喜出望外:“大人可算回来了,绿绿担心坏了!”
元九婴见他不禁好笑,托起来道:“你先回去复命,我们都与你家主人商议妥当了。”
绿绿喜不自胜,朝元九婴拜了两拜钻进土里去了。
绿绿走后,周衍瞧着她问道:“喜欢小孩子?”
元九婴答道:“胖乎乎软嘟嘟,你不喜欢么?”
抬眼间对上周衍幽深静水般的眼睛,里面暗藏的爱意几乎将她包裹:“不喜欢。”
说话间卢鸿朗已经到了门外,扣门道:“小人卢鸿朗,特来请周天师夫妇二人前往宝月楼赴宴。”
这次卢鸿朗很知趣地直接抬来一顶大轿与二人乘坐,元九婴依旧偎着周衍上了轿。
卢鸿朗一路上热情介绍着宝月楼:其前身原不是会客楼,而是滨海而居的哈浪人为祭祀月神娘娘而建的一座神像。
哈浪人世世代代以海为生,月升则潮起,潮起则船归,为祈求出海平安、渔获丰饶,遂形成了拜月神的习俗。
及至中原大统一,玉京下派官员驻守,本着“教化四夷,与民更始”之志,特拨帑银环绕原有的月神娘娘像建起一座八角琉璃楼,后来逐渐演变成了祭祀的场所。
下了轿,周衍打量了一番宝月楼,不免一愣:八角飞檐之上,各铸了共八只琉璃狴犴。
元九婴自然也看到了,不过她不甚在意:狴犴虽为镇压之用,但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处。
元九婴捏了捏周衍掌心,示意他去看那鎏金宝顶。
月华流转,鎏金凶兽蒙上一层骇人寒光,八角高楼之上,一只血口翻张的蚣蝮兽正圆睁铜铃大眼怒目而视!
元九婴舔舔嘴唇:镇压之术么?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