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二)
鎏金宝盖,紫金帏幕,那是驾极大的车驾,足要八匹骏马拉动。帏幕翻动间依稀可见一女一男端坐辇中,即便如此,道路两侧臣民也是摩踵接至,欢呼不断。
周衍脚下生光,几点跃入车队,直奔辇驾而去,两侧女官只觉眼前灵光一闪,似有人影钻入了辇中!当即惊呼起来:“有刺客!护驾!保护王驾!”
周衍看也不看,伸手一点右侧的男子,那男子当即座下生风,直直被掀出了帷幕!
正当此时,左侧女子伸掌向他劈来,周衍闪身躲过,并指点在她腕上,查觉出女子并无灵力,当即捻决催动法力化了条金光闪闪的绳子出来,那绳子好似长眼一般,几下便缚住了女子。
那女子几下挣脱不开,面生薄怒,开口正要斥骂,看清来人之后却是一愣。
周衍见她愣住,以为她想起来了,心中大喜,正要开口,余光中只见寒光一闪——还真有刺客!
辇中男子被掀出了帷幕后,直直摔在了地上,左右女官,前后内侍以及围拢过来的亲卫霎时鸦雀无声甚至无暇顾及所谓“刺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把四老爷扶起来!”
又一声:“护驾!保护庆平王!”
还夹杂着惊呼逃窜,车队一整个人仰马翻,忽而一白衣女子自人群跃出,看准元九婴被缚住,跳上车辇拔了匕首直直刺来!
周衍来不及思考,当即就扑在了元九婴身上!
剧痛随之而来,周衍昏死之际百感交集:又死?!
没有。
还活着。
虽然是疼醒的,但是周衍很高兴。
鼻尖是熟悉的龙涎香,睁眼时因为剧痛眼前还有些发花,但能依稀辨认出那繁复花纹。
是庆平王府。
只不过这次没有那么吵闹,反而静的出奇。
“相公醒了?”帏帐外传来一个女声。
周衍听着有些耳熟:“相公莫动,御医还在诊脉。”
那御医诊脉很快,片刻后轻声道:“那刀虽然直入心脉,不过好在扎的浅,虽然看着凶险,但无性命之忧,只要好好静养,不出半月即可康复。”
那女子与御医道过谢,喊了一个小厮领她下去领赏不题。
帷幕被两个小厮拉起,周衍定睛一瞧,果是前番做主打死他的冰块嬷嬷。
那嬷嬷一脸和善,想是前番并非原身,如今已是不认得他。
周衍装作不熟:“敢问大人,我这是在哪儿?”
罕见的,那冰块嬷嬷竟如遇了春风一般,缓声道:“相公安心,这里是庆平王府,你于刀下救了我们王爷,受了伤晕过去,是我们王爷亲抱你回府,急传御医诊脉施药,吩咐不许人随意打扰,只叫相公安心养病。”
“……”周衍嘴角一抽,强挤出笑来:“王爷现在何处?可有大碍?”
那嬷嬷道:“相公安心,王爷并未受伤。”
正说着,忽闻珠帘响动,先是进来两个女官模样的女子打帘,后随着四个内侍站定排列两旁,接着进来一个华服女子,可谓二十分美貌:容光莹澈,玉净三分。初春新雪半融间托起盈盈一双杏瞳,饱满如珠,乌亮似沁水黑晶。睫帘交错,抬眸流转间,水色潋滟,未语已含三分俏意。琼鼻之下,唇珠丰润如樱果,娇而不妖,直教人魄动神摇。
是元九婴。
周衍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又看回了头顶帏帐。
元九婴轻咳一声:“你们且都退下,我……本王有事问这位相公。”
元九婴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卫,听闻此担心,些许踌躇。
元九婴瞥了一眼,那侍卫慌忙行礼退下了。
随后女官一贯人等都退了出去。
待到门响,周衍仍然未动。
元九婴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再次轻咳道:“本王在此,你为何不见礼?不要以为你救了本王就可以无法无天。”
周衍躺在床上无动于衷:“停妻再娶,乃是重罪,到底是谁无法无天?”
“你……你说什么?什么停妻再娶?胡言乱语!”
周衍毫无波澜:“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我三老爷四老爷这么娶。”
元九婴知道他看出来了,思前想后,又踱了一圈确定没人听墙根,干脆宽了华服外裳,踢了鞋子往帷幕里去:“周衍……”
周衍目不斜视:“下去。我是你恩公,你报恩的方式就是爬床?”
元九婴根本不听他的,上了榻拉了帷帘蹲在一角:“那话本子里不都是以身相许来报恩么?”
“人家许一个,你许给了几个?”
“一个!只许了你一个。”
周衍哼了一声,不再答她。
周衍指尖有些痒,像毛毛虫爬过,那毛虫窸窸窣窣,顺着指尖爬过掌心,软绵绵的缠住他的手腕,红罗帐里光线昏暗,只见盈盈一汪水色,娇声软语:“周衍,我错了嘛。”
周衍好像更生气了,元九婴被他一把扯到近前,顾及他胸口还有伤,只怕压疼他有些想躲,却被周衍死死抓住不能移动分毫:“跑?”
元九婴有些急:“哎呀你的伤!”
周衍松了劲头,仍是将元九婴揽在怀里:“那个不要紧。”
周衍想到锁灵咒,问道:“你心口疼么?”
元九婴道:“没有伤到你的心脉,我没事。”
元九婴碍着他有伤,不敢乱动,周衍倒不是很在乎:“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就你冲进车辇的时候,我一看见你,好似大梦初醒,突然就想起来了。”
“在那之前呢?”
元九婴想了想,道:“记不住了。很奇怪,你问我这里是哪儿,那个是谁我都知道,但是你要是问我在镜子里干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娶四老爷也不记得了?”
元九婴不理他:“那天晚上我在房里等你,实在是有些饿,伯奇去给我找吃的,她刚走我就觉得屋里不对劲,那面水银镜居然吵吵嚷嚷传出人声来。之后我只觉得浑浑噩噩,可在车辇里一见到你,我就登时清醒了。”
元九婴突然想起什么:“伯奇呢?她最善幻术,没跟你一起来?”
周衍道:“伯奇是梦兽,擅长幻术里的梦术,镜术虽然也算幻术一种,但这次镜术施展并非依靠妖,而是依靠这个法器镜花缘。镜花缘似乎隔绝一切妖术,伯奇也爱莫能助。”
“镜花缘?”元九婴一顿:“那镜子是镜花缘?”
镜花缘本非一面普通水银镜,或者说,现在的镜花缘只是法器的一部分,完整版名为“镜花水月”,原本是当年东海龙宫作为寿礼进献给女娲娘娘的一面水银镜,这镜子最妙的是可以将东海盛景一一呈现,使人身临其境,如醉如幻。
女娲娘娘大喜,又施法力让这镜子不单单可以呈现东海盛景,更可以观天下。
千年万载,不知哪一日这镜子居然自己有了神通,成了普天之下最完善的幻术,但凡中术几乎无人逃脱,当年有不少人吃了这镜子的苦头。
直到十四万年前共工撞倒不周山,天下水司东海龙宫被埋,自此,世间所有水系法术全部失灵,再无一滴水可以承载法力符咒,这镜子也因为失去了水系法术部分“水月观”,徒留承载女娲法力的一面水银镜“镜花缘”。
元九婴觉得蹊跷:“镜花缘现世并非好事。这镜子原本是东海龙宫的寿礼,拿来看看鱼赏赏景还算不错。可自从女娲娘娘让它观天下之后,就变得邪气森森的,不知道能看见什么,好些大妖见过之后险些走火入魔,解了咒也是修为大损。”
“有人用上古法器作祟?”
元九婴摇摇头:“东海龙宫陨落之前这镜子也算是大能,尚可作祟。可东海龙宫没了,这镜子缺了一半简直是弱智,无法控制也无法预测,谁会拿它来作祟?”
二人正说着,门外隐约有人声嘈杂。
元九婴想起来这还是在镜子里的庆平王府。
为了保证这镜子不会突然抽风,她必须先维持好庆平王的角色。
元九婴拍了拍周衍的手心,下床去穿好外裳,回头看周衍又开始欣赏帏帐花纹,她蹲在床边,抚了抚周衍手心:“假的,假的嘛。这镜子弱智,都不知道只有你我夫妻是真的。”
元九婴整理好外裳,开门见黑压压一片人,冷声道:“何事喧哗?”
慌的那一群人连忙下拜,离门口最近的冰块嬷嬷扣头道:“奴才们无能,惊扰王爷了。”
人群中还有个锦服男子,见元九婴出来,福身施礼道:“王爷恕罪,奴家听闻王爷遇刺,十分担心,一心只想探望,这才失了礼数。”
元九婴扫了一眼,那是她的大老爷段氏。
嬷嬷又叩头道:“启禀王爷,您交代了不许人随意打扰,奴才这才不顾礼数拦住了大老爷。”
段氏怒道:“无知奴才!王爷交代不许打扰你们难道就不在身旁伺候么!”
元九婴道:“虽有宵小行刺,幸得一位义士挺身而出,本王已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段氏听闻赶忙道:“真是天佑王爷!义士何在?我庆平王府定要重谢!”
元九婴道:“他受了伤,正在静养,大老爷还是先回吧,改日再探望。”
段氏听闻忽俯身下拜,滴泪道:“王爷,奴家与王爷夫妇一体,王爷遇刺便是奴家无能,幸蒙上天庇佑,得义士搭救,义士既是王爷的恩人,更是奴家的恩人,王爷不让奴家探望,想来一是怪罪奴家无能,二必是奴家哪里失了妥当让王爷怕奴家在恩人面前失礼。奴家身为庆平王侍,一来不能保阖府安宁,二来不能为王爷分忧,三来令王爷无故生虑。实是罪无可恕,还请王爷责罚奴家!”
元九婴被这一长串的凄凄艾艾惊呆了,瞧着眼前跪了一大片的人,有些头疼:段氏大有不让探望,直接跪死屋前的架势。
“也罢,只是恩公身上有伤,尔等不要惊扰了恩公。”
段氏由小厮扶着盈盈起身,深福一礼又道:“王爷,四弟弟从车辇上跌下来受了伤,王爷不若去看看?”
元九婴有些奇怪:“不是有御医已经看过了?”
段氏一愣,面上有些尴尬:“御医自然是看过了,可今日是四弟弟回门的大日子,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难受,不若王爷安抚一二。”
段氏又赶忙道:“四弟弟是新人入府,年纪小,又受了惊吓,奴只怕伤势难愈。”
元九婴觉得更奇怪了:“若是还有不妥,再召御医来看。御医既然看过,听御医的就好,怎会难愈?”她又不是仙丹宝珠,去了照一照就能好。
段氏笑道:“王爷说的极是,奴一会儿就去选些上等补药给四弟弟送去。”
进了屋,帏帐半掩,段氏身边的小厮上前撩起帏帐,只见一个少年半卧于帐中:眉似刀裁,目若星点,山根挺拔如云峰,眼窝深邃似寒潭。唇似点桃朱,齿比编贝莹。因着受伤,脸色有些浮白,更添了三分冷意,段氏还在好奇,那少年抬眸,直如寒潭凝霜,看得人心底一个冷颤。
元九婴还未开口,段氏笑吟吟道:“这位就是搭救王爷的义士恩人吧?真真是少年英才。敢问恩公是哪里人氏?”
周衍不答,反问元九婴:“在下眼拙,敢问这位是?”
元九婴是万万不敢把“正房老爷”说出来的,轻咳一声道:“是……是王府后院的掌事人,段氏。”
这说法不伦不类,不像是介绍男主人,像是介绍管家,听得在场人皆是有些尴尬。
段氏笑容不减,道:“自然是后院掌事人,王爷在外建功立业,我这做当家主夫只好是在内操持好家业,不教王爷有后顾之忧。”
周衍表情淡淡的,并未搭话。
段氏坐到床边,拉着周衍的手道:“弟弟为救王爷受了伤,是我王府上下的大恩人,只管在这里住下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只消和我说,千万别拘束。”
周衍睨了他一眼,扯出一个笑道:“多谢老爷美意,王爷已经安排妥当了,不劳您费心。”
段氏道:“王爷毕竟是女儿家,咱们男人总有些事不方便同她讲的。若是照顾不好你,我只怕王爷怪罪我这做老爷的粗心呢!”
周衍仍是微笑道:“王爷人很好,待我如亲,事事亲力亲为,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元九婴站在一旁,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有种……戏班子开唱的感觉?
出于某种心情,元九婴及时开口打断:“他现在需要静养,你既然看过了,不如早些回去吧。”
段氏应道:“是,瞧我,见着弟弟亲切,只想拉着说话,竟一时忘了他有伤,真是该打!春月腊梅!”
两个小厮应声而出,福礼道:“小奴在。”
段氏指给周衍看:“这是我身边两个蠢笨的小子,好在甚是体贴细致,弟弟初来乍到,身边没人服侍,若是不嫌弃,就让他们两个在你身边伺候可好?”
周衍看也不看:“嫌弃。”
段氏一愣:“?”
元九婴偷偷咬住唇。
周衍道:“我怕生,容不得生人在我身边盯着。”
段氏强笑道:“弟弟身上带伤,若是身边没人……”
周衍打断道:“我是王爷的救命恩人,王爷难道不该在我身边么?”
段氏一惊,当即要喝,元九婴出言道:“恩公说的不错!”
段氏又是一愣:“?”
元九婴道:“本王与恩公一见如故,甚是亲切,恩公又救我性命,本王当为恩公侍疾。”
段氏大惊:“王爷千金之躯,天潢贵胄,只可为圣上侍疾,怎……”
元九婴打断道:“什么天潢贵胄!若无恩公,本王现在只是一具尸首,不消讲了!”
段氏见元九婴生怒,不好再言,拜过退下了。
送走段氏,元九婴刚想和周衍说什么,那冰块嬷嬷进来施礼垂首道:“启禀王爷,四老爷那边差人来请,说四老爷受了惊不肯吃药,只嚷着有刺客,还望您能前去安抚一二。”
那嬷嬷刚说完,只听见一声冷哼,似乎是很不悦,她余光偷瞧,却只看见那帷幔紧闭。
元九婴只觉头疼:怪不得这王爷天天在外面打仗,换她也不爱回家!
元九婴斥道:“王府之内能有什么刺客!休得胡言乱语!他若害怕,遣一队军卫去他院子里守着!”
那嬷嬷不敢多言,领命退下。
元九婴看着紧闭的帷幔,嗫声道:“总得想办法出去嘛,不然不一直有什么大老爷四老爷……”
周衍的声音从帷幔里传来,显得有些沉闷:“那刺客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