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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星沉烬如昨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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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缘(三)

元九婴努力回忆,只觉得是白影一闪,再无其他。

她干脆钻进帷幔,蹲伏在周衍身旁,歪头道:“哪里不对?”

周衍转过身,见她缩成一团,不着痕迹地朝里靠了靠,拽过她揽进怀里,试探她的内府后道:“果然,你在这镜子里灵力全无,难怪觉不出来。”

“?”

“没有灵力了?”

周衍挑眉:“你才发现?”

“天呐周衍!”元九婴双手捂住胸口一脸痛苦状赖在周衍身上,看起来似乎马上要哭出来:“你要保护我,我现在很脆弱,都没有灵力了呜呜呜呜呜……”

周衍被塞了满怀香软,没奈何笑了笑。

周衍圈着元九婴,摩挲了一圈她的手腕,皓腕之上金光一闪——是锁灵咒。

元九婴扯着他的衣角,仰头问道:“那刺客哪里不妥?”

“那是只妖。”

周衍于现世曾是天字第一号的修炼大宗人皇阁首席,十二岁那年独自击杀八百年狼妖一战成名,更是在没有任何传承的情况下凝出了自己的神剑。被人皇阁掌门大赞“三百年第一天才”,周衍对于妖,有着近乎直觉式的敏感。

“虽然她闪的很快,以至于我还没来得及查探清楚是什么妖物,但是这镜子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异样。”

元九婴腕上多了一串圆润的玉珠,那是锁灵咒随主人心意的外化易形,元九婴闲闲拨弄着珠子:“找她不难,刺王杀驾,现如今应该在被全城通缉。不过……”

二人对视一眼,有了同样猜测:如果那妖和这镜花缘有关系,难保不会在行动失败后更改世界来隐藏行踪。

元九婴心念一动,朗声道:“来人!”

冰块嬷嬷应声而入,俯身施礼,低头不敢乱看:“王爷有何吩咐?”

“准备两身衣服,我和恩公要出门逛逛。”

嬷嬷心中大惑:这男子刚受了伤就能下地出门了?

即便如此冰块嬷嬷不敢多言,应声准备去了。

帐中金光微闪,周衍捏决愈合伤口后眉头一皱:“嘶……”

“怎么了这是?”

周衍缓缓呼了口气:“无事,想来是镜子里法力受限,伤口虽然好了,但还是有些害疼。”

元九婴心疼不已,伸手在那伤口处摸了又摸,看了再看,只恼自己现在灵力全无:“要不我自己去吧,你在这儿再歇歇。”

周衍握住她的手:“不要紧,我更担心你。”

元九婴大为感动,等嬷嬷送来了衣服也不要他人伺候,她为周衍更衣。全程小心再小心,再再小心,好似周衍是个瓷娃娃一般。

考虑到元九婴的样貌几乎全城都见过,她换了一身男装,以纱覆面。

二人从侧门出府,一路上果见士兵巡逻,到处拿着画像缉人,不许随意走动,无事不得出门,大街上比往日冷清许多。

二人无奈只能找了一间酒楼临窗坐下,好在酒楼内并无士兵盘问。

元九婴招来小二点菜,她虽在镜中多时,可之前浑浑噩噩,多少龙肝凤髓也是浑然不知滋味,如今清醒过来,又折腾多时,甫一坐下就已食指大动。

小二上菜刚走,二人还未说话,只听隔间有一男子道:“你们听说没有,庆平王又新收了一个俊俏后生!”

元九婴正咬着一块肴肉吃的心欢,闻此手一顿。

另一男子道:“什么俊俏后生,那不是庆平王新娶的四老爷么!太尉府的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周衍挑挑眉,夹一筷青菜放在了元九婴盘子里。

又听还有一人噗嗤笑道:“吴哥你才是不知!新娶了四老爷不假,可那日回门庆平王当街遇刺,有个男子阴差阳错居然救了庆平王!庆平王对他一见倾心,当即就纳入府中了!”

元九婴咽下肴肉,看了看那筷子青菜,从容不迫夹了盘子里配菜的粉萝卜花给周衍。

“是吗?”那吴哥有些鄙夷:“这回门当日……有些不妥吧……”

先开口的男子道:“这有什么不妥?女儿家三夫四侍不是常事?”

那吴哥仍道:“新婚三日就纳新宠,我要是太尉公子,悔都悔死了。”

那嗤笑男子道:“要我说,也不能怪女人家不坚定,我看多半是那男子不检点。大家都来看庆平王,怎么就他看着看着看去了庆平王怀里?他当街都扑人家王爷怀里了,那王爷不纳了他又能怎样?”

那吴哥奇道:“不是说救驾么?怎么就扑进怀里了?”

嗤笑男道:“不说是救驾说什么?说当街强抢民女么?难不成还能是庆平王看上了他?说辞罢了!”

吴哥道:“可那日真有刺客作乱啊。”

嗤笑男呵呵笑起来:“哎呦我的哥!你真是老实人!庆平王的亲兵护卫何等骁勇?能让一个小小刺客作乱?恐怕在作乱之前就被拿下了。只可怜我们庆平王,被人趁乱占了便宜。”

先开口的男子道:“可怜什么!据说那后生好不俊俏,庆平王也是艳福不浅。大小段氏都娶进了府里,又有美人投怀送抱,瞧瞧人家这福气!”

嗤笑男道:“我可是听说那男子极有手腕,刚进府就霸占了王爷,连大老爷都不让见!他仗着自己有伤,百般作弄,白天要月亮晚上要日头,又偏偏王爷极其疼爱,竟真的亲手服侍他!”

那吴哥不屑道:“狐媚惑主的轻浮货色!竟如此不知礼数,好不检点!”

那三人议论纷纷,与周、元二人只隔了一座锦香屏,故而话语一字不落全入了二人耳朵。

周衍吃了那朵萝卜花,淡淡道:“红花配绿叶,甚好。”

元九婴咽下乳酪,道:“你不生气?”

“为何生气?”

“胡言乱语,毁人清白。”

周衍给元九婴剔了一块肥软的鱼白:“流言如刀,刀锋所指,向来是跳出‘规矩’的人。在这地方,男子依附女子是规矩,妾侍安分守己是规矩。而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跳出他们的‘规矩’试图破坏规则另辟蹊径之人,如果我成功了,那他们的‘规矩’就此土崩瓦解,便再也无法获利。流言不过是他们挥舞的戒尺,想将不驯者打回他们认可的‘位置’罢了。若在外界,这戒尺挥向的,便是那些‘不安于室’、‘抛头露面’的女子。本质无他,皆为上位者的规训。”

他看向元九婴,眼底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争论徒劳,因为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规矩’的胜利。我若辩解,反成了他们口中‘心虚狡辩’的佐证。”

元九婴嚼嚼嘴里的鱼白:“可他们难道不也是这‘规矩’之下的受害者么?何苦为难自己人?”

周衍淡淡道:“你觉得主子的奴才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

元九婴一顿,缓缓道:“是自己的奴才。”

周衍不觉颔首,抬手给元九婴盛了一碗羹,元九婴余光忽而瞥见楼下一人,疑惑道:“柳文渊?”

周衍顺元九婴目光看去,只见楼下一个青衫书生抱卷而行。

“你认识?”

元九婴道:“喔,是个穷酸举子,不过他的字不错,老赵找他写过两副,一面之缘罢了。”

周衍嗤了一声:“他还懂字画。”

这话必然说的不是柳文渊,是她的那位总角好友赵星阑了。

那书生只是从窗下经过,二人说话的功夫已然要走远了,元九婴忽而出声:“这人没有影子”

此刻艳阳当空,街上行人两两三三,脚下阴影偶然交错,只柳文渊脚下是空空如也!

未及周衍说话,元九婴扯下腰间玉佩就朝柳文渊砸去!

等周衍回过神来,元九婴已在窗下朝人赔不是了。

“真是失礼!我近日得到一块好玉,方雕了与朋友把玩,竟是一不小心失手摔下了楼,可可砸到了兄台!对不住对不住!”

柳文渊捂着通红一片的后脑勺,疑惑的瞧向楼上窗户:这也挨砸?比支窗棂还有准头?

元九婴趁机悄悄招手示意周衍赶紧下来。

“敢问兄台姓名?家住哪里?今日小弟无状,即刻就去兄台家中告罪!”

柳文渊见元九婴衣着华贵,面庞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捧玉道:“在下姓柳名文渊,家住状元坊。兄台不必在意,小伤罢了,怎要告罪?此玉非凡品,兄台一定收好。”

元九婴殷切不已:“小弟无状误伤了柳兄,怎还能让柳兄自己回家?不如我二人亲送柳兄回府,请大夫看伤,若当真无事,我才好放心。”

柳文渊还要推辞,周衍已经下楼,拉过元九婴后也是一番歉意,执意送柳文渊回府,柳文渊实在推辞不过,被这二人扶回了家。

三人说说笑笑及至柳家,柳文渊已恨不得隔着周衍就跟元九婴拜把子,柳家夫人正在门口不住张望,见到丈夫归来大喜,又见是三人结伴而行,不由一愣。

柳夫人上前见礼:“夫君,这二位是?”

周衍和柳夫人对视一眼,还礼道:“在下周衍,这位是内子元九婴。”

柳文渊惊道:“元兄竟是女子!?”

元九婴道:“我今日陪夫君上街游玩,一时兴起,故着男装,先前未及说明,望柳兄莫怪。”

那柳家夫妇二人未觉不妥,柳文渊将前事与柳夫人说明,四人正要回府,忽见四人趋步而至,为首的二人身着长衫做长随打扮,后面跟着两个身着短打的精壮男子。

那青长衫见着元九婴紧作揖后俯身低语道:“如今贼人尚未擒获,大老爷在府内甚是心焦,万望王爷及时回府。”

另一个蓝长衫也是凑近柳文渊一番耳语言明元九婴身份,并掏出了王府令牌作证。

柳文渊闻言大惊,战战兢兢当街下拜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尊驾贵为王爷,此前多番无礼,万望王爷恕罪!”

他这一番言语引的街上三两行人尽皆侧目,两旁邻居也忍不住悄悄探头。

元九婴心道:似他这般鲁钝,怪不得这穷酸中了举也谋不到好差事。

一旁青长衫闻言大怒,正要发作,元九婴先出言道:“不知者无罪,更何况是我伤柳兄在前。今日我们不要论什么君臣,只做兄弟。还要劳烦嫂夫人收拾一桌好酒席与我和柳兄压惊。”

青长衫急道:“王爷!此乃多事之秋,万望王爷及早回府!”

元九婴执意道:“在柳兄家中如何不安全,不消讲了!”说罢径直进了柳家。

周衍扶起颤颤巍巍的柳文渊:“柳兄莫怕,我家王爷最是和气,今日不过是一时兴起,不当大事,快随我进府准备罢!”

那柳文渊不住告罪,一路被周衍扶进家门,柳夫人自去准备席面,青蓝长衫见此不好再劝,只吩咐那两个精壮男子请大老爷再去调些人来好保护元九婴。

只说元九婴进了柳家后,柳文渊说不尽的殷勤,唤来十数婢仆伺候不题,更是亲泡了茶水与元九婴奉茶。

待柳夫人准备好席面,柳文渊请元九婴上座,周衍入席,自己并不敢坐,只在一旁伺候元九婴布菜。元九婴几番相请,周衍几度携手相搀,柳文渊这才入席。

说话间,柳夫人托着酒盘上前,给元九婴斟了一杯酒道:“这是自家酿的菊花酒,别有一番风味,王爷尝尝。”

元九婴看着那纤纤玉手递过来的一杯酒,稳稳接住笑道:“嫂夫人敬酒,岂敢不从?”说罢一杯饮进倒扣酒杯于桌上。

柳夫人见此又劝道:“王爷海量,与我夫妇二人缘分全在此杯中,再进一杯罢!”

元九婴并不推辞,依旧一杯饮尽,如此连饮三杯,就连柳文渊也看出不对,出言斥道:“妇人无知!怎好一味劝王爷进酒?还不退下!”

元九婴粉面飞红,摆手道:“不妨事,此酒颇有风味,兄台不要吝啬,再取酒来!”

及至五杯上,元九婴已是大醉,行为无状,周衍亦是半酣,柳夫人忙唤人与柳文渊将周衍扶进厢房,而自己亲扶元九婴入内室,安置他二人歇下。

此时庆平王府又有人来问,依旧是之前的青长衫:“王爷如何?”

柳文渊不敢怠慢,强忍醉意施礼回话道:“回先生话,王爷有些不胜酒力,内子已安置他歇下了。”

青长衫怒意上头,正要开口,一把被蓝长衫拦下:“既如此,劳烦尊夫人费心了,晚些我们来接王爷。”

柳文渊送走那两位长衫,一回身见周衍在他身后,只当周衍醉酒无状,伸手去扶他笑道:“周兄你……”

未及说完,周衍指尖微光一点,昏睡符入体,柳文渊当即如烂泥一般瘫倒。

内室里柳夫人扶着元九婴躺好,一张芙蓉面柳夫人不禁看痴了些:“难怪能扭转镜花缘,天地化物,二十万年的大妖……当真是不同凡响……”

素指纤纤缓缓划过面孔,抵上胸口内府时,那葱削玉指赫然变成了一把菲薄扇刃!

“只可惜现在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