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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长夜星沉烬如昨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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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奴(九)

“娘——!”

陈牧生一路小跑进屋,见了元九婴喜笑颜开,未及说话却被陈吴氏斥了一声:“做什么慌慌张张的!没看见有客人在吗?”

陈牧生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是个浓眉粗眼的汉子,听陈吴氏这般说,憨笑着挠了挠头:“我听说福生叔带了人来,一时高兴忘了……”

“你福生叔还在前堂,你可见过?”

陈牧生一愣:“还不曾去见……”

陈吴氏瞥了他一眼,又拉着元九婴无奈笑道:“你瞧我这傻儿子,我们这里地处偏僻,少有人至,难得来了贵客,就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元姑娘,你莫见怪。”

随后又斥道:“还不去前厅见客!莫教你福生叔白等!”

陈牧生讪讪去了,元九婴拉着陈吴氏问道:“大娘,我瞧陈岛长一表人才,年纪轻轻颇有作为,不知可娶亲了没有?”

陈吴氏听了这话脸色一变,眼里滴下泪来,旁边忙上来两个妇人劝道:“老夫人别哭了,牧生媳妇是个没福气的,您可别伤心坏了自己的身子!”

“是啊老夫人,这后院还指望您撑着呢!”

元九婴疑惑不解,又一个妇人解释道:“姑娘你刚来不知道,牧生三年前出海救回来一个女子,那女子十分貌美,只可惜被水冲的有些昏脑壳,虽有些事情记不得了,倒也和常人无异。牧生将她带回家里悉心照料,没多久那女子身体痊愈,说什么都不肯离开,情愿为奴为婢报答牧生。牧生起先不肯,后来……”

陈吴氏擦了擦眼泪接道:“别说了,是我害了珍娘。我和牧生是穷苦人家出身,怎好教人家姑娘为奴为婢?我看珍娘那孩子心痴,若是不应只怕她胡思乱想,寻了短见。是我和牧生商量,不如假意应了珍娘,暗中查访她的家人,待得消息,教她家人接走,阖家团圆,也算是全了这段缘分。”

元九婴挑挑眉,剩下的故事不用人说她也能猜到:必然是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情谊,一推二就成了亲。

元九婴耐着性子听完,问道:“大娘家境殷实,陈岛长年轻有为,陈嫂子确是个有福之人,怎的好好的叹起来了?”

说至此处,陈吴氏眼里又漫出泪来,泣道:“说什么家境殷实,不过是天爷赏饭吃,近二年才有了些家底。珍娘不嫌弃我们孤儿寡母,一心愿嫁,我们自然是欢喜不尽。只是不想珍娘她……”

陈吴氏泣不成声,一时不能言表,旁边一个妇人拉过元九婴低声道:“妹子你可休要再提此事,牧生刚阔起来那会儿她怀了孩子,原是大大的喜事,可惜牧生媳妇是个没福气的,没能留住孩子,再加上在海里冲昏过脑壳,一时受不住,竟疯言疯语起来了!”

“哎呀!”元九婴闻言叹息懊恼不尽:“好嫂子,亏得你说给我,我不知此事,好端端倒惹起陈大娘伤心了!可怜陈嫂子年纪轻轻地就……”说罢眼里也闪出泪花来。

那妇人听她语气不对,又赶忙说明:“可莫胡说!牧生媳妇儿只是有些害疯病,没甚么不妥!人家好好地呢!单独给她置了院子,呼奴呵婢地娇养着,若是好的时候,都能出来见客呢!”

此时屋内众人劝解不尽,陈吴氏一时间止了哭泣,复拉过元九婴道:“好孩子,咱们不说这些了,你初来乍到,我领你去岛上转转罢!”

元九婴道:“大娘您上了年纪,怎好劳动?不若使唤人领我去罢!”

陈吴氏道:“说来也怪,我见了你这心里亲切的很,竟好似上辈子见过似的!你别和我客气,我虽有些年纪,可是身子骨也还算硬朗。更何况那些厢房空置许久,你瞧着喜欢什么,买来与你添置!”

说着便吩咐人准备出门,元九婴又道:“我原是随夫君前来买珠的,怎好撇下他游玩?不若等生意谈妥,再行玩乐。”

陈吴氏一把拉过元九婴道:“生意自有他们男人做主,咱们妇道人家不要掺和!走!走!这海岛风光你还未曾见过一半呢!”

元九婴被拉出屋门,忽而心神一动,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遥遥看向后院。

陈吴氏见她愣住,问道:“这是怎么了?”

元九婴收回目光,展颜一笑:“无妨,一只海鸟飞过,我不曾见过,故而好奇。”

却说陈牧生奔去前厅,见堂上坐着陈福生,旁边是个极俊的青年,心中大喜,连忙上前:“福生叔!一路平安!”

陈福生道:“平安平安。牧生,你来见过,这是余杭来的周员外,特来咱们这里买珠。”

陈牧生听闻买珠心头一紧,面上镇静道:“福生叔,我们家的珠向来只贡内廷,怎么领外人来买?”

周衍闻言道:“陈岛长莫怪,内子前月里与陶家小姐游玩,见陶家小姐有一串粉珠世所罕见,回来便央求不尽,是我一路打听来此,又幸遇陈把式,是我无礼,百般求告,陈把式无奈才带我来此。”

陈牧生道:“菁灵孔雀陶家?”

“说起来,内子与陶家也算有亲,恰逢我与内子同在玉京采买,故而相聚。”

陈牧生思索片刻,道:“粉珠虽有,只是岁贡有数,怎好随意贱卖于你?”

周衍意有所指:“怎说是贱卖?粉珠虽为内子所喜,更多的是玉京贵人所爱,还望陈岛长行个方便。”

“也罢。”陈牧生这才道:“只有一斛之数与你,这也是硬挤出来的。”

“陈岛长,一斛实在太少了,您行个方便,我愿出百金之数,再乞一斛!”

陈牧生闻言冷笑一声,面上难掩得意之色:“百金?你莫是开玩笑吧?这粉珠天下独我一家!玉京城里可是都百金难求一粒!你想百金一斛?你……”

话未说完,陈牧生被脸色难看的陈福生拉到一旁,低喝道:“你混说什么!不给便是不给,你与他说这么多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不成!”

殊不知周衍身怀法力,早将二人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周衍佯装无事,赔笑道:“岛长说的是,是小子无知了。一斛便一斛,这也要多谢陈岛长。诚如陈岛长所言,粉珠只此一家,不知在下是否有福气,可以一观粉珠蚌何在?”

陈福生变了脸色,敲了敲桌面道:“你这后生好不晓事,粉珠从不贱卖,我是看你心诚才替你引荐,得了粉珠便罢,又要求这要求那。你既生疑,不如去别家买罢!”

说罢推着陈牧生一起离开了前厅。

“福生叔,他要真走了怎么办?”

“不会的,这小子既然想买就轻易不会走,吊吊他的胃口也好!教他不知个礼数!”

二人低语一字不落入耳,周衍倒也不恼,撩袍坐下,端起茶碗认真呷了口茶。

海风穿堂而过,周衍抓住风尾,捻了捻指尖的苦腥,若有所思。

却说元九婴来到集市上,只见那碧海环岛,白浪轻摇,椰树成荫蔽日,金沙铺就通衢。老妪列螺钿,恍若龙宫献宝;翁叟解鱼囊,竞夸瀛洲贡珍。少妇担簝卖冰浆,椰碗盛来琥珀光;稚儿呼伴鬻霜果,蕉叶托出珊瑚红。

一路上赏玩不尽,走的久了,陈吴氏教人去买两个青椰来,那摊主认得是陈吴氏,怎么说也不肯要钱,直道:“两个果子值甚么钱?陈大娘只管拿去!我这里管够!”

几番推脱不下,随行妇人只好接过青椰,用芦管插入开好的小孔,递与元九婴道:“元娘子尝尝,这是我们这里的特产,虽谈不上珍馐,却也十分解渴。”

元九婴接过饮了一口,清甜汁水甫一入口,元九婴忍不住微微眯眼,缓缓长出了一口热气,叹道:“琼浆玉液不过如此。”

随行妇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被陈吴氏瞪了一眼,讪讪缩了缩头。好在元九婴似乎沉浸在椰汁的美味里,并未发觉。

陈吴氏道:“偏远小岛,怎好与玉京相提?元娘子不嫌弃便是了。”

元九婴“滋滋”吸尽椰汁:“大娘,我瞧这集市繁华无匹,怎么没有卖珍珠的?”

陈吴氏道:“珍珠乃是岁贡之物,是玉京贵人们的心头之好,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敢用?”

元九婴挽起袖口,露出那串粉珠:“那似这般品相的珍珠,不知大娘家里能有多少。”

陈吴氏瞥了一眼笑道:“我们家的粉珠品相被称为天下第一,除了这粉色稀有,还因为所有珍珠的大小都是一样的,绝无次品。”

元九婴奇道:“竟有这般奇事?!大娘,你能不能带我去瞧一瞧啊。”

陈吴氏为难道:“元娘子,并非老身推诿,这粉珠只我一家你也是知道的,其中自有不可外传的关窍,故不便带娘子观瞧。”

元九婴心里正九曲盘桓,忽闻街市上一阵吵嚷,抬头观瞧,三五人拉拉扯扯,中间围着一个妇人,旁边还坠着一个小小男孩,扯住妇人衣袖不放,又哭又嚷。

“瞧,又是那不争气的郝大鲲,又卖老婆呢!”

“你说也真是,自家儿子都这么大了,也不嫌羞,还指着老婆过日子呢。”

“人家老婆争气,一胎一个儿子,换你还不一定有这本事呢!”

旁边人碎言碎语的讨论起来,说到最后那褐衣妇人语气里透露出羡慕来:“要说郝大媳妇是厉害,跟谁都能生儿子出来,这本事……啧啧……”

旁边青衣妇人道:“人家郝大有福气,娶个老婆自带个金矿肚子。”

元九婴已是明白了七八分,却仍有不解,问道:“这也是贵岛风俗?”

那两个妇人闻言看过来,眼里闪过一抹惊艳,待看到元九婴身旁还坐着陈吴氏,又一副了然样子,朝陈吴氏招呼道:“陈大娘,这是新来的?”

陈吴氏笑道:“二位妹子说笑了,这是外来的客人,初来咱们这里,我领着熟悉熟悉。”

元九婴道:“这当街卖妻,竟无人敢管么?”

摊主人道:“新来的小娘子,我们这里人烟稀少,地处苦远,家家都想多要壮丁帮衬,可生孩子又不能少了婆娘,若是实在讨不到老婆的,便只好借别人家的老婆用用啦!”

元九婴闻言心头大怒,强压怒火道:“结发妻子怎能出借!”

褐衣妇人道:“这有甚么不行?我们这里一姓同宗,说起来都是自己人,若是你家亲戚吃不起饭了,你好看他饿死么?”

“米粮怎可与此事相提并论?!难道不顾人伦了么!”

青衣妇人闻言笑道:“吃不上饭饿死了是人命大事,没有儿子养老送终也是人命大事,这都是人命怎么就不能相提并论了呢?”

摊主人道:“更何况又不白借,婆娘生下孩子,无论男女那都是会给些酬谢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里不行哩!”

褐衣妇人道:“这郝大老婆是个有能耐的,被典出去三次,三次竟然都是儿子!喏,这以后还得求着郝大典呢!”

嘻嘻哈哈声音一片,元九婴再也遏制不住,拍案而起:“你!”,一字未完,却又戛然而止。

街市人口熙熙攘攘,东边、北边、西边、南边全都挤满了人,挑担的走路的,喝茶的吃饭的,目光竟都不约而同投向了同一方向——元九婴。

陈吴氏轻摇蒲扇,悠然吸了一口椰汁,嘴角若隐若无浮现笑意。

微躬的身躯僵在那里,元九婴咬牙咽下未尽之言,缓缓坐下,街市仍旧热闹非凡,似乎刚才只是错觉。

“叮当”一声脆响,陈吴氏从怀中摸出两颗贝壳金馃:“乡里乡亲,做甚么眼瞧着人过的这么艰难,红瑚,去把这馃子拿去给郝大,教他领着老婆过年好日子。”

红瑚应声接过前去,陈吴氏道:“元娘子,你莫见怪,我们这里地处偏远,比不得京中贵人们的许多讲究,便是丰衣足食的过完这辈子,就算是富贵了。”

郝大此刻已接了金子,领着妻儿当街向陈吴氏叩头,陈吴氏不忍,上前扶起好言宽慰,郝大一家感激不尽,满街尽皆艳羡。

“老太太——!”忽闻有人飞奔来报:“不好了老太太!家中后厨忽然起火,火大难消,眼瞅着就要烧到别苑了!”

“别苑!”红瑚闻言一声惊呼:“那珍娘她……”

元九婴此刻全然不见怒火,自要了一个青椰品尝,满口甘甜里,她抬眼对上了陈吴氏满目幽黑的目光。

陈吴氏垂下眼皮,瞬息漫出眼泪来:“珍娘!我那苦命的孩子!快!回府救火!”

随即当街哀求起来:“各位亲邻乡友,家中突逢大火,还望诸位能施以援手救救我那可怜的媳妇!只要火灭,老婆子我必有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