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奴(四)
周衍开口道:“敢问主簿,不知这宝月楼是哪一年建成?如此雄伟。”
卢鸿朗将宝月楼来历解释一番,又道:“自我朝开国圣祖下旨敕建,至今已三百余载。哈浪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皆是圣祖智慧惠泽万民,哈浪世代感激不尽!”
“哎呀!”元九婴忽然痛苦低呼,“夫君,我心口忽然疼得厉害,要不……咱们回去吧?”
卢鸿朗闻言暗自窃喜,忙劝道:“想必是舟车劳顿劳累了夫人,快快入席歇息吧!府台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周衍柔声安抚:“娘子,府台大人盛情相候,总不好叫人空等,还是入席要紧。”
元九婴泪珠滚落:“夫君……果真不在意我了。”
“娘子莫要伤心,”周衍扶着她,温言道,“并非为夫不体贴,府台大人好意安排,总不好教他空等。”元九婴仍是泪痕满面,被周衍搀扶着进了宝月楼。
众人穿过前厅,绕过高大的屏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敞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尊约莫三丈高的女子石像。那女子容貌极美,身姿婀娜,身着轻纱襦裙,作踏浪而来之态。周遭鱼群环游,砗磲簇拥,她手中捧着一颗硕大圆珠,仪态万方。
周衍驻足凝望,目光极其隐蔽地扫过石像上方的藻井,赞道:“此楼真可是心思精巧。”
卢鸿朗双手交叉望空拜道:“月神娘娘护佑一方,我等岂敢不尽心?周天师,快请吧,莫让府台大人久等,反而不美。”
过了月神像,便是府台黄松德设宴之所。正堂主座上,黄松德年近四十,猪头鼠须,眯眯眼香肠嘴,蒜头鼻红通通,元九婴远远望见不忍鄙夷,心道:这种蠢物也好做官?
陶梓云与林睿泽分坐两侧。黄知府见周衍夫妇到来,连忙离座,上前携手相搀:“天师驾临鄙处,下官荣幸之至!只是近日奉皇命督造扶桑阁,未能第一时间远迎,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周衍回礼道:“府台大人言重了。在下如今一介白身,怎敢劳动大人亲迎?如此礼遇,已是受宠若惊。”
黄松德目光落在元九婴脸上,眼中掠过惊艳,竟一时看得有些出神:“这位便是天师夫人吧?真真如传闻所言,国色天香,惊为天人!夫人面带泪痕,可是有甚烦恼?卢鸿朗!”
卢鸿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及开口,黄松德已厉声喝道:“可是你这厮办事不周,慢待了夫人?!”
周衍见状,不待卢鸿朗辩解,连忙上前扶起:“不干主簿的事。内子体弱,一路颠簸有些不适,大人不必挂怀。”
黄松德这才收敛怒容,急唤过两个美婢:“快,扶夫人入座,好生伺候!”
双方叙礼完毕,各自落座。黄松德道:“按例本该林大人与周天师一席,周夫人与陶天师一席。但闻天师夫妇情深,故特设此席,请贤伉俪同坐。”
周衍起身道谢。黄松德举杯道:“难得各位贵人莅临哈浪这穷乡僻壤,蔽处寒酸,恐难款待周全。下官特备薄酒几席,为贵人们接风洗尘,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林睿泽举杯应和:“我等本为杂务而来,不期大人如此盛情,深谢款待!”
一圈酒毕,黄松德问道:“少卿大人,听闻大理寺前些时为明月郡主办成一件大事,上下皆得嘉奖,真是可喜可贺!”
林睿泽道:“黄知府身在哈浪,心系玉京,真是一心为国。”
“你我皆是天子门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莫说远在哈浪,便是这副残躯为国捐了,黄泉路上也要为主上颂功!”
林睿泽举杯敬道:“那便祝黄知府得偿所愿。”
黄松德闻言面色一变,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要尽快送他们出岛,不好多生事端,故而强忍下不快,举杯饮尽。
三巡过后,元九婴佯装不胜酒力,悄悄向陶梓云递了个眼色。陶梓云看得一头雾水。元九婴无奈,只得眨眨眼,示意周衍。
周衍会意,道:“师妹,小九有些醉了,你扶她出去透透气,醒醒酒吧。”
卢鸿朗闻言忙道:“府台大人早已为各位贵人备下厢房,二位请随……”
话未说完,陶梓云已反应过来,不悦打断:“我们两个女子,怎好教你一个男子引路?”
卢鸿朗赔笑道:“姑娘说的是,是小人欠考虑了。”随即唤来两个婢女,“去!好生服侍两位贵人!”
一个婢女在前引路。卢鸿朗扯住落在后面的一个,低声厉色嘱咐:“盯紧了!有丝毫异样,立刻回禀!出了岔子,要你全家的脑袋!”
那婢女面有惧色,连声称是。
陶梓云扶着元九婴前去月神娘娘像处观赏,方找了一处僻静地坐下,元九婴暗运灵力,指尖两点光晕飞出直奔那两个婢女,待那两个婢女软绵绵伏倒,陶梓云忙问道:“这是做什么?你们二人打什么哑迷?”
元九婴拍拍手道:“瞌睡虫罢了。你难道没发现这宝月楼古怪的很?”
陶梓云道:“这宝月楼外罩天罡伏魔大阵,内设八卦镇魂图,名为祭祀,实为镇压。只是此处没有黄纸朱砂,无法画符,实难勘测此地镇压何物。”
元九婴翻了个白眼:“不必勘测,这宝月楼镇压的想来就是眼前这位月神娘娘了。”
“镇压月神?!”陶梓云惊道:“月神娘娘乃是哈浪守护神,哈浪有不少传唱月神显灵的歌谣,镇压月神做什么?”
元九婴不答反道:“沉柯呢?你既然勘察不出,沉柯可化原身深入地下各处,为何不叫他相助。”
陶梓云不满道:“他哪里肯听我的?再说这宝月楼对他多少有些影响,此刻不知龟缩何处。”
元九婴催动灵力,不多时,从地下拘出来一节绿莹莹的笋子,那笋子摇身一变成了和绿绿差不多的模样,也是个胖胖的小人,只是四肢细微之处不甚灵巧,眼神也呆呆地,开口却是沉柯的口吻:“好好地拘我做甚!”
元九婴狠狠敲了他一下:“打你个懒货,怎的不来?叫个傀儡来做什么用?”
傀儡道:“这宝月楼镇压之术甚重,你这种级别的当然无碍,我可不一样,进去怕是叶子都要黄了。”
元九婴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各处钻一钻,或许那东海遗族就被镇压于地下。”
元九婴见那傀儡似有扭捏之态,运灵力于掌心威胁道:“再啰嗦就拿你做个犁头杆,我亲自挖!”
那傀儡模糊的五官挤出一个不满的表情,最终还是变回了笋子,刚要钻入土地,被元九婴制止,对陶梓云道:“你去和周衍说我于厢房里睡下了,留了两个婢女伺候,教他见机行事。”
陶梓云担心道:“此去前路未知,我还是跟着你罢,也好有个照应。”
元九婴道:“无妨,我自省得。”随即打了个响指,只见她变作一寸长短的小人儿,钻进了那笋子的鳞衣里,拍拍笋子道:“钻吧。”那笋子真个听话,一头拱进了土里,直向地下。
也不知钻了多久,元九婴满是潮湿土腥味儿的鼻子终于得到了拯救,不想那笋子却是失了力气,一整个倒栽葱跌了下去,好在元九婴被裹在鳞衣里,不曾受伤。
等元九婴恢复原身爬起来,却不见了那株笋子,心中暗道:想来这里已是深入地下,加之镇压法术之故,沉柯灵力不足支撑,故而这分身法失效了。
元九婴正暗自思量,忽闻一温款女声问道:“你是谁?怎么找到的这里?”
元九婴寻声看去,只见此处顶部墙壁乃至地板皆用石板封死,虽深入地下,但顶部按北斗之数镶嵌数颗明珠,晃若白昼,八只石虎雕像按八卦方位排列,各自延伸出一条精钢锁链,那锁链上密布符文,密密匝匝锁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并不十分貌美,只可称得上是清秀,面上一派沉静,眉目间却似有化不去的愁云,她被头顶的刺目珠光拢住,被周遭的精钢锁链捆住,言语中仍带着急切的关心:“可是摔疼了?怎么不说话?”
元九婴怔怔地望着这地下密室的一切,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元九婴。”
那女子见她呆愣,只当她是摔懵了,又问道:“元九婴么?你来做什么?”
元九婴被她这一句唤回了神,猛地打了个激灵,双目清明:“不知是哪位仙子?何年何月又因何故被囚禁于此?”
那女子低垂了眉眼:“我本名唤做姮娥,但或许,你听过更多的是月神娘娘。”
“你是哈浪人人传唱的月神?”
女子闻言浅浅一笑道:“正是。”
元九婴想起那尊月神像,她眯了眯眼,盯着地上的白衣女子看了两息——电光火石间,元九婴心中萌生了个大胆的猜测,只是她并未多言,径向姮娥而去。
姮娥见她靠近,急迫道:“不要过来!这阵法厉害的很!只怕会伤到你!”
果然元九婴一靠近,那八只石虎眼中放出金光,霎时地面上浮出一个大型阵法,乍成光柱罩住了姮娥。
元九婴毫不在意,双指并拢运起灵力,一指便破了这光阵。
此刻姮娥整个人已经呆住了,她被囚禁于此一百年不得解脱,不想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貌美女子如此轻松便破了阵法。
姮娥呆愣的功夫,元九婴已至近前,那精钢锁链上符文颤动,忽有两条松开了姮娥,犹如毒蛇一般直扑元九婴而来!
元九婴丝毫不惧,一手抓住一条精钢锁蛇,霎时那蛇被火焰席卷全身,待上面注满法力的符文被火焰焚烧殆尽,这精钢直如草蛇一般软趴趴被元九婴甩到一旁。
其余六条锁链见状,一齐扑向元九婴,元九婴干脆把它们都抓到一起,弯七扭八打了不知多少死结,犹如一个铁疙瘩般。
元九婴拎着那团铁疙瘩,并未扯断锁链,只轻轻抛了出去,那铁疙瘩环绕一圈直将八只石虎砸了个粉碎才落地。
此刻锁链上的符文并未被烧毁,那六条锁链已隐隐有扭脱之势,元九婴轻打响指,地上即刻冒出六条披火大蟒,以雷霆之势迅速绞死铁球,只是火焰微弱,只做慢炖之态。
元九婴拍拍手,盘腿与目瞪口呆的姮娥相对而坐,开口道:“本该带你出去找个清净舒服的地方说话,只是外面人多口杂,颇不方便,所以还要委屈姑娘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姮娥回过神:“姑娘救命之恩,姮娥粉身难报,怎敢说委屈?我被囚禁于此许久,外界之事已是一无所知,还未请教恩人是哪位高人?我何功德能感召恩人天降神兵搭救?”
元九婴道:“我本身是天地生成的灵兽,应运化形,自我为妖已有近二十万年。”
“二十万年?”姮娥再次被震惊。
“那不重要,”元九婴摆摆手:“此前我偶得一串鲛珠,认出是东海龙宫所产,一路追查至此,不期遇到了你。我观你不是妖化人形,不过身上却有灵力笼罩,可否与我详细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东海龙宫?!”姮娥一时接收了过多信息,有些听不过来:“世上真有东海龙宫?不是传说?”
“是,”元九婴耐心解释:“东海龙族曾是妖族第一家族,他们天生灵力,寿命颇长,又子孙繁茂,故此形成妖族里难得一见的家族聚居模式。只可惜现在已是传说了。姑娘与我详细说说你这一身灵力来源,或许能助我找到东海。”
姮娥闻言,伏地叩头拜了三拜,郑重道:“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但恩人所遣,粉身必行,凡恩人所问,知无不言,姮娥此命如今便是恩人的了。”
元九婴心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但见姮娥拜的郑重,并未打断她。
姮娥拜毕,起身道:“恩人看的不错,我不是甚么精怪,我是人,就是这哈浪海岛上的一名珠女。”
元九婴不甚意外,示意她继续说,姮娥盘腿打坐,双手捻决,不多时,于内府升起一团光晕,那光晕渐渐上升,自口中而出,被姮娥盈盈托于手上,元九婴定睛一瞧,是一颗泛着水蓝色光泽的内丹。
姮娥道:“三百年前,哈浪还未被中原皇帝占领,哈浪虽小,但也算得上是安居乐业。我爹娘每日出海打鱼,我便于浅湾采珠,一家人也可糊口。”
“直到那日我下海采珠,海底忽起漩涡,我见势不妙本欲上岸,却不想被那漩涡卷入,本以为必死无疑,那漩涡却忽而自己散了。我不敢耽搁,奋力向上游去,途中却被一抹亮光吸引。”
“原是海草缠住了一颗硕大珍珠,我心中生疑,珍珠这东西,向来难寻难取,不撬开珠蚌更本不能得到,如此硕大怎会被海草卷住?只是这珍珠实在罕见,我心中不舍,几番犹豫还是带了回去。”
“待我上岸,不及我将这宝物带回家给爹娘,便迎来了噩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