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四)
“那他呢?”
冷刃即将刺进内府,周衍冷淡的声音乍然传来。
柳夫人一愣,扭头看见周衍正拎着瘫软的柳文渊站在门口!
“你!你不是喝醉了!我那酒下足了幻鳞粉,你此刻正该酣睡!”柳夫人大惊,她万万没想到周衍在喝了一壶幻鳞粉后还能不受影响!
周衍不答,扣住柳文渊命门:“你借镜花缘构筑幻境,是想学狐妖惑人好取精元增长修为?这柳文渊就是你第一个下手对象吧。”
“你胡说什么!我与柳郎情投意合!何曾想过要取他精元?”柳夫人见他颠倒黑白,一时激动起来。
“他少年中举却家境贫寒,仕途上又一直不得赏识,你所谓与他情投意合不是图他精元还能图什么?”
柳夫人冷笑起来,逐渐靠近周衍:“他饱读诗书满腹才华,却困于穷庐不得施展,我不过是想为他圆梦!”
柳夫人乍然出手,手上闪现一双扇形兵刃,菲薄异常几乎透明,光线下却闪着妖异光芒!
柳夫人持扇攻来,周衍丝毫不慌,一手拎着柳文渊极速后撤,一手捏咒抗下柳夫人攻势:“你空耗法力维持幻境,如今法力枯竭无继,你就要取小九妖丹?”
柳夫人冷笑:“谁要她撞进来坏我的事!天下第一大妖的妖丹精血,顶顶大补之物,你问问谁不想要!”
柳夫人见几番攻势于周衍没有丝毫伤害,她干脆弃了拟态之术爆出原身:那并非一只庞大骇人的巨妖,纤细玲珑的女子身形,通体折射出白贝母般的光泽,自背后伸展出两片巨大半透明恍若实体的蝶翼光芒,所谓素衣飘举若融雪,行止无尘挟冷香,这是一只千年蝶妖!
周衍依旧牢牢扣住柳文渊命门:“且住,你若再上前一步,他顷刻间便性命不保。”
蝶妖眯了眯眼:“世人皆说人皇阁首席乃是个刚正不阿的英雄少侠,不想也是用惯了这要挟人的下作伎俩么!”
周衍不吃她的激将法:“我与你一个囚人生魂断往生路的妖邪可谈的只有除恶务尽。”
蝶妖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嘲道:“是么?你说柳郎是我的命,那你……人呢!”
蝶妖回头去抓元九婴,只见帏帐之中空空如也,哪还有元九婴半分人影!
“你找我吗?”
庭院假山后传出一道声音,元九婴探头探脑,笑嘻嘻道:“我在这儿,你可以试着过来看看。”
蝶妖大怒,手持双扇猛然攻来:“你们这对黑心的夫妻!我与柳郎在镜子里待的好好的,不曾伤人分毫!不想被你二人一朝坏事,破我柳郎美梦!纳命来!”
周衍右手灵光一点使了个画地为牢的法术将柳文渊丢了进去,左手捏咒和蝶妖缠斗起来,一时间漫天飞光,耀眼异常。
元九婴于假山后道:“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囚他生魂,断他往生之路,永永远远在这里不人不鬼的活着,这算什么美梦!”
“你懂什么!凡人黄粱一梦,醒后只有唏嘘遗憾,可这里能够长长久久的让他快乐逍遥!”
“不人不鬼就是快乐逍遥了?等你妖力耗尽,灵丹枯竭,这幻境无以为继的时候,你让他如何自处?到时候幻境破碎,等待他的只有更痛苦!不若放他自去转生!”
“你胡说八道!”蝶妖激动起来:“凡人转生轮回生生世世受尽八苦,这里能逍遥快活长生极乐!有甚不好!”
周衍法力汇聚指尖,当空画符,只闻罡风响动,一声清呖划破天际,顷刻一只玄鸟自符咒破空飞出,直扑蝶妖而去!
那玄鸟金瞳如电,看见蝶妖兴奋地又是一声尖啼,雷音贯耳,直破了蝶妖那两扇流光溢彩的武器,蝶妖惊骇欲绝,化回真身要跑,被玄鸟扑上去啄了两啄,立时气息奄奄,玄鸟利爪抓住了蝶妖,就要啄下头来享用,被周衍当即喝住,勉留了蝶妖一命。
周衍一指被金光笼罩住的柳文渊道:“你既然对你的美梦成真这么自信,你敢让他醒么?”
“什么?”蝶妖大难不死,一时间有些迷茫。
“他现如今日日沉醉美梦之中,不知伤痛哀死,一心享乐贪欢,以至三魂游离,七魄放荡,几近丧失自身神志,已非完人!你瞧瞧他,这还是状元坊里的柳文渊么!你敢让他醒了看看这梦,看看你么!”
蝶妖受创,妖力根本无法支持幻境运转,此刻镜中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连着柳文渊也逐渐清醒,只是他此刻力软筋麻,挣拽不起,眼神空洞木讷,瞧起来活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柳文渊瞧见地上趴伏的蝶妖,当即骇了一跳,直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抽的自己耳晕目眩,眼冒金星,给元九婴都看呆了:“他不会真傻了吧?”
元九婴正自疑惑,柳文渊晃晃脑袋清醒过来,看见元九婴一阵惊喜,眼中含泪道:“元姑娘!是你!”
元九婴一愣,不知道为何他看见自己这般高兴:“柳公子,你还知道自己是谁么?”
柳文渊沉浸在噩梦初醒的兴奋中,压根没听见元九婴这句话,扯住她道:“元姑娘你实是不知,我方才做了一场噩梦!只梦见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妖怪瞧着我,似是饿极了要吃了我……”
元九婴正奋力抢救自己的袖子,只见一点灵光飞过来直直打中柳文渊的后脑,柳文渊又晕了过去,她赶忙跑到周衍身边,抱着周衍胳膊问蝶妖:“你这是相中了个什么人?”
蝶妖呵呵冷笑,猛然间自蝶妖体内金光大盛,条条金纹遍布蝶妖身体表面,似乎这金光要将她撑爆。
她自爆了自己的妖丹。
周衍搂紧了元九婴,捏着黄金网暗自提防。那光芒极盛,周元二人不禁抬手挡了一下这金光——
正此时!
自蝶妖内府爆出两道寒光,直奔二人面门而来,周衍丢出黄金网去挡,只是这千年妖物拼上妖丹的最后一击不同凡响,竟是破了周衍的黄金网!
眨眼之间,不待周衍捏咒,第二道寒光已经扎向元九婴内府!
“小九!”周衍骇然失色。
这寒光只要取了元九婴精血,拿了天下第一大妖的妖力,蝶妖当即就能再造金丹,重塑妖身!
金光大盛,符咒密文骤然遍布元九婴全身,那寒光快,这符咒更快!立时将元九婴牢牢包裹在里,那寒光竟未曾伤到她分毫!
蝶妖一愣,待看见金光大盛之物是元九婴腕间一串闪着幽幽密文的玉珠时,顾不上自己正在消散的身体,不禁狂笑起来:“锁灵咒!居然是锁灵咒!堂堂第一大妖,也不过是人皇阁手里的豢宠罢了!”
——法破镜散,元九婴猛然醒来,映入眼帘是一片喜红。
缠枝暗纹的大红喜帐,瓜瓞绵绵百子千孙拔步床,婴儿臂粗的龙凤花烛。
元九婴有些恍惚:成亲?
“你醒了?”
元九婴寻声看去,床尾坐着一个男人,烛火昏黄,映出半边侧脸:眉似刀裁,目若星点,山根挺拔如云峰,眼窝深邃似寒潭。唇似点桃漆,齿比编贝莹。身穿大红喜服,目光沉沉拢住她。
红烛映照,元九婴看的入迷。
男人见她看呆,剑眉微挑,起身向她靠近——他虽未完全直起身子,但足以看出身高几近一米九——他凑近道:
“今天是平元三十八年五月十七,是你同我周衍成亲的吉日。”
元九婴被他这么看着,目光有些发痴,忽而心尖一痛,腕间锁灵咒微微发光——周衍让她回神。
周衍整个人已经压了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只着一件薄纱寝衣,热气缠绕耳边,温软率兵先击,元九婴想要抬手去拉帏帐,却被周衍死死抓住不得挣脱,元九婴察觉到他的怒意,转而想要迎合示好,却猝不及防被咬,元九婴一声闷哼,只听清周衍在耳边压抑道:“不准动。”
“我哪儿也不去,我是你的新娘,我就在这里。”元九婴软声安慰:“方才那蝶妖有没有伤到你?”
锁灵咒是依附周衍法力而生的法器,方才抗下那一击不知消耗了周衍多少力气。
“伤着了。”周衍仍是绷着一张脸,元九婴却听的心头一跳:“哪儿?!”
周衍拉过元九婴的手:“你自己看。”
元九婴知道他逗自己,一把拍开:“我同你说正经的呢!”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你居然还想说正经的。”
……
元九婴再醒还是在这大红喜帐里,光线穿过重重叠叠已显得疲惫不堪,让人看不出天光几何。
诧异地是她居然全身舒爽,没有印象中的酸痛和疲惫。
元九婴下床掀开帷幕,被明亮光线照的有些发懵,她看了漏钟才知道——居然已经未时三刻了。
她茫然在屋里扫视一圈,发现原本那面等人高的水银镜被换成了铜镜,想起镜中世界,元九婴有些暗暗好笑。
铜镜打磨的再细致也不如水银镜照的清晰,可饶是如此,也看得出她颈上的指痕和腕间尚未褪去的红印。
元九婴随意踩了双鞋子踢踏出门,推门映入眼帘就是满园春色:
牡丹芍药竞玉堂,丁香栀子暗争芳。
垂丝海棠迎娇客,簇簇金蟾抱蕊香。
月季篱,紫荆架,霓裳绣球玉兰霜。
木槿羞落芙蓉醒,照水理妆压群芳。
这宅子本是和原来的明元堂前后紧邻,被元九婴买下,前后打通成了一所大宅院,前面是出售各种杂物货物甚至稀有丹药的明元堂,过了二进门就是花满汀。
所谓花满汀,是元九婴使妖力铺平整个后院,引活水入园做了一个月牙状浅湾,四面环水中建了主卧,周遭遍植花卉,更移栽了一株百年桂树遮荫,园中灵力流转,百花四季不败。
整个花满汀都被周衍画符做了结界,寻常人不得闯入,此刻院落尽头一个紫衣女子正翘首张望,见元九婴出来了喜道:“老板你终于醒了!”
元九婴听到动静,分花拂柳而来:“周衍呢?”
“老板娘在前面呢!来了好些人。”
“好些人?”元九婴疑惑道:“做什么的?”
“是人皇阁和八宝宫的人,来恭贺您二位新婚之喜。”
元九婴撇嘴:“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吩咐道:“你今日去状元坊柳家瞧瞧,就是你二老板前些日子请人写字的举子。”
伯奇有些迷茫:“您也要幅字?”
“我要字做什么,昨日镜花缘现世,是蝶妖和柳文渊私情之故,可那日老赵找他写字,未见家中有女子痕迹,这事蹊跷的很,你去瞧瞧。”
伯奇应声要走,忽瞥见元九婴腕间的玉珠闪闪发光,奇道:“这锁灵咒这会子闪甚么!”
元九婴“喔”了一声,举给伯奇看道:“周衍昨日给它加了传音咒,现在只要他想,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能知道。”
伯奇大惊:“啊?!!”
元九婴晃着手腕洋洋得意:“厉害吧。”
伯奇不懂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碍于老板面子还是鼓掌应了一声:“厉害厉害。”
元九婴哼着小曲奔去了前堂,伯奇喃喃不解:“这是什么好炫耀的么?”
“月暇宫主久不入世,倒是对这凡尘之世了如指掌。”陶梓云瞧着面前翠衣男子冷嘲道。
“九婴前辈成亲是妖族大事,我紫薇宫自当前来拜贺。倒是徐宗主,都已经将弟子逐出师门了,还要在人家新婚之日上门打搅,不知存的是什么心思。”沉柯不甘示弱。
陶梓云立即道:“我师兄是人皇阁首席!被逐师门也并非犯错,宗主与师兄情深似父子,他成亲为何不能祝贺?”
沉柯反唇相讥:“道貌岸然。”
陶梓云仍是跟上:“沽名钓誉!”
沉柯知道陶梓云是在讥讽什么:当年人皇道心崩坏,人族失去庇佑,眼瞧就要被弱水河患吞噬干净,关键时刻是当年的碧叶八宝宫奋力保下人族血脉。而后人族治水重建家园,怀定帝欲拜碧叶八宝宫为国教护持人族,八宝宫主力辞称谢。怀定帝无奈,只得亲书“紫薇”二字做封号以谢碧叶八宝宫,自此,碧叶八宝宫正式更名为碧叶八宝紫薇宫。
只是在人皇阁看来,一派妖物,怎值得“紫薇”二字?
不过那是十万年前的旧话了,陶梓云此刻拿出来说沉柯不免嗤笑:“贵派弟子真是博学多识,这么久的话儿了倒也记得。”
隔着一扇紫竹屏风,两人在前唇枪舌剑,周衍在屏风后的柜台上收拾材料准备修补黄金网,忽而心念一动感应到什么,怀中灵光一闪,周衍面露无奈仍是稳稳接住了元九婴。
满怀馨香。
元九婴刚到就听见屏风前一阵吵,她透过镂空花样细瞧,男的是八宝宫的千年碧竹妖沉柯,女的是人皇阁器修第一人陶梓云。
她攀住周衍,眨眨眼悄声娇道:“师兄。”
“……”周衍不应,把她搁置在柜桌上,随手捻了个决,手中多了一双布袜,慢条斯理帮她穿上,元九婴趁他系袜带,伸脚勾他腰带上的穗子玩儿。周衍不语,抓了她的脚踝,拇指不经意摩挲,抬眼看了元九婴一眼。
元九婴面上悻悻,老实了些,却仍用脚尖踩了踩他。
周衍给她穿好鞋袜,屏风外即将互相问候师祖宗源,周衍正要开口,忽闻门口风铃轻响,一折纸扇挑了布帘,一人半摇不晃迈步进来,见陶梓云和沉柯剑拔弩张,先是一愣,挑挑眉轻笑道:“呦,这么热闹?你们凑人打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