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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星沉烬如昨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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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奴(七)

元九婴眼中弥上戏谑之色,刚要调笑不防被周衍挠了痒痒,周衍道:“精血之事还没找你算账,你又得意忘形了可是?”

元九婴怕痒和他滚做一团,喘吁吁捉住他的手求饶道:“好哥哥,我错了,饶了我罢!”

周衍稳住她:“那你好好说。”

“其实也没什么,有了后娘便有后爷,龙王虽未再娶妻,可那些个妃子里有条黄龙之后,甚不安分,老赵养好伤回龙宫后不久,龙王便以目无尊长、大不敬为由将他逐出了东海龙宫。”

“便是如此?”周衍想想赵星阑那双闪着贼光的眼,颇有些不可置信。

“你当妖和人就不同了么?就非得大战八百回合?打的尸横遍野?”元九婴摇头晃脑地念叨:“凡国邦家宅之事,概莫能外。”

周衍道:“既如此,他中了别人圈套,竟无报复之意么?”

元九婴一时语塞,当年之事,颇多隐情,一时提起又不知从何说起才是。

“老赵他……”元九婴话未毕,只闻外面一时人声沸响,沉柯急敲门来报:“前辈!会同馆外来了好多明火执仗的兵士,领头的称自己是哈浪兵马司指挥,点名要见黄松德!”

周衍安抚道:“无事,子澄自会解决,待我去解了他的禁制。”随后答沉柯道:“你嘱咐梓云不要动手!”

会同馆外兵甲森然,火光映天。哈浪兵马司指挥黄佑屿一身银甲,端坐于红枣枝官帽椅上,岿然不动。陶梓云强压怒火,抬出菁灵陶家身份,对方却只淡然一笑:“府官久出未归,又闻宝月楼生变,恐是游方术士作祟,又或真有妖物横行。本官此举,只为护姑娘周全。”

陶梓云柳眉倒竖,叱道:“这般明火执仗,黑甲寒兵,护的哪门子周全?分明是包藏祸心!”

黄佑屿眼风一扫,慢悠悠道:“诸位既有月神庇佑,又何惧之有?”

“你!”

“指挥使大人!”林睿泽及时赶到,一把按下陶梓云欲托宝鼎的手,亮出银钮印:“下官大理寺少卿林睿泽,奉旨查案至此,见过指挥使。”

黄佑屿目光落在那银钮印上,审视片刻方才起身回礼道:“哈浪指挥使黄佑屿,见过少卿大人。”

林睿泽道:“岂敢!不知黄大人夤夜兴兵至此,所为何事?”

“黄知府今夜设宴宝月楼,子时已过,人尚未归。府台身系阖城安危,下官不敢有片刻轻忽。闻知府是与诸位饮宴,故特来询问,府台大人何在?”

林睿泽笑道:“指挥使大人夙夜匪懈,心系黎庶,实为我辈楷模!”

黄佑屿面色不变:“不敢当,下官粗人一个,唯知尽忠职守。唯恐宝月楼有妖邪作祟,惑乱人心。此事非同小可,敢问少卿大人作何区处?”

林睿泽道:“今有陶家嫡女,人皇阁天师在此,何等妖物能逃法眼?黄大人切莫为奸言所惑。此处非叙话之地,不如移步……”

“不必了!”黄佑屿断然截口,声如金铁交鸣:“下官此来只为确认府台平安。粗鄙之人,不通茶叙雅意,恐冲撞了少卿大人!”

话音方落,月华骤炽!清辉漫洒间,一道窈窕身影显现。那女子笼在朦胧月光里,只见纱袍烈烈,眉目娴静,沉沉开口,似有击金碎石之势:“黄佑屿,汝信口雌黄,污蔑本神,意欲何为?”

黄佑屿浓眉一拧,正欲呵斥,忽听人丛中一声惊呼:“月神娘娘显圣了!求娘娘庇佑!”

呼声如石投水,激起千层浪。周遭披甲军士闻之,无不屈膝下拜,山呼祷祝。一片俯首中,唯余黄佑屿孤身挺立!

月神似有若无一声轻叹,纤指微弹。一道森然白光倏尔射出,如无形枷锁缚住黄佑屿周身。他身躯一震,终是屈膝,不得不拜。

万籁俱寂,唯闻月神清音:“迷途知返,善莫大焉。黄佑屿,尔当好自为之。”

众士兵已是看呆,林睿泽嚷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指挥使大人扶起来!”

众士兵这才如梦初醒,三五个上来搀扶黄佑屿,然而黄佑屿仿若双膝生了根,无论多少人来扶,尽皆徒劳。

“既如此,想来是月神娘娘略施惩戒,就委屈指挥使在这里受罚了。”林睿泽见怪不怪,仿佛早已知道这个结果。

黄佑屿虽被迫跪地,仍是高昂着头,扯出一个笑:“府台大人下落不明,宝月楼陡生异变,不知少卿大人当做何分解?”

林睿泽面色如常,淡淡道:“想来明日琼州知府便到了,届时下官自会一一回复,不劳黄大人操心。”

不想翌日清晨,没有等到琼州知府,却等到了番禺刺史俞博阳。俞博阳乘船而至,林睿泽携哈浪官印于港口迎接,俞博阳急下船,携手相搀道:“林大人!早闻林大人状元之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林大人少年英才,真是羡煞老夫!”

俞博阳年逾四十,身材雄伟,方头大耳,一脸络腮胡子却是有些秃顶。

林睿泽回礼道:“晚辈才疏学浅,幸蒙圣上不弃,拔擢起用,不及府尊大人久历,不敢称才。此处风大,不若移步府衙,容晚生与府尊一一细讲。”

“也好也好。”俞博阳斗大的手拉过林睿泽,低声问道:“我听闻有两位天师在此,不知……可是人皇阁有些差遣?”

林睿泽道:“俞大人放心,皆为家事而来。”

俞博阳略放心些,又问:“那位周衍周天师,可是夫妻二人皆来了?林大人莫怪老夫啰嗦,他夫妻二人当年在玉京可是颇有些名头,老夫只怕……”

俞博阳言未尽,只留了个眼神给林睿泽体会,林睿泽笑道:“俞大人放心,我与那周天师早有交情,此番便是为助我而来。”

俞博阳闻言朗笑:“好好好!林大人,我比你痴长几岁,便称呼你老弟了!不见怪吧?”

林睿泽道:“深以为荣,俞兄请!”

及至府衙,林睿泽屏退左右,将宝月楼种种及黄佑屿领兵诸事复述,只隐去了囚禁姮娥一事,俞博阳越听脸色越凝重,听至黄佑屿领兵包围会同馆,一时忍不住拍案而起:“这个莽夫!竟胆敢率兵包围朝廷重臣!竖子何在?”

林睿泽道:“俞兄莫气,黄大人也是心中忧虑。幸而当夜月神娘娘再次显圣,已略惩治了指挥使。今早晚辈已派人送指挥使回府了。”

“哎呀呀,林老弟你受了这天大的委屈,怎好轻易放过他?这样!”俞博阳拉过林睿泽的手,一脸疼惜:“教他将功折罪,押解黄松德回玉京!”

林睿泽道:“子澄一人事小,哈浪百姓事大,当务之急是处置黄松德及他私蓄的兵士。”

俞博阳眼睛一眯,恨恨道:“这个猪才,却是死了!你我二人这便联名上奏此事,快马加鞭送至玉京。只是老弟,愚兄还有一事不明,这月神本是传说,从未有过现身之说,怎么一夜之间,竟出现两次,就连宝月楼也……老弟,你亲赴宴席,是否此事还有甚么蹊跷是你我未明?”

林睿泽知俞博阳虽看起来粗犷,实则老奸巨猾,不过那日他虽然赴宴,但姮娥如何被解救他确实不清楚,等他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被救出来了,坦然道:“许是晚辈愚钝,虽亲身赴宴,到底没能看明白那月神究竟何方神圣。不过黄指挥使已受过惩戒,想来不是一般术士装神弄鬼,又兼有含章兄亲鉴,并非妖物作祟,或许真是……”

不待林睿泽说完,俞博阳笑呵呵道:“林老弟,非我疑你,那位周天师,当年娶妻之事无人不知,万一他见那姮娥貌美,就生了包庇之意呢?”

林睿泽笑意一凝,不过一瞬便笑出声来:“俞兄虽是玩笑话,倒也有几番道理。不过此事追源溯流,到底还在黄松德身上,不若将他押回玉京,细细审问了,自然一切分明。”

周衍静坐于沉木案前,听着传音符那端俞博阳的爽朗笑声,静阖双目,面上不见一丝表情。

元九婴趴在他腿上,跟猫儿似的:“这个俞博阳,虽然不是绵里藏针,倒也是粗中有细。难为小林大人了,与他一招一式这么比划。”

周衍由着她在自己腿间折腾,挥手散了传音符:“留子澄在这里应付,你我该收拾收拾出发了。”

“现在么?”

“现在。”周衍断然道:“此时不走,不知那俞刺史又要生出甚么事端,我们并非官场中人,趁其不备先走,俞博阳也不好说什么。”

“可多事之秋,若没有官府安排船只,你我如何渡水登岛?”元九婴装似苦恼道。

周衍不禁莞尔,点了点她的鼻尖:“促狭鬼。你要竹筏还是木筏?”

元九婴整个人挂在周衍肩膀上:“能不能都不要?”

周衍由着她好似八爪鱼一般:“粉红珍珠一事未明,想来陶家与徐掌门已经知晓,如不查清,不好交代。”

元九婴不满地“啧”了一声:“那便让沉柯回去罢。我去同他说,让他代我向容姐姐问好。”

正说着,却见陶梓云匆忙进来,见他二人抱在一起才顿住脚步,轻咳了一声撇过头道:“那个,师兄,我来向你辞行。”

周衍见她匆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陶梓云道:“原也无它,家父五十寿诞将至,家中有些不放心,故而催我回去。”

元九婴听着这话甚奇怪:她父亲过寿家里有什么好不放心?

周衍并未多问,道:“只是粉红珍珠一事未明,你如何交差?”

陶梓云道:“我已秉明了师父,师父回信说另派一人前来襄助师兄,不日便到。”

“既如此,那你万事小心。”

陶梓云急匆匆走了,元九婴道:“她回家给她父亲过寿,要小心甚么?”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陶家每任家主都身怀孔雀神力,只是这神力霸道无匹,催动起来极耗元神,陶家每任家主……”周衍说至此处有些不忍,顿了一下继续道:“都不曾活过五十。”

元九婴听了诧异道:“我从未听说过哪种神兽之力会消耗阳寿啊。”

“不是消耗阳寿……是会爆体而亡。”

“什么!”元九婴着实吃了一惊:“什么叫爆体而亡?没有征兆,直接就……”

元九婴没有继续说下去,周衍也不曾接话,只是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陶家自禹王时代就是世家大族,传至如今已有百代家主,从无例外,五十大寿便是死祭之日!

良久,元九婴喃喃道:“陶家历经百代,就没有解法么?”

“只有一任家主熬过了五十之数,但是却神志不清,暴虐异常。他又身怀神力,最后陶家无奈,只得请人皇阁出面解决。”

元九婴没有再问,一时间她竟有些同情这个鲁直憨厚的女子,这般日夜兼程回去,却是为了赶着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二人悄悄辞别姮娥,不多时,海岛雾气未散之际,烟涛微茫中,一叶竹筏剪开鳞鳞海面,俶尔隐入雾绡深处。

灵犀溯源阵遥指的东南之岛,也是粉红珍珠的主要来源之地。

据黄松德所言,海上与陆地迥异,暗礁怪岛嶙峋,土地间并非紧密相连。朝廷虽设哈浪府衙统辖,但茫茫大海之中,仍有许多未知之境与世代生息的原始岛民。为此,哈浪衙门特设澳长、岛长两职。

澳者,沿海渔村称谓。澳长一职,由衙门与村中百姓共同推举。

岛长多由海面诸岛原住民自行推选;唯少数人烟稀落之岛,方由官府指派岛长,总理岛上诸般事务。

这座东南小岛,被发现时便已是人烟辐辏、市肆井然之地,故岛长之职,便由岛上原住民推举而出。

黄松德说起这项制度时陶梓云啧啧称奇:“这官还能从老百姓里选?”

黄松德的眯眯眼让肉褶子挤成一条缝,笑道:“教化四夷,与民更始。朝廷仁德达至天涯海角,不但要从老百姓里选,还大力扶持呢!”

阳光射透迷雾,驱开了海面雾气,元九婴二人也改头换面,乔装打扮成一行珠商渐渐靠近了海岛。

未及靠岸,先见到几艘精良渔船,尽皆是青壮男子持着精钢鱼叉,一脸戒备。

“前面的!且住了船!”为首的渔船上,一个古铜色的老汉率先开口:“你们是哪里的游客!做甚么来我这里!”

周衍一身靛色暗花锦袍,于船头施礼道:“老人家,我们是内陆来的珠商,听黄大人说你们这里珍珠上佳,故贸然拜访!”

“既是黄大人荐来的,名帖何在?你说你是珠商,商通又何在?”

好在周衍早有预料,自怀中掏出路引名帖商通各项,隔水示意:“老人家,证件俱全,烦请各位兄弟收了船,我这人胆小,见不得这阵仗。”

不多时,为首渔船下滑出一只木筏,如箭射向周衍所在船只,是一个半大小子撑筏而至,那小子并不上船,亦不答话,隔水拿过证件便又如箭般回去了。

待那老人细细看过证件,招手示意众人收了武器,又有两只木筏过来,那老者道:“远来的客人,请移步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