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奴(五)
原来那海底小小一个漩涡于海面之上可以掀起滔天巨浪,姮娥虽于那漩涡之中幸存,她父母却于巨浪之中丧命。
姮娥本欲卖了珠子为她父母风光下葬,不期往怀中一摸,那珠子却不见了。
姮娥懊悔,想来是被小偷摸了去。
父母丧命,宝物被窃,加上在海里受了惊吓,姮娥回家后当夜便发起高热来。
可奇怪的是,未及请医用药,第二天高热便退去了。
不但如此,姮娥更觉得身轻体健,浑身充满了力气,再度下水采珠之时,居然能在水下待一柱香的时间不换气,并且目力极佳!
“是那枚珠子融进了你的体内?”元九婴听到这里发问道。
“是,”姮娥道:“我本以为是爹娘庇佑,只是后面的怪事越来越多,让我生疑。就连岛民们都怕我,纷纷传我是被妖怪附身。”
元九婴不免发笑:“后来呢?你又怎么成了月神?”
“是一位海外仙人,”姮娥陷入回忆:“我那晚在海边苦恼,祈拜明月,忽闻得浪响,睁眼时便见一位海外仙人。”
“海外仙人?”元九婴道:“他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他总是笼罩着一层光晕,我从不曾见他真容,便是后来传授法术,他也不让我看他真容。他告诉我,那颗珠子不是普通珍珠,是他于海上游玩之际遗落的一枚仙丹。不期被我拾了去,那丹因我放在胸口,已是融进了我的内府。”
“他说见我心地纯良,又颇有仙缘,愿意点化我,传我法术,授我长生。”
“我父母命丧大海,我本就一腔愤懑,如今得此缘法,我心中欢喜,当即就要拜他为师,可他却没同意。”
元九婴沉默不语,姮娥继续说道:“他说我跟他缘分未到,不能收我为徒,他点化我只是为了圆那枚仙丹的因果。他说岛民愚蠢贪婪,此事万不可外传,并嘱咐我搬离原来的居所,教我于水下另建居所。”
“得他传授,我竟真的在海里能呼吸自如,能腾空而起,能医病救人。我高兴的不得了,有了这些法术,就再也不会有人丧命大海,再也不会有家庭支离破碎。”
“渐渐的,岸上的人给我起名字叫月神娘娘,给我塑像建庙,祭拜于我。我觉得岛民也不像他说的那样,我心中欢喜……”
元九婴有些走神,眼珠如漂于水面的一枚浮子,她看着姮娥一张一合的圆润嘴唇,心绪忽如被足称红鲤咬钩一般直直坠了下去,那鲤儿几番挣扎,波翻浪滚,挣得丝线紧绷如满弓。
不知姮娥说到何处,元九婴出言打断道:“他怎么告诉你的?”
或许姮娥至今也不理解,所以提起来仍然是一片疑惑:“他说,那些人拜的不是神明,不是恩德,拜的是强者,如果我不会这些法术,是不会有人拜我的。”
元九婴闻此竟轻笑出了声:“后来呢?”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无论我如何寻找,再不曾见他一丝踪迹。”
“那你如何被镇压于此?”元九婴问道。
“那是一百年前,”姮娥脸上浮现痛色:“中原的铁骑踏上了哈浪岛,火炮轰塌了岛民们的房屋,我现身带领岛民反击,但是他们太强悍了,太多岛民殒命。我不忍见哈浪岛生灵涂炭,强忍屈辱悲痛,以月神娘娘之名告知全岛不要反抗,主动归降。”
“归顺之后,中原皇帝派来了很多官员和军队,但果如契约所言没有再起任何冲突。我与他们几番谈判保障岛民利益,并承诺绝不煽动岛民,可那些官员说,中原皇帝是派他们来为我塑像立传的。”
“岛民们欢欣鼓舞,突然觉得这个皇帝还不错。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官员里还有人皇阁的人。”
“人皇阁在暗中指导,明面为我塑像建楼,实际上布下层层大阵,那宝月楼建成之日,人皇阁派了八个天师启动阵法,硬生生将我从海里拘唤过来。”
姮娥说到这里,声音渐渐轻了起来,虽仍是面容沉静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他们铁了心要抓我,我拼死抵抗杀了两个天师,不想他们居然用人血画阵,誓死也要将我封印在这地下!”
姮娥抬头望向罩住她整整百年的刺目珠光,声音轻的像一声叹:“一百年了,外有降魔阵,内布镇压术,犹嫌不足,又以婴孩血画符来吸收我的修为。他们把外面泥塑的像奉作神明,背地里却茹毛饮血。”
“我可以助你结丹。”元九婴突然开口道。
“什么?”姮娥有些错愕,还未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元九婴解释道:“你非妖族,身为人类却身藏灵力,这不符合天地运行之道,按说无法结丹成器,不过我可以用我的精血助你恢复修为,即刻结丹,但我亦有不情之请。”
元九婴话音刚落,腕间金镯闪出一抹金光,泠泠作响,元九婴抬手安抚,示意其安静。
“不必了。”姮娥听清后开口拒绝,元九婴一愣。
见她愣住,姮娥轻笑解释道:“我若结丹现世必然会搅起风云,如今哈浪风调雨顺,我不愿再生事端。恩人神兵天降救我脱离苦海,我只想回海底安守一方平安。至于恩人所请,无论是何事,姮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不想报仇么?”元九婴问道。
“因姮娥一人之身连累哈浪万千性命,姮娥自问没有这般重要。”
“岛上要建一座扶桑阁,选址与宝月楼遥遥相对,取日月永保哈浪平安之意。”元九婴突然说起扶桑阁,姮娥听的一头雾水,附和道:“祭拜日月天地,人之纲常。”
元九婴笑起来:“玉京,不,不单玉京,沿运河两岸出了一个新的话本子,一经推出颇受欢迎,不日便可传唱四海。”
元九婴缓缓道:“所谓后羿张弓射九日,姮娥窃药赴广寒。”
姮娥睁大眼,她从未听过后羿是何方英雄,更不知“窃药”二字何来?
元九婴不疾不徐:“传闻上古曾有十日并出,赤地千里,生灵涂炭。神射手后羿挽神弓,连落九日,拯救万民于水火。后羿其妻名姮娥,极貌美,二人育有四子。后羿因射日之功得西王母赐不老仙药,姮娥恐药为恶人所得,不慎误食之。药力发作,身轻如羽,飘然飞升,永居广寒月宫,与后羿及爱子永诀,夜夜垂泪至天明。”
元九婴看着姮娥骤然苍白的面孔冷冷质问道:“月神娘娘,你对自己的英雄夫婿可还满意?”
“如今是恐恶人贪图不慎食之,再过几十年呢?”
元九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裹挟雷霆之势,仿若千钧份量砸在姮娥心头:“不是只有见血才叫战争!你必须结丹并且再次现世,否则再过几十年,哈浪再无月神传说!”
姮娥被元九婴一语惊醒,愤怒道:“宵小鼠辈竟敢如此污蔑于我!”随即一掌震裂了这暗室地板。
元九婴划破指尖,眼瞧鲜血就要滴落,腕间金镯忽而化出藤丝触手,织就一张金线密网,牢牢包住元九婴指尖。
“这是?”姮娥见此宝物不禁好奇问道。
元九婴道:“这是外子送我的贴身法器——外子曾为人皇阁之人,他因与我结亲已退出人皇阁,你不要误会于他。”
姮娥赞叹道:“如此精妙法器,想来这位天师必是心思细腻之人!恩人放心!恩人外子,于我亦是有恩,姮娥并非那善恶不分的狂徒之辈。”
元九婴轻声安抚道:“姮娥之难,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我心中自有轻重,你放心好了。”
言毕,金镯不甘心地收了金网,仍是闪了闪。
元九婴道:“那颗内丹可是在你胸口融入?”
“正是。”
“可曾留有痕迹?”
姮娥抬手剥落部分衣衫,露出胸前盈盈一抹雪白,上面赫然是六片鱼鳞浅痕!
元九婴将指尖三滴血滴在鱼鳞纹上,霎时姮娥内府金光大盛,姮娥顿感她那几近被抽干的内府好似有巨浪奔腾而入!不多时,金光渐弱,姮娥亦身轻体健,自觉灵力充沛。
元九婴道:“你且调息打坐,运转灵力行走周身,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传音入密,教你如何结丹。”
且说宴席之上,黄松德见只有陶梓云一人回来,少不得殷勤询问,陶梓云依元九婴所言一一对答,黄松德虽觉得有些不对劲,倒也并未深究。
待酒至半酣,黄松德心中不免得意起来:我倒也曾听闻这几个的过往,以为是个人物,不想却都是绣花枕头!甚么万年大妖?不也是被这宝月楼压的起不来床?甚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不过是色迷心窍的草包!黄口小儿,弱质女流,不过如此!也罢!倒也不算白费我这场安排,待明日送他们离岛,老爷我照样自在快活!
思及此处,黄松德喜上眉梢,举杯又敬周衍:“天师再进一杯罢!愿天师与夫人恩爱情长,白头到老!”
周衍不辞,提杯饮尽。
黄松德愈发心虚迷乱,一时胡思乱想起来:要说这小道士和他那娘子确实美艳,一早他娘子在未曾察觉这道士颜色,如今这酒上面庞,真是个芙蓉桃花面……早知道老爷我弄点迷药来,说不准也可享受些齐人之福!
黄松德不住打量周衍,冷不防被周衍一记眼刀盯住,打了个冷颤,心道:噫!这小玩意儿瞪人也怪俊的!等等!卢鸿朗说他夫妻二人感情甚笃,怎的他夫人歇下这许久不见他询问,反倒与我调情?
黄松德思及此处,当下心头警铃大作,即破了色胆,唤来两个婢女道:“去吩咐厨房煮碗醒酒汤与周夫人送去!”
座下卢鸿朗闻言,悄悄离席唤过两名披甲小校:“去看看那周夫人到底歇在何处了,速速报来!”
陶梓云怕事情败露,方要起身阻止,却被周衍打断道:“怎好劳烦大人?我去厨房端一碗便是!”
黄松德道:“这等粗事怎好劳烦贵人?”扭头呵斥那两名婢女:“还不快去!教贵人久等么!”
周衍道:“大人不知,内子向来不同外人亲近,生活起居皆由我亲手照料。这两位姐姐不甚熟悉内子心性,还是在下自去罢。”
黄松德觉出不对,皮笑肉不笑道:“天师夫妇感情之深,世所罕见。只是夫人醉酒良久,本官也不甚放心,不若咱们一起去瞧瞧尊夫人罢!”
正此时!忽有两名披甲小校疾步而来,下拜扣头道:“启禀府台!宝月楼里东南方位上发现两名昏迷婢女!小人细查所有厢房,并未发现周夫人踪迹!”
“大胆!”黄松德不给任何人反应机会,拍案而起喝道:“何方贼人如此猖狂!敢在本官辖内犯此凶案!来人!封锁所有港口,严查宝月楼!无本官特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动!”
话音方落,只见数队披甲士兵鱼贯而出,将整座宝月楼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衍冷眼看着这些明火执仗、刀光霍霍的兵士,道:“内子许是顽皮,酒醒不知去何处玩耍了,大人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黄松德道:“天师不知,我这岛上有一伙儿歹人,常趁夜色出没,极其狡诈,本官头疼许久,几番不曾捉拿。只恐夫人被这些歹人捆了去!”
林睿泽细细瞧过身边士兵的盔甲武器,眉头紧锁,目光紧盯黄松德不放:“我竟不知朝廷编甲队伍何时换了,黄大人手下这些兵士,似乎不符我朝编制。”
黄松德见他识破,丝毫不慌,阴恻恻笑道:“此乃先帝留下的一只秘密军队,既然林大人心中存疑,不若请自己去问先帝吧!”
随即喝道:“动手!一个不留!”
周遭噌锵声不绝,寒光闪闪一片,周衍已拿出黄金网,陶梓云亦托琉璃宝鼎于掌心,值此剑拔弩张之际,宝月楼里那座月神娘娘石像忽明光大盛!竟从那石像里冉冉升起一个月白衣袍的女子!
黄松德、卢鸿朗、陶梓云、林睿泽及那些披甲兵士都被那明光骇住了,周衍趁此机会,催动黄金网,捏了一个“一化万千”的咒法,黄金网霎时分成万千链条,散向四面八方,首当其冲密密匝匝捆住了黄松德和卢鸿朗,紧随其后便是那些披甲兵士,个个被四马攒蹄捆翻在地!
“呦!啧啧啧……”
元九婴闲庭信步环视一圈,走到黄松德身侧,踢了踢这只金光闪闪的肥美茧子,嘻嘻笑道:“黄大人,我送你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