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奴(八)
这次来接周衍元九婴的是个年轻男子,打着赤膊,腰间扎了一条短裤,他撑筏而至,看清了船上还有个女子后脸上浮了些笑意,搭话道:“客人还带了家眷?”
元九婴被他扫看地有些不舒服,不禁蹙起了眉,周衍挪了挪步子遮住元九婴道:“有劳兄弟带路。”
那男子挑眉,上前两步展了展臂膀,目光好似浮在海面上一般,半笑不笑道:“我们这里不留外来的船只,客人和小娘子还是上我的船吧。”
周衍眯了眯眼,只可惜那男子并未看见周衍目光,一个劲道:“小娘子一路颠簸坏了吧,大船上宽敞,快随我去舒服舒服吧!”
元九婴心头火起,就要发作,却被周衍一把按住,只闻他冷冷道:“这是内子,这位兄弟未免有些放肆。”
那男子闻言哈哈大笑道:“你这客人好小气,这么俊的婆娘开几句玩笑怎的?快快上船吧。”
二人弃船上筏,等到了渔船下才发现并没有什么跳板,只有垂下来的一截绳梯。
那男子笑嘻嘻地抓住绳梯,眨眼就上了船,探头招呼道:“客人!速速上来呀!”
此刻船尾本就聚集了许多力夫渔夫凑着看热闹,他这一嗓子更是嚷出许多脑袋探头,七嘴八舌的调笑:
“只怕是这海上风浪不稳,客人手滑抓不住罢。”
“这刚来的客人就好比那刚进洞房的大姑娘,头一回手生着呢!”
“手生不要紧啊,多上几回不就好了!”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无数目光自上而下地嘲讽着小小木筏上的两个外乡人。
远处浪起,裹挟着腥风步步逼来,眼瞧着那浪越起越高,眨眼就要将木筏拍散,周衍单臂抱着元九婴,脚下轻轻一点,那木筏应声而裂,二人安然落在了甲板上。
“轰——”
那浪勾头拍在半残的木筏上,打了个四分五裂。
渔船轻摇,周衍施施然拍了拍衣袂。
“确实手生,可惜了那筏子。”
众人大张的嘴吃了满满一口腥风海水,僵了半晌,缓缓阖了唇,架着肩缩了脖子,默默咽了满嘴的海腥。
先前那老者出舱喝道:“这是远来的客人,怎由得你们如此玩笑!”随后朝周衍拱手笑道:“乡野村夫,不知礼数,还望周员外恕罪。”
周衍淡然回礼:“无妨,也不曾碍事。”
待进了舱双方叙礼,那老者介绍道:“此岛名叫独玳,因着远离海岸,深处海域,故而是这两年才被朝廷收编。小老儿贱名陈福生,是这船上的把式头。”
舱里狭小晦暗,又夹杂海气,藤编矮几前只铺了两个蒲团,陈福生落座后示意周衍坐,又招手让人上茶。
元九婴此刻浑身不自在,周衍觑了她一眼,默默把蒲团扯到了元九婴脚下。
不及坐下,一个年轻女孩端着两个瓷盏进来,她暼了一眼周元二人,不敢耽搁,挤开元九婴跪坐在陈福生身旁,低着头将瓷盏放好。
元九婴被挤了个趔趄,被周衍扶住后去看那女孩,那女孩绝不能被称作纤细,胸前像是揣了两块吸满水的海绵,腰身往下陡然耸起一片惊心动魄的弧度,像座头鲸浮出水面时拱起的脊背,砗磲贝一般紧紧闭合,包裹住其中的嫩肉,沉甸甸地放在两只脚上。
舱里光线昏暗,陈福生混浊的眼借着从舱门透过来的光看清了元九婴玲珑的身线,随即垂下眼皮,不着痕迹地捏了身旁女孩一把。
陈福生随和道:“小贝,这船上就你一个女子,带着周员外的家眷出去转转。”
小贝低低地应了一声,起身扭动着身躯去扯元九婴。
元九婴按下不耐,捏了捏周衍掌心,顺从地随着小贝出了舱门。
刚出舱门,迎面来了一个赤膊力夫,手里不知抓着什么,见小贝出来满脸笑意迎上来,待看见小贝身边的元九婴,眼里闪过光亮一般,扯过小贝低声道:“好妹子,这是陈老大从哪里寻来的货色?这般绝色?”
小贝啐了他一口,挑着眼稍道:“你死鱼眼珠呀!这是客人带来的婆娘,”说罢胖胖的手指照着他脑门上一戳:“怎么?你见了好的就忘了我了?手里拿的甚么!”
力夫见瞒不过小贝,只好摊开手,是一只极漂亮的五色彩螺,上面有凸起的星点纹路,笑嘻嘻道:“好妹子,可怜可怜哥哥罢,这一得了好东西就过来孝敬你。”
小贝一把抓过,脸上带了些笑意却不肯松口:“我可怜你,你问问陈老大今天让不让你呢?”
力夫一怔:“他可是昨天才找过你。”
小贝把下巴一扬,收了彩螺:“那你去找陈老大说这话,再说了,仨瓜俩枣打发谁呢你!”
说罢腰身一扭要走,那力夫一把抓住她趁机捏了一把道:“晚上排不上,现在也成啊。”
小贝骂道:“你个黄鱼脑袋!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日头了,一会儿都等着饭吃呢!”
说罢扯着元九婴去了船头。
元九婴在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到了船头主动开口道:“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小贝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眼,心道莫不也是个黄鱼脑袋?
“你没听到方才陈老大喊我么?我叫小贝。”
元九婴斟酌着开口:“陈福生是你……”
小贝满脸骄傲:“是我们船把式头!陈老大是这些船老大里最有本事的,所以我们这船被选出来,四季不休,有时候在海上一待就是一个月!就是为了保护独玳岛!”
“那就你自己照顾他们这一船人么?”
“当然!”小贝脸上洋溢着某种自豪:“我是我们岛上做饭管家一把好手,你别看我年纪小,我可是十岁就跟着出船了!”
阳光缓缓渗入,悄无声息拂开了晨雾,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此刻小贝稚嫩的面容纤毫毕现,清晰可见。
元九婴突如其来地有些晕船,扒着舷板猛地呕了起来。
直到午饭时分,周衍端着煎鱼与白饭上舱来,见元九婴望着狭小的窗发呆,开口道:“这里不好,咱们去甲板上吃?”
元九婴回过神,眼睛有些发木地转过头,看得周衍心头一紧,撇下饭菜揽住她道:“是我不好。”
元九婴轻轻摇头,她整个身体窝进周衍怀里,满满抱住周衍,全然伏顺紧贴的样子。
周衍从不熏香,元九婴却一直觉得他身上的气味好闻,周衍曾笑道她像小狗,元九婴不恼,反而眨着亮晶晶一双眼道:“我是小狗,那你是什么?”
周衍闻言眼神晦暗,不动声色道:“小狗主人。”
此刻元九婴窝进他怀里,密密汲取着熟悉的味道,她靠着周衍紧实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时间乱飞的思绪缓缓收拢起来。
良久,周衍自锦囊中取出一物,那物什好似一件衣物,滑溜溜,轻飘飘,似是动物皮革拼凑,却薄如蝉翼,几近透明。
周衍道:“这是十二时虫的虫蜕所制,唤做“金缕衣”,披之可以改换样貌,你穿上它,变作男子,这样在岛上行事也方便些。”
元九婴“噗嗤”乐出声音来:“好哥哥,我已然露了相,这功夫女子变了男子,该如何跟这一船人解释?”
“不要紧,我施咒术,悄悄改了他们记忆就是。”
元九婴道:“不必,人心恶念又岂是薄薄一层皮可以挡住的?我既来就不怕他们,区区独玳岛,和九曜大阵比又如何?”
周衍皱眉,还未开口,元九婴抱住他道:“不要紧,不要紧的周衍,没什么可以难住我。”
周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垂眸抚了抚怀中人,元九婴蹭了蹭他的掌心:“而且我还有你。”
周衍眸深似古井,语气沉沉听不出情绪:“嗯,我一直在。”
饭毕,陈福生决定提前返航,好带周衍元九婴登岛。
到了独玳岛上,元九婴惊觉这里竟然比之前哈浪主岛还要繁华,不过转念一想,当日哈浪为了遮掩诸事营造假象,故而不似往日繁华。
还未下船,陈福生的船就引起了岸边许多人的注意,岸边聚集许多力夫,其中一人率先问道:“陈老大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福生道:“偶遇客人,故提前返回。”
那人闻言探寻张望道:“这是又带了新人来?”
陈福生道:“还没给陈吴氏看过,且不知如何。”
恰巧元九婴此时出舱,那力夫满脸惊艳之色,惊呼:“好俊的婆娘!倒活赛过天仙去!陈老大你好福气啊!”
众力夫闻言看过来,亦个个面露喜色,纷纷祝贺。
陈福生一摆手道:“切莫乱说,这是客人家眷!”
周衍随后出舱,已是听到外面诸多声音,面带不悦,不想有人见过周衍后嘿嘿一笑:“这小子长的也是少有的货色啊!”
陈福生浓眉一拧,“咄”地喝退了那些人,向周衍赔笑道:“荒岛野人,不懂礼数,客人海涵。”
周衍道:“无妨,这里民风淳朴,热情奔放,倒教人觉得亲切。”
陈福生道:“小老儿一生在海上漂泊,吃住随水,甚少上岸。我带你们去见此地岛长,教他安置你们。”
元九婴道:“可是大伯方才提起的那位陈吴氏?这岛长妇人也做得么?”
陈福生道:“夫人玩笑话,妇人哪里做得岛长?我们这岛上大多是陈姓,也有少数迁来此处的,岛长唤做陈牧生,这陈吴氏是他老娘。陈吴氏命苦,年少守寡,自己拉扯大一个孩子,好在牧生争气,赤手空拳打下家业,买地置牲,他老娘也算是晚年享福。”
周衍道:“我听闻各地举荐岛长多是年长者,德高望重之辈,这陈岛长年纪轻轻好大作为。”
陈福生摸了摸他粗短的胡茬:“牧生老娘一辈子没有改嫁,她年轻时候虽然过的贫苦,却仍时常接济帮助邻里,更是救下不少人。牧生置下家业后修路造船,造福乡亲,他们母子二人当真高义!牧生当选岛长那是当之无愧!”
元九婴心中撇嘴:你们这鬼地方居然还讲究礼义廉耻。嘴上却叹道:“那这位老夫人真是传奇。”
陈福生道:“他家一家为人宽厚,乐善好施,客人这几日尽管放心住下。”
正说着,忽见路旁一座高高的青石牌坊,元九婴驻足细细打量:“节烈流芳,原是个好人家!”
元九婴刚出声,牌坊后闪出两个短衫小子来,见是个貌美女子,正要动作,又瞧见后面跟着陈福生,恭敬施礼道:“陈老大来了!”
陈福生呵斥道:“这是远来的客人!快去说与你家老奶奶!”
一个小子应声跑进去,一个小子在前引路。
引路的小子道:“陈老大来的不巧,岛长出去了,便是只有老奶奶在家。”
陈福生道:“这么说倒不好带你二人去见牧生老娘了,只教家眷去见罢!”又道:“去置茶来!我与客人在这里等等牧生!”
周衍元九婴一时不好说什么,由着陈福生做主安排人带元九婴去了后院。
一路上元九婴偷眼打量,这宅子三进三出,青砖泥瓦,在这岛上的一众螺壳房子里格外不同,一路上常有仆妇出入,隐约有二三十人之数。
那老妇带着元九婴到了后堂,并不添茶,径向一妇人耳语,那二人窃窃私语又不时偷眼观瞧元九婴,看得元九婴甚为不适,捻了捻袖里的金镯。
片刻后,引路妇人仍是守在元九婴身旁,另一老妇转去里屋,不多时,那老妇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拄拐而出,元九婴起身道:“这位便是陈家婆婆了罢!”
那妇人见了元九婴喜笑颜开,上前拉着元九婴的手细细看道:“好俊的姑娘!竟像是天仙下凡一般!”
元九婴道:“蒲柳之姿,婆婆高赞了。”
陈吴氏拉着元九婴细细瞧过,又道:“你是哪里来的可人儿?福生船长只说带了客人来,不想是带了仙女来!”
元九婴道:“我与夫君是余杭的商人,倒卖些奇珍玩意儿,听闻独玳珍珠天下一绝,故慕名前来,不期路上偶遇陈船长,一路引荐至此。”
“哎呦你听听!这姑娘伶牙俐齿,说话比咱们这岛上的野人们斯文多了!走走!”陈吴氏拉着元九婴直进里屋:“咱们娘们儿进来说话,不在那穿风堂子里待着!”
四足金兽燃起袅袅香烟,不知不觉驱散了一路疲惫,元九婴被热切地拉进屋里,将将坐稳,便听见外面一男子高呼着飞奔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