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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星沉烬如昨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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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奴(二)

二人落脚之地名叫绯霞原。

所谓绯霞,是原上有一处百亩桃林,万千桃树一年之中得以盛放半年之久,满原红云雾罩,旖丽梦幻,故得此名。

元九婴还在沉醉于满原红云之中,周衍已牵了两匹马来,元九婴惊喜道:“汗血宝马!你哪里寻来的?”

周衍道:“托朋友找了几日,昨日刚到。”

元九婴大喜,当即翻身上马,那马儿许是被元九婴妖气压制,一时倒也乖巧。

元九婴纵马绕着周衍小跑了两圈,喜道:“郎君何不上马与我比试?”

周衍笑道:“赢了如何?”

“你先赢了我再说。”

这马通体血红,阳光下皮毛泛出斑斓的光泽,肌肉如山脉起伏一般。元九婴一上马,直觉一股热气透过马鞍染透了她,让她浑身都不自觉热了起来。

微风拂过嫩草地,带起一阵轻舞,忽而有更劲更急的风刮过,打乱了这舞步,裹着碎石与尘土向前奔腾而去。

风呼啸着扑向元九婴,带来片刻凉意,然而心口的燥热将这细微凉意霎时蒸发不见。元九婴微微躬身,几乎要贴在骏马的脊背上,马儿跑的更快更急,她感受着哒哒声响,感受着呼呼风声,听着自己心跳咚咚有力,此刻她大汗淋漓,混着马匹蒸腾的热气,在阳光下旋即被风裹走,流淌在这天地之间,在这古老平原之上,在这荒野的动脉之中。

跑过一个缓坡,远处隐见一片红云飞霞,元九婴渐渐放慢了马速,风声退去,元九婴闭上眼,只闻心跳声在胸膛里疯狂打鼓。汗水成股流下带走了热气,凉风吹过,皮肤鼓起一片片粟粒的同时她竟感受到一股暖流游走于全身。

元九婴睁眼,一张芙蓉面笑意盈盈看着她。

玉京曾有歌谣:

周郎笑,玉山摇,

唇畔明月生皎皎。

非是春晴不肯照,

一逢展颜云尽消。

元九婴心头鼓胀的紧,一时没忍住跃至周衍马背上,仰头覆唇而上。

周衍拥住她,接下了这个带着热气的吻。

良久,周衍抬手落下结界遮住元九婴让她换了衣服,二人牵马步入了那片绯霞。

“传闻当年夸父逐日至此,口渴不已,一口气喝干了这里的水,但是仍不解渴,奈何力竭,陨落于此。手杖化作了这片桃林,因为有夸父法力滋养,故而经久不衰,连结出的桃子也果大汁甜。”周衍望着满目芳菲开口道。

“夸父一族是盘古后裔,曾为炎帝手下,当年黄帝与炎帝大战,夸父一族战败,时逢大旱,不得不举族搬迁。想来是跋涉至此,不知何缘故举族覆灭。”元九婴解释道:“神话传说大多因为年代久远失真,大部分多为后人演义。”

周衍道:“有人说是被黄帝部下追杀至此灭族,也有说是夸父叛逃炎帝部落遭遇天谴。”

“你们人皇阁居然没有详细记载么?”元九婴奇道。

周衍道:“人皇阁是黄帝后人拥护所建,你猜会怎么记载?”

元九婴了然,未再追问。

周衍又道:“夸父逐日众说纷纭,东海覆灭真相又如何呢?”

元九婴散散的脚步一顿,只听周衍接着道:“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东海呢?”

元九婴陷入回忆:“共工怒触不周山是众所周知的原因,东海覆灭也确实因为不周山倒。但是当年我师父与共工不一定是为了争夺帝位。”

周衍知道颛顼大神便是是元九婴师父,问道:“你想为你师父正名?”

元九婴笑笑:“帝位之争一事无甚好正名的,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只是当年之事颇有蹊跷,我想知道我师父为何突然与共工起了冲突。而且……”

元九婴话音一顿,缓缓道:“我有一位故人,曾托我将一件遗物带回东海,这事已经耽搁许久了。”

周衍看了元九婴一眼,并未多言,取出乾坤堪舆图,金光大盛中他握住元九婴的手:“既是故人所托,又怎能相负?”

说罢,二人牵手进入了堪舆图,直奔哈浪群岛而去。

哈浪群岛,位于西南边界,大小岛屿二十一座合抱成群,所谓:沧波环列屿,青嶂出瑶瀛。岛上盛产珊瑚玳瑁奇珍异宝,椰荔贡橘珍果稀实,万斛珍珠不计数,千顷贝母无惜缺。

不但物产丰富,且景色宜人:碧浪浮天而界远岫,白沙卷雪以接云涛。贝阙参差映日,珠宫隐现含烟。珊瑚树老,玳瑁甲明。月洗千帆,霜凝万斛珠胎;星槎泊处,老蚌吐辉耀夜。盐花缀树,恍琼枝之乍绽;晶柱悬崖,疑龙髯之未凋。

元九婴与周衍乘船登岛,一路上看不尽旖旎风光,瞧不完珍奇稀玩。

水路缓慢,一行船队行了近三日才到岸,但见那岸上力夫劳作,渔子收船,一片安居乐业之香。二人下船正准备找客栈落脚,却见一个身着青蓝锦缎长衫的长须书生径直走向他们,满脸堆笑拱手施礼道:“小人哈浪府主簿卢鸿朗,敢问二位可是周天师夫妇?”

周衍上前一步还礼道:“在下正是周衍,这是内子元九婴。大人是官府主簿,小人不敢受礼。”

卢鸿朗道:“天师贵为人皇阁首席,就是连天子也是见过的,小人区区八品之职,礼当下拜。”

周衍道:“惭愧!不敢!愚夫妇何德何能劳动大人在此等候?”

卢鸿朗道:“玉京早有人皇阁陶天师及大理寺林少卿二位天使下降,此刻正于哈浪府中修整。陶天师曾言不日周天师将携尊夫人至此,哈浪边陲穷野,小人怕岛上有些不识礼数的蛮民冲撞了贵人,故在此等候多日了。”

元九婴闻言捏了捏周衍手心,道:“我确实许久不见陶家妹妹了,不期她安排的这样好,快快带我们去罢!”

一旁早有人抬过两顶香藤软轿,卢鸿朗道:“请贵人上轿。”

“等等,”元九婴打量了一下那轿子:“你不是要我俩分开坐吧?”

卢鸿朗仍是堆笑道:“是小人准备不周了,只是哈浪边陲之地,无甚宽阔大轿子,只好委屈贵人各乘一轿。”

“那不成!”

元九婴忽而变了脸色,咬唇倚着周衍道:“我向来是与夫君形影不离的,行走坐卧从无例外,怎的一来你们岛上就要拆散我们?”

“况且我自来体弱,幸而夫君有大法力日夜为我护住心脉,这才勉强支撑。若是离了夫君十步……”说至此处,元九婴眼中滴下泪来,埋头于周衍怀里,呜咽出声:“你们这不是要我的性命么!”

卢鸿朗满脸的褶子彻底堆在脸上僵住不动,半张的嘴唇像是卡壳般颤了又颤,抖了又抖:“夫夫夫人……”

“休要心焦”四字还没说出口,元九婴已是哭的更加伤心,扯着周衍摇晃道:“夫君,我们离了这吃人的地方吧。我怎离得开你半步啊!”

卢鸿朗这下是真的觉得元九婴有病,再看周衍,不但不觉得这妇人吵闹,居然嘴角还有些挂笑?

卢鸿朗现在觉得这夫妻俩莫不是都有病?

周衍揽住元九婴安抚了两句,满面歉意道:“卢主簿,内子娇怯,让您笑话了。有劳主簿相候,含章在此谢过,只是内子情况特殊,不好打扰尊府,不若我们二人……”

“不麻烦!”卢鸿朗想起府台大人的吩咐连忙道:“我这就叫人去换大轿子!”

“夫君,这太阳晒得我头晕……”元九婴在周衍怀里幽幽道。

卢鸿朗一把夺过身后小厮的伞上前几步遮住道:“夫人稍候,大轿子马上就到。”

一行人七手八脚换了轿子迎周衍元九婴上了轿,门帘刚一放下,元九婴于周衍手心写道:此地有异。

周衍挑挑眉,接着摊给她手掌。

细白手指在周衍宽厚的手心一笔一画写下:力夫有异。

周衍握住她细嫩的手指,虎口厚茧摩挲而过,周衍用拇指漫不经心写到:静观其变。

元九婴手心被他挠的有些痒,搓了搓手心攥紧手揣起来不肯给他。

哈浪岛上少有人乘轿,更无牛马车驾可坐,这顶大轿想来是府衙内唯一一顶大一些的,饶是如此,两人乘坐也有些拥挤。

此刻元九婴几乎坐在周衍腿上,侧颊极近,连上面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元九婴察觉到周衍目光紧盯不放,慢吞吞挪了挪屁股,不期被他一下颠了回来。

“!”元九婴睁大眼看向周衍,眼力尽是不可置信。

周衍又颠了颠她,散散倚着轿厢道:“他们抬的不好,也要怪我?”

等到了地方,元九婴一脸柔弱被周衍扶下车,卢鸿朗道:“府台大人特为二位贵人准备了小院一座,贵人稍作修整,晚间我再派人接二位贵人赴宴。”

“等等,”元九婴道:“这小院有些甚么人伺候啊。”

卢鸿朗道:“岛上蛮人粗鲁,府台大人亲选了些内院奴婢们来。”

“奴婢?”元九婴蹙眉:“那怎么成!”

卢鸿朗连忙解释道:“夫人放心,虽说是些粗蠢奴婢,不过是在内院伺候惯的,倒也体贴细致。”

“不成!”元九婴细声细气,语气却很不满:“不要丫头们伺候,谁知道有些什么心思!”

卢鸿朗这才明白,这位夫人是怕有人对她夫君不轨啊!

卢鸿朗嘴角一抽,强自忍耐道:“贵人远道而来,若是无人伺候岂非小人招待不周……”

“无妨,”周衍打断他道:“我伺候夫人向来惯了,你叫她们都退去吧。”

卢鸿朗此刻心里已经翻了两千个白眼,面上仍是堆笑道:“贤伉俪真是恩爱情深啊!既如此,小人就叫她们退下了。”

此时元九婴已扫视了一遍小院,左右不过三间,院中搭有凉棚,倒也栽种了些鲜花香草,是个清净所在。

“等等,”元九婴开口拦住要走的卢鸿朗。

卢鸿朗此刻已经对“等等”二字有些过敏了,仍是满面堆笑转过身问道:“夫人还有何吩咐?”

“陶妹妹呢?怎么不见她和我们一起?”

“陶天师与林少卿另歇在一处,稍后宴会之上便可齐聚,夫人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休息为妙。”

“也罢。晚些时候可还要这顶大轿来,我是定不能与夫君分开的。”

卢鸿朗连声称是带人退下了。

待关了院门,周衍听卢鸿朗众人确实走远,脚下一点跃至房顶,盘腿坐下,灵运内府,双手捏决使了个“云篆山河宝鉴大品天仙决”,一霎时哈浪主岛之上飞禽走兽,花叶草木,渔女船夫,阡陌路径尽收周衍眼底,熟稔于心。

不过片刻,周衍跃下房顶,抬手落了一个无形屏声结界。

元九婴上前问道:“如何?”

“陶梓云和那个少卿确实在另外一处别院,暂时无虞,”周衍神情严肃,眉头紧锁:“只是这岛上怪的很,多是精壮男子,鲜有女子,更不见老人孩子,想是被转移到别的小岛上了。”

“藏起来了?”

“如果不是这哈浪另有风俗,那就是挟持老弱幼子为质。”

元九婴看了周衍两眼,踌躇道:“也不一定……”

“怎么?”

元九婴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若是要人质,抓了幼子即可,挟持老弱……意义不大……只怕是……只怕是精兵武士伪装成贩夫走卒,若咱们一有异动即刻拿下。”

周衍沉吟半晌,良久道:“哈浪是岁贡之地,砗磲、珍珠、贝母,年年上缴从不出错,为何这般严阵以待?就因为一颗鲛珠?”

“不可能,”元九婴断然开口:“人类无法分出鲛珠和珍珠的,就连你们人皇阁也不例外。陶梓云若查鲛珠,走访珠厂细细盘查就是,一不查账簿二不查官员,如若从不出错做什么这般防备?”

“大理寺。”周衍突然想通关窍。

“什么?”

“大理寺主管天下刑狱,若是鲛珠一事,玉京应该派户部或礼部下来,再就是吏部和监察院,怎么派了大理寺来?”元九婴不甚通晓人间政事,周衍耐心解释道。

周衍思索道:“哈浪府台把咱们和玉京那一伙,明为招待实则监视,又分开把持,只怕不好会面。”

“怕什么,”周衍还在思索,元九婴不知发现了什么,蹲在一处挖的专心,不多时手里举着通体碧绿的一节拿给周衍:“你瞧这是什么?”

周衍定睛一瞧,是一节闪着灵光的碧绿竹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