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奴(六)
见周衍已经制服黄松德等人,众人忙追出楼外去看那现世的月神。
此刻姮娥体内已结出金丹,她挥手一击破了藻井中八卦镇魂图,宝月楼外布置的天罡伏魔大阵当即启动,凌空浮起一张金光大网兜头罩来,姮娥面容坚毅,不见丝毫惧色。
她升至半空,望月而拜,冷月受她感召,华光大盛,一时引动海水,巨浪奔腾而来!
“她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水淹哈浪群岛么!”陶梓云不知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到底何人,说话间就要托出宝鼎。
元九婴按住她道:“月神实为神女,断不会行此事。”
“月神?!”陶梓云大惊道:“这和那尊石像并不相似啊!且这女子自地下而出,这到底怎么回事?”
姮娥双手做拈花之状,念动真言招浪至半空,那浪越过哈浪土地,不伤百姓分毫,直奔伏魔大阵冲来!
拈花拜月,鲸涛越疆。
此刻众人已完全被这奇观震住,群岛上下家家户户无不朝天礼拜,元九婴冷不防拍了林睿泽一下:“状元!快作诗!”
“什么?”林睿泽一脸懵。
“此等奇观,如何能不教你们人王知晓?神女现世,惩治恶官,合该是传颂天下的功德!快作诗汇报啊!”
话音未落,那巨浪鲸涛已轰然撞上伏魔大阵,金光巨网应声而碎!连同巍峨的宝月楼也被冲垮,只余残柱。
黄松德等人险些当场被送去见先帝,一片哀嚎狼藉里,林睿泽看见了远处遥遥相对的扶桑阁雏形。
元九婴笑嘻嘻道:“黄松德假托先帝之名,私屯重兵,暗开铁矿,私铸兵器,拥兵自重,更有勾结党羽,欺上瞒下等数十条罪状——桩桩件件,罪无可恕!神女最恨狗官,顺天应民,现世显圣,立斩此獠!”
黄松德扭动肥胖的身躯,从密密匝匝的黄金网里抢出一线缝隙,奋力嘶吼道:“一派胡言!你们这群妖人术士!我分明是奉旨督办——唔!”
不等黄松德说完,周衍一指画符封了他的嘴。
周衍劝解道:“子澄,月神无意与陛下争锋,只为自保。到此为止,实乃良策。”
见林睿泽沉吟,元九婴道:“你都知道是不是?”
陶梓云此时已经完全懵了:“知道什么到底?你们在说什么?”
元九婴双眼如鹰隼摄住林睿泽,一字一顿:“姮娥奔月,后羿射日。圣贤巧思,后及世人?”
林睿泽沉默不语,陶梓云急得上蹿下跳:“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姮娥奔月后羿射日不是新出的话本子么!跟这里有什么关系?”
林睿泽知他二人已勘破姮娥之事,思索片刻道:“我即刻修书一封,快马送至玉京,定详实汇报此事。”
“不若咱们定夺商议后你再动笔。”周衍开口道:“此事若全盘托出,只恐你仕途难就。”
林睿泽默然不语。
“你不走么?”元九婴道。
林睿泽道:“惭愧!我非为月神而来,那三名失踪女子一日查不到,我便一日不回。”
元九婴挑眉道:“林大人报国之志,莫非就在三个女子身上么?”
林睿泽正色,镪然道:“大理寺掌天下刑狱,这天下,岂独朱门之户?若百姓有冤不得雪,黎民含恨无处诉,设立大理寺意义何在!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若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对三尺法台前的冤屈充耳不闻,又谈何报国之志!十年寒窗,一朝簪缨,岂只得琼华夜宴添彩?金榜题名,法袍加身,难道只为拜陛扫阶?”
林睿泽字字铿锵,如洪钟大吕回荡在这清明月夜。
元九婴终于敛了促狭之色,直至此刻,她才正视这个年纪轻轻的状元郎。
片刻后,元九婴后退半步,郑重揖手道:“愿大人此志,如皓月当空,长照不晦;如砥柱中流,百折不摧。”
高天之上,姮娥已冲破法阵,欣然接受了群岛万民的虔诚礼拜。她周身月华渐敛,庄严法相随之消隐,化作一道清丽流光,自九天翩然而降,轻盈地落在众人面前。
姮娥走至近前,郑重下拜道:“深感恩人救我脱困,指通明路,恩人高义厚德,姮娥此生难报!”
元九婴笑呵呵搀起她道:“先不说这些,你尚未恢复好,不要拜来拜去的。”
元九婴一一介绍过众人,又将地下之事简述一番,陶梓云听罢前因种种,向姮娥深拜一礼,姮娥错愕不已,连忙扶起道:“这是做甚么?我当拜大家才是。”
陶梓云目光灼灼:“女子立世殊为不易,你能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梓云心生敬佩,不由拜之。”
姮娥道:“听恩人说你是天下器修第一人,亦为女子佼佼,汝之成就,亦另人心折。”
陶梓云眼波一顿,话锋转道:“这些人怎么办?总不能就在这儿捆着。”
林睿泽道:“这些叛军败类,自然是教由琼州府押解回京定罪。我现在便修书一封,还要劳烦含章兄施展法力连夜送去琼州。”
周衍道:“这是小事,只是那黄松德留不得。”
元九婴道:“浪卷滔天,众人皆是见证,黄松德此等败类,天怒人怨,被月神娘娘惩戒,海水吞噬也是常事,怎是留不得?分明是留不住。”
众人商议妥当,教姮娥先进瀚海锦囊,同回了会同馆,会同馆主事自然也见到了月神现世,又见众人在宝月楼浪里逃生,知其中必有隐情,不敢多言,连忙唤人收拾饭菜伺候。
林睿泽止住道:“饭菜就不必了,收拾几间清净屋子与我们歇息就是,我等好静,不要那不知事随意打扰,你可明白?”
主事知他是玉京官员,不敢怠慢,连声应着急去安排。
待众人都安歇下,周衍去找林睿泽商议修书之事,元九婴则放出了姮娥。
“我需要你手中那颗珠子。”元九婴开门见山道。
姮娥毫不犹豫奉上:“不知恩人要这珠子何用?”
元九婴托在掌中细细打量,片刻后确定道:“这珠子并非是甚么仙丹,乃是龙族内丹。若我猜的不错,这内丹的主人少说有千年道行。”
姮娥闻言也细细思量起来:“既是千年内丹,那主人如何会轻易丢失?莫不是遭人暗算?”
元九婴道:“妖没有了内丹便无法存活,即便是天生灵兽,若是没有内丹也只能是兽形。你既得了这内丹已有三百年,恐怕那龙早已被人杀害。”
“恩人曾说要找东海,此珠可堪一用?”
元九婴道:“我欲起一阵法,以此珠为阵眼,让它指明来路,姮娥,还要劳烦你为我护法。”
姮娥应下,元九婴咬破指尖,起阵前又道:“我这精血有些不同,或会引来怪物,你小心应对。”
不待姮娥多问,元九婴已埋头画阵,姮娥见她认真,也不好在此刻询问,便专心护法。
天地阴阳交合,化生万物,其中只三种开得灵智:神、妖、人。
自太古以降,女娲、盘古相继陨落,人皇亦道心崩殂。自此,煌煌神族,终成绝响,天地之间,唯余人族与妖族共处。然而除人、妖之外,尚有另两类非凡存在:虽未得真正灵智,却能晓人言,辨人心,只是难得完全人身——是为精、怪二类。
精者,秉受日月精华,以草木之露为食,多栖于灵山秀水、古木奇花之间,本性澄澈。
怪者,则截然不同。其生于阴秽,长于晦暗,专以吸食人心恶念、贪嗔痴怨为滋养,更以生食血肉。因其习性甚恶,暴戾凶邪,故为妖、精二类所不容。若其化形,较之于精更接近于人,更易藏匿在人群之中。
元九婴自出了九曜大阵,每每遇险总少不了被怪这恶心东西纠缠——元九婴精血于妖是大补,于怪更是可得智慧之灵物。
天下万物,对力量的追求总是一致的。
她咬破指尖之际,忽闻外间骤起阴风,裹起飞沙走石,凡人莫不退让,可有修为之人却能闻出那风中夹杂血腥之气。
周衍在林睿泽房中骤然闻得风响,当即开窗查探,面色立时就沉了下来。
林睿泽见周衍脸色不善,打趣道:“含章兄这是怎么了?教一阵风刮变了面皮?”
周衍指尖运起法力,当空画了数道符,凌空一点散向各窗各门,封了个严实:“这风不对劲,今晚你莫要出门,等我解决完来与你送书。”
言毕不等林睿泽反应便翻窗而出,直奔元九婴房间。
待周衍于房间外站定,果见房中灵力大盛,院中阴风阵阵,法眼观瞧,只见阴风中聚集无数形状难明的灰影,虽五官俱在,只是歪七扭八,重重叠叠堆在一起,直如无数条翻肚死鱼睁着突兀的双眼漂浮在海面。
周衍此刻怒极反笑,咬响牙根念动咒语:紫电破穹,玉枢显圣——雷公助我!
“镪啷!”一声巨响,九天之上雷光引动,当即随咒劈下云霄!
电光惊响之后,众怪被轰成齑粉,消弭于无形。
屋内元九婴紧闭双眼,狠狠心还是画完了阵法:完蛋了,她这接连两次到底是惹恼了周衍。
众人被惊得不轻,除了林睿泽被封在了屋里,陶梓云、沉柯及会同馆主事小厮都跑出来查看,看着地面上硕大一个坑不禁呆若木鸡,半晌陶梓云道:“这风来的古怪,又有些腥气,莫不是方才来了甚么大妖?师妹无能,竟一时未能察觉。”
姮娥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道:“不想恩人外子竟是这般……这般……”
腥风方散,沉柯铮然抽出一支碧绿竹笛,满身戒备:“群怪聚集。”
那主事已是晕了过去,被众小厮搀扶着下去歇息。
陶梓云闻说众怪聚集立刻催动宝鼎,琉璃宝鼎骤然放大数倍,霞光艳艳,五彩生香,当即就要罩住众人。
只是若这宝鼎一落,元九婴屋内的阵法便也就失效了。
“无妨,”周衍缓缓开口,抬手轻轻扶住宝鼎边缘:“众怪聚集是我一时疏忽不察,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一些,惊扰诸位了,含章在此告罪。”
陶梓云满腹疑惑:“好好的怎么会引来这么多怪?”
话音刚落,元九婴屋内飞出一条红光丝线,那丝线极细,穿透房顶而出,直上天穹,停顿了片刻,摇摇晃晃弯了方向遥遥飞向东南。
“灵犀溯源阵?”陶梓云身为器修宗师,一眼认出此阵。她虽不精战斗咒术,于辅助阵法一道却是人皇阁魁首,“此阵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再寻与所求之物息息相关之物做阵眼,耗费巨量法力催动。覆盖越广,耗力越甚。今日布此大阵,可是丢了什么紧要事物?”
周衍无心多言,见闲杂人等已散,耐着性子道:“是我起阵要寻东海踪迹,不想血腥之气引动了群怪。此阵已成,明日商议启程事宜,先散了吧。”
说罢,不管众人作何反应,径直入内封了门。
元九婴见周衍一脸愠色,凑上前抱住他的胳膊一脸讨好道:“周衍,你回来啦?”
周衍一抬眼皮:“你很不希望我回来?”
“怎么能呢?我等着你回来休息呢,你要是不在我都睡不好。”
周衍沉默良久,突然道:“赵星阑应该是落脚在一处无名小岛上。”
元九婴明显一愣,眨眨眼道:“我知道啊。”
周衍凝着她:“你知道?”
元九婴笑嘻嘻道:“他那么惜命,轻易不会有事。别说落在岛上,便是落在海里,说不准更自在呢。”
周衍目光沉沉拢住她,缓了语气道:“你之前说,赵星阑本体是一条真龙,但是你我相识多年,我却从不曾见他真身。且东海早于十四万年前覆灭,他身为龙族又是怎么存活于世的呢?”
周衍的眉眼极英俊,是不掺杂一丝女气的那种漂亮,剑眉星目莫过于此,那双眼睛亮亮的,从不见颓败之色,可不知为何,元九婴此刻竟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一丝隐隐愁云。
元九婴下意识抚上他的眉角,试图挥散那丝愁云,不防被周衍热热地握在掌心:“小九,你什么都能和我说。”
元九婴垂下眼,柔而长的鸦羽遮住一切,她软软地伏在他的怀里,轻缓开口:“赵星阑身为真龙仍能留存于现世,是因为他早被驱逐出龙宫。”
自盘古劈破混沌,上清为天,下浊为地,阴阳二气交合乃生人,遂生万物。
万千生灵之中,以真龙为尊。龙族之内,又以祖龙、应龙、苍龙三者最为尊贵。苍龙被众龙推举为龙王,并娶应龙为妻。他带领青龙、黑龙、骊龙、黄龙等各部,雄踞东海,开创龙宫。
祖龙坐镇龙宫地脉,苍龙与应龙皆尊其为长。龙王苍龙掌管天下江河湖泊,应龙手握云雨雷电之力,更可调动星辰。其余各部也各司其职,一时间龙族权柄无二,天下难匹。
然而龙族脉络庞大,盘根错节,关联勾带。为了维系各部团结,安抚人心,龙王不得不迎娶各部之女为妃。应龙因此心中郁结,愁绪难解,最终在生产之时遭遇难产,不幸离世。
赵星阑,就是应龙在难产中留下的孩子。
应龙产厄,龙王悲痛欲绝,竟在灵前就要将王位传给尚在襁褓的赵星阑,打算追随爱妻而去。龙族各部大臣惊骇万分,纷纷拼死劝谏,才勉强阻止了龙王退位的决定。
赵星阑长到人类纪年一千岁上(龙族以此年为“满岁”,方可化为人形),不期引动雷劫。幸而他继承了母亲的应龙之力,以原形硬生生扛住了数道恐怖的天雷。但因他终究太过年幼,还是在这场劫难中受了重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赵星阑遇见了元九婴。
“当初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小小一条浑身焦黑,根本看不出是龙,倒像是条炸糊的泥鳅!”元九婴说起当时不禁莞尔。
周衍抬手,干燥温暖的手掌抚上元九婴雪白的脖颈:“你当时还在昆仑山么?”
“啊?”元九婴一愣,似乎被“昆仑山”三字触动心弦,鸦羽轻颤:“当然,我打生下来就被师父捡回去养着了,那时候不过一万四千多岁,当然在昆仑山。”
“一万四千岁,”周衍不禁感慨:“人生不过百年,说得好生轻松啊小九。”
“你是修士,我们会有很多个百年的。”
元九婴好言宽慰,可不知为何,她此话一出,那丝愁云里竟好似带了些雨意。
周衍抿抿唇,不待她深究便道:“也罢!我不听你们那些少年琐事,你只说后事,他既然是龙王长子,又是爱妻之子,缘何会被逐出龙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