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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星沉烬如昨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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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缘(五)

赵星阑朝着屏风里面张望:“周天师在里面藏了宝贝?”

周衍闻声抬手落下结界罩住了元九婴,转出身冷脸道:“与你无关的宝贝。”

沉柯见周衍出来,稽首施礼道:“在下紫薇宫宫主座下沉柯,闻近日我族前辈元九婴与周天师喜结良缘,此诚万千之喜,碧华宫主遥闻不胜欣喜,遣在下特送新婚贺礼来此。”

说罢,递上一只宝匣,那宝匣似闪烁月光,打开来先是一面金光文字迸出,看样子似乎是礼单,匣中是一只流光溢彩的锦囊,一时间教人分辨不出材料。

沉柯道:“此为星月蜘蛛吐丝织就的瀚海锦囊,只因贺礼繁多,携带起来诸多不便,故此用此囊装住。小小薄礼,还望周天师收下。”

周衍淡淡接过还礼道:“有劳碧华宫主挂念,含章不胜感激。宫主近来可好?”

沉柯道:“我家宫主潜心闭关修炼,有劳天师挂怀。”

一旁陶梓云上前道:“师兄!闻你新婚之喜,宗主很是欢喜,只因不方便亲自过来观礼,只得让我来送些贺礼。”

陶梓云掏出自家法宝——妙法紫极琉璃鼎,掌中小小一个琉璃鼎只是拿出来周遭人即刻感受到磅礴力量不由得被吸引了目光,那鼎微微闪烁紫光,其上遍布符咒密文,这是陶梓云作为人皇阁器修第一人,结丹之际就淬炼出来的法器,可谓是名胜天下的辅助法宝。

随着咒语念出,琉璃鼎闪烁一片金光,大小近五十个礼盒堆砌在明元堂前堂,一时间竟有些拥挤起来。

周衍嘴角一抽:“你用琉璃鼎装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陶梓云尴尬一笑:“那个……拿来装师兄的贺礼,怎么能算是大材小用。”

说罢又掏出一个锦盒来,塞给周衍道:“这个,是我自己给师兄的贺礼。”

周衍刚接过,赵星阑已经转悠了一圈,因着有结界,并未瞧见元九婴,不免咋呼起来:“老周,我那发小呢?你这成亲了也不能把人捆起来不让见吧。”

“她与我昨日新婚,除了我还有谁必须要见?”周衍收了盒子淡淡道。

赵星阑揽住周衍,与他扇风道:“你这就不对了,成亲归成亲,这人也不是你的私人所有,你不能拦着她正常社交嘛!”

周衍挑了挑眉:“我没拦啊,她还没起,这有什么办法?”

赵星阑大惊:“成亲了就这么能睡?!”

“……”周衍看了他两眼:“你最好还是找个道侣吧。”

说罢打了个响指解了结界,自去泡茶招待众人。

元九婴凑上来跟着一起泡茶——所谓跟着一起泡茶,就是在周衍放好茶叶之后她把茶叶搅散——却被周衍手边一只锦盒吸引了目光。

“这是什么?”元九婴打开盒子,忽而愣住了:那是一串珍珠手串,颗颗饱满,粒粒圆润,最难得的是每颗都泛出漂亮的粉红光泽!

而元九婴愣住也确实是因为这珍珠硕大圆润,倒不是她没见过这么大的正圆珍珠:之前珍珠作为水族流通货币,人族稀有珍玩,一直由鲛人、蚌精二族掌握,自从东海龙宫被埋,天下水族精怪尽皆销声匿迹,珍珠开采又全靠人工,已经再不曾见这么大的珍珠了。

周衍也瞧见了,未及说话,元九婴将手串拿出去道:“品相如此上等的硕大珍珠,果然只有菁灵陶家才拿的出来。”

“这么大的珍珠,本就极品,更难得的是居然还自带彩色,不知道是哪里产的宝物?”元九婴忽略陶梓云鄙夷的眼神接着问道。

陶梓云抱臂道:“这东西在我们陶家少说也有十盒子,做条手串算什么?我难不成连颗小小珍珠的来源都要过问?”

“十盒子?”赵星阑凑上来啧啧称奇:“这么好的鲛珠现如今可是不好找了,想来是你家传下来的,这贺礼也是下血本了,老周——”赵星阑撞了撞周衍:“关系匪浅嘛!”

陶梓云瞥了一眼赵星阑,轻笑道:“我乃菁灵孔雀陶家嫡系,一串珍珠还需甚么家传,不过是哈浪送来的贡品罢了。我瞧着这粉彩稀有喜庆,这才挑了出来与师兄做贺礼。”

菁灵孔雀,传闻是人皇手下第一悍将,当年人皇道心崩坏,金身消散之后,菁灵孔雀长鸣泣血追随而逝,只余了一枚神力所化的孔雀卵。

可巧的是,陶家先祖居然误食了这枚孔雀卵,其后生下一子,此子天生五色神光护体且能口吐水火,在协助禹王治水后论功行赏创下陶家一片家业,陶家嫡系后裔也因此人人皆都继承菁灵孔雀神力,辅佐代代人王,诚可谓人族第一大家族。

周衍听出不对:“鲛珠?”

“对啊,”赵星阑见陶梓云倨傲,也不恼,笑嘻嘻道:“你们看不出来么,这可不是现在人工采的蚌珠,此物华光流转,气韵非凡,分明是鲛珠!”

“是鲛珠,”沉柯本无意陶家送来的东西,只是被他们一说也吸引过来:“你们瞧,这上面还有鱼鳞纹呢!”

周衍皱眉,他拿起那串粉红珍珠,对光仔细看了又看,也未曾瞧见沉柯所言的鱼鳞纹。

元九婴道:“你这么看肯定没有,妖和人的眼睛是不一样的。”

说罢,自眼里挤出两滴泪来滴在周衍眼中,妖泪熏染,再去观瞧,果见那珠子上闪烁四五鱼鳞状光彩!

“当年水族中就是用这鱼鳞纹来衡量珍珠市价几何,作为货币流通的。不过已经是十多万年前的事,现在除了妖族还知道,大多人族都没见过珍珠,更别说鱼鳞纹了。”元九婴解释道。

“不过这东西怎么成粉色的了?”赵星阑道:“我记得之前是泛蓝水色光泽啊。”

元九婴道:“大抵是变故所致。”

鲛珠再现,或许东海水族并未绝种。可现如今被当做贡品进献上来,难不成是东海遗族被人族囚禁豢养,逼迫产珠?

一时间堂内诸多目光看向陶梓云,陶梓云霍然起身道:“这不可能!哈浪群岛年年进贡岁珠,皆是人工采集,造册登记!这粉色珍珠是哈浪三年前培育出来的新品,绝不可能是什么妖族鲛珠!”

沉柯冷哼道:“是或不是,无非是你自己说罢了,我们又不曾得见。”

陶梓云道:“我这就回玉京彻查此事!”

说罢急吼吼就要走,却被沉柯一把扯住:“且慢!”

“做甚么?”

沉柯面沉如水,目光直视陶梓云:“其中恐有内情不明之处,我与你一起同上玉京,也好做个见证。”

陶梓云怒目而视:“你说我隐瞒包庇不成!?”

沉柯笑道:“陶修士连鲛珠都认不得,若是被有心贼人欺瞒了就不好了。我虽道行浅薄,不过多少也是活了一千多岁了,也能与修士你帮衬一二。”

二人僵持半晌,到底陶梓云道:“我人族光明磊落,绝不隐瞒,同去就同去!”

说罢与周衍行礼道:“难得见师兄一次,本想多留几日,不想出了变故,我这就返回玉京彻查粉色珍珠之事。”

周衍道:“此事颇有蹊跷,万事小心为上,如有需要金鹤传书与我。我今虽不在人皇阁了,但咱们从小的情谊不变。”

陶梓云应声和沉柯一路走了。

元九婴给赵星阑斟了一杯茶道:“茶不错。”

赵星阑闻香细品了一杯:“你家的茶自然是极好的。”

周衍的声音冷不丁传来:“过来补网。”

到了傍晚时分,伯奇刚刚回来。

一回来直奔后院,竟是忍不住化了半身原形,一头扎进水缸里喝了个痛快。

元九婴见她渴成这样,不由得好笑:“那柳举子连杯水都没招待你?”

伯奇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变回人形道:“别提了,他家穷的居然连只待客的杯子都没有。就算有,那柳举子病的都起不来,眼瞅着都得我伺候他。”

“事情怎么样?”周衍收了网关了店门进来问。

伯奇道:“那蝶妖从头到尾都不曾和他见面,我去了问他,人只当做了一场梦罢了!”

伯奇在状元坊最偏角上找到了柳文渊的家——一扇要掉不掉的柴门。

伯奇小心翼翼进了门,又更小心翼翼进了屋,床板上放着两团东西,凑近细瞧才看出来是柳文渊和被子。

伯奇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还有气,传了些灵力给他,保他至少可以完整说话。

柳文渊勉力起身,看清楚来人并非房东,问道:“姑娘是何人,怎么擅入我门?”

伯奇找了个凳子自行坐下道:“柳文渊,倪洲人士,平元三十四年进士,做了一年的县丞被借调到了此处,说是主薄其实没甚么事情可以让你主。你出身清贫,幼失怙恃,算起来也是年少中举,颇有文采,只可惜郁郁不得志,忧思成疾。”

柳文渊见她对自己如数家珍,不免疑惑起来:“姑娘对我了如指掌,不知所为何事而来?”

伯奇将话头一转:“你这面水银镜哪里来的?”

屋中极空荡,一桌一凳一张床板,再无其他。

此刻床板上静静躺着一面银绞丝缠花水银镜。

伯奇将那镜子拿起来,模模糊糊照不出人影:“水银价贵,此物何来?”

柳文渊听她说起镜子,目光飘忽起来,不知看向哪里:“那是……那是画中仙赠我的。”

伯奇顺着他飘散的目光看向对着床板的墙面,上面挂着一幅画,画中女子身着素衣,清灵飘逸。

伯奇捻了捻画纸上残留的鳞粉,问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一个读书人,信甚么画中仙!”

“你不知道,画中仙常托梦与我,梦中指点我写字作画,这才能勉强度日。若非画中仙指点,我已然是野鬼一个。”

“那这水银镜呢?”

“那日画中仙梦中言之她功德圆满即将成仙,见我诚心祷告,遂赠我此镜,说此镜可令人心想事成。”

伯奇觉得荒唐:“你信了?”

柳文渊的眼神再次飘散起来,整个人像是坠入了云端,脸上浮出难言的笑容:“出阁入相,封妻荫子,这是天下所有文人的愿望,谁能不想?”

伯奇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我真以为那是真的,一年,短短一年,我便从八品主薄被擢拔为三品侍郎,半年后就入了阁,赐婚郡主。”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伯奇看着他枯瘦的脸,心里不免觉得悲凉:“你没觉出不对来么?”

许是感觉的到自己大限将至,柳文渊对面前这不知姓名的陌生姑娘打开了话匣子:“人在美梦成真的时候总是不愿意去分辨真假的,更何况那梦如此真实。”

“所有在美梦里的人都觉得那是真的。”伯奇轻嘲道。

“可有一日我醒后发现全变了,女主当道,女子为官,男子竟然成了掌管内宅的当家主母。我知道这是梦,我害怕起来,我想醒,试了所有办法发现不行,我就想劝说身边男子自立自强反了那女王,可他们说我疯了……”

“他们说我是疯子,说的人多了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是疯子。我又画了一幅画中仙的画像,我希望她能来救我,可周围人见我天天抱着那画像更觉得我是疯了。”

“我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那日我觉得浑身剧痛,我知道自己大概是要醒了,我开心的不行,即便醒了要死,也总比在那梦里好!”

“可我睁眼就看见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妖怪,她死死盯着我,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幸而元姑娘救了我!想来是画中仙显灵,派了元姑娘救我脱困!”

“——这么说,他压根不知道那所谓画中仙是蝶妖咯?”元九婴夹了一筷子笋尖腊肉,鲜香在舌尖爆开来,配上甜辣爽口的荔枝酒,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伯奇道:“我见他病入膏肓,实是可怜,不忍告知他实情。听他这意思,是不知道那妖底细的。”

周衍给元九婴扒了一只虾道:“没什么好可怜的,书生妄念招致恶灵,沉溺美梦耗干精气,他若不照那镜子,还能多活些时日,咎由自取罢了。”

元九婴道:“出身贫苦,幼失怙恃,可他年少中举,自是满心抱负。才华不得施展,总会有些愤懑的。”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抱负未竟的又岂只他一人?十年圣贤书我瞧他也没记住多少,不然也不能去拜甚么画中仙去求那黄粱一梦。”元九婴还要斟酒,被周衍拦下:“别贪凉。”

元九婴撅撅嘴,到底没饮第二杯。

入夜二人胡闹良久,元九婴满身香汗淋漓,元九婴翻身伏在他身上,满头青丝铺开,搔的周衍有些痒:“我想去哈浪群岛瞧瞧。”

周衍眼皮都没抬,劲瘦手掌在青丝下专心探索:“你我昨日方才成婚。”

柔软的胳膊攀住线条分明臂膀:“我想去嘛,哈浪群岛物产丰富又风景秀美,成婚也不耽误去玩儿嘛。”

元九婴声音沁出软意:“而且鲛珠之事,你不好奇嘛?东海被埋了十四万年了,天底下连条成精的泥鳅都没有,突然冒出了鲛珠来。”

“我看你还是不累,想这么多。”

……

薜陀境里,蝶妖醒的时候以为自己来到了转生台。

可她抬头又看见了柳文渊给自己画的那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