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又见奇葩
当苏青禾逐渐的适应这种生活的时候,便感觉时间变得格外的快。
腊月廿三祭灶这天,苏青禾天未亮就蹲在灶房熬糖瓜。
新收的麦芽碾成浆,混着签到时得的[红糖块]在铁锅里咕嘟冒泡,甜香勾得阿宝光着脚丫就往灶台扑。
王氏忙用围裙裹住幼子,袖口新绣的缠枝莲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仔细烫着!“
“阿姐,要画灶王爷的胡子!“
阿宝举着截炭条在墙上乱划,三岁孩童的掌印叠在去年褪色的灶神像上。
苏青禾笑着将糖稀盛进陶模,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窸窣响动。
她抄起烧火棍挑开门帘,正撞见苏有财撅着屁股在柴垛里翻找。
“二叔找什么呢?“
糖稀拉出的金丝在晨光里晶莹透亮:
“莫不是上回埋在第三捆茅草下的骰子?“
闻言,苏有财的醉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自打上月被逐出族谱,他便成了各村赌坊都不收的丧家犬。
此刻破棉袄里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偷藏的腊肠!
那是周婶子家预备祭祖的供品。
“赔钱货管得着......“
话音未落,顾怀瑾月白的身影已挡住去路。
他今日换了件靛青棉袍,领口灰鼠毛沾着雪粒子:
“苏二爷可知,偷盗宗族祭品该受笞刑三十?“
竹骨扇轻点对方怀中的油纸包,竟精准抖落出三粒灌铅的骰子。
祠堂的铜锣就在这时炸响。
老族长不知何时到的,此时杵着枣木杖立在雪地里,身后八个青壮提着麻绳:
“绑了这孽障!“
苏有财的哀嚎惊飞了檐下麻雀,腊肠滚落雪地,被闻讯赶来的周婶子一脚踩成泥:
“天杀的!这腊肠里塞的可是我家大壮从州府捎回的胡椒粒!“
纷乱中,苏青禾悄悄将骰子踢进灶膛。
火舌卷过铅块时腾起青烟,她望着祠堂方向若有所思。
顾怀瑾方才使的分明是官府捕快的擒拿手,这人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
年关将至的粮行格外忙碌。
苏青禾踩着木梯清点仓廪,忽听得楼下传来争吵。
刘掌柜的胖儿子带着五个泼皮,正把掺了砂石的陈粮往柜台上倒:
“今日要么收了我家这二百石霉米,要么烧了你们破店!“
顾怀瑾的竹骨扇“唰“地展开,泼墨山水间隐约现出知州印鉴:
“刘公子好大威风,可认得这是官仓特供的凭证?“
他说话时腕间青玉镯轻晃,正是王氏用卖绣品的钱打的。
那镯子内圈刻着义丰粮行的徽记,在冬日暖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苏青禾顺势抓起把霉米:
“诸位乡亲评评理,这米泡过三遍矾水,煮出来的饭能毒死耗子。“
她将米粒掷进茶碗,清水霎时泛起浑浊:
“劳烦哪位去请保甲作证,咱们往州府衙门走一遭?“
泼皮们顿时乱了阵脚。
刘公子抬脚要踹翻粮袋,却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
围观人群哄笑间,不知谁喊了句:
“青丫头,给咱唱段《劝善文》呗!“
这原是村塾夫子编的劝农歌,经苏青禾改成俚语小调后,竟成了四里八乡货郎最爱传唱的曲儿。
“正月里来雪未消,蓄肥沤粪要趁早——“
清亮的嗓音惊飞了檐下冰凌,顾怀瑾击节相和,竹骨扇敲在算盘上铮铮作响。
粮行伙计们跟着打起连枷,即兴的节拍惊动了巡街的衙役,竟也拄着水火棍在门外打起拍子。
这情形,已是多少年未见的和谐。
……
暮色染红窗纸时,苏青禾在账房拨着算盘对账。
顾怀瑾拎着食盒进来,掀开竟是冒着热气的羊肉饺:
“姑娘可知,今日这出戏,倒比知州发的劝农告示管用十倍?“
他蘸醋的筷子尖指着窗外。
几个蹲在街角的闲汉,正捧着从粮行买的《农事歌诀》念念有词。
正月初八开市,粮行门前排起长龙。
苏青禾教人支起三口铁锅,新磨的玉米面混着干菜丝摊成煎饼,香气勾得走镖的汉子们直咽口水。
“买满一斗粮送张煎饼。“
她系着粗布围裙亲自掌勺:
“加两文钱还能添勺辣酱。“
周婶子领着妇人们揉面,忽然“哎哟“一声:
“这面里掺的黄色粉末是啥?“
苏青禾笑着撒了把玉米须粉:
“此物最是清热利水,跑镖的大哥路上不易中暑。“
正说着,忽见个戴斗笠的老农蹲在粮袋前嗅闻,布满老茧的手捻着麦粒直哆嗦:
“这...这可是三十年前陈州大旱时救命的金丝麦?“
人群霎时静了。顾怀瑾的竹骨扇停在算盘上方,苏青禾的锅铲还举在半空。
老农混着泪的笑声打破寂静:
“错不了!那年我娘就是靠半斗金丝麦熬过灾年,麦粒上的纹路活像凤凰羽毛......“
这话头引得众人争相传看麦粒。
苏青禾趁机将老农请进内堂,炭盆噼啪作响间,老人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陈州农志》,残破的书页间画着与她改良麦种九成相似的图样。
顾怀瑾斟茶的手顿了顿,青瓷杯沿映出他骤然幽深的眸色。
……
二月二龙抬头,苏青禾领着短工们在坡地试种新稻。
顾怀瑾褪去棉袍换了短打,裤腿挽到膝盖,精瘦的小腿肚上沾满泥点。
他握着改良过的曲辕犁示范深耕,木柄处新雕的缠枝莲纹竟与王氏袖口花样如出一辙。
“要这样手腕使巧劲。“
他忽然握住苏青禾扶犁的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田埂上采野菜的妇人们吃吃笑着,惊飞了汲水的白鹭。
苏青禾耳尖发烫,正要抽手,忽听得河堤传来惊叫。
春汛的潮头撞开新筑的堤坝,混着冰碴的洪水直扑秧田!
“抢秧苗!“
苏青禾甩了鞋就往水里冲。
顾怀瑾的竹骨扇脱手飞出,精准打横卡住决口,竟为众人争得片刻喘息。
三十个短工手挽手结成肉墙,冰水没过腰际时,苏青禾嘶哑的嗓音仍在指挥:
“先救浸过[抗涝剂]的紫稻!“
待抢出最后一筐稻秧,日头已西斜。苏青禾瘫坐在泥地里,看着顾怀瑾用衣带替王铁柱包扎腿上的伤口。
月白中衣沾满泥浆,他腕间却还系着除夕夜王氏给的红绳,在暮色中如一抹未干的血痕。
“姑娘看这个。“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湿透的账册,浸糊的墨迹间隐约可见“漕运“二字:
“等汛期过了,咱们的粮该走水路卖到江南。“
夜色渐浓,粮行后院飘起姜汤的辛香。
王氏领着妇人们熬煮驱寒汤,阿宝蹲在灶膛前添柴,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苏青禾倚着门框清点秧苗,忽见奶奶佝偻着腰摸进柴房。
老人从墙缝掏出个油纸包,里头裹着的竟是半块刻着阴阳鱼的鎏金牌。
与她穿越那日实验室的样本编号完全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