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凤凰胎记
晨雾裹着柴禾的烟气漫进窗棂时,苏青禾正蹲在灶膛前吹火。
火星子噼啪溅在粗陶碗沿,映得里头晃荡的黍米粥越发清可见底。
王氏缩在门框的阴影里择野菜,十指叫晨露浸得发红。
袖口补丁缝着的缠枝莲纹早褪成了灰白色,倒像是枯藤缠着嶙峋的老树。
“阿姐,饿。“
阿宝赤着脚蹭过来,三岁孩童的肋骨在单衣下清晰可数。
苏青禾摸向腰间荷包,昨日在东坡除草时签到的[高钙奶糖]还剩下两颗。
糖纸剥开的窸窣声引得王氏抬头,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
“禾儿,这金贵物......“
“昨儿帮村长家修篱笆给的谢礼。“
苏青禾面不改色地撒谎,将化开的奶糖拌进粥里。
甜香漫开的刹那,西厢房传来苏有财的咒骂:
“赔钱货又偷煮什么好东西!“
门帘掀起的冷风扑灭灶火,二叔趿拉着破草鞋闯进来,酒糟鼻几乎戳到瓦罐沿上。
苏青禾不动声色地将阿宝护在身后。
自三日前她当众显了改良盐碱地的本事,这赌鬼叔父虽不敢明着动手,眼里的怨毒却一日深过一日。
晨光漏过茅草屋顶的破洞,正照在她昨夜藏在梁上的玉米种上!那可是她今春翻身的指望。
“二弟莫急。“
王氏突然颤巍巍递过半碗粥,枯瘦的手腕上新添了圈青紫:
“禾儿特意给你留的。“
苏青禾心头一颤,这懦弱了半辈子的妇人,竟学会用身子挡住苏有财探向瓦罐的手。
院外老牛突然长哞。
苏青禾趁机挎起竹篮往外走,晨露沾湿的裙裾扫过门槛时,瞥见奶奶正佝偻着腰往牛槽里添料。
老人破头巾下隐约露出星点疤痕,混着新结的血痂,在朝阳下宛如撒落的朱砂。
盐碱地头已经聚了七八个扛锄的妇人。
见苏青禾瘦小的身影出现在田埂上,最年长的周婶子率先挥了挥镰刀:
“青丫头快来!你教的那个'挖穴点种'的法子真神了,昨日种的苜蓿今早就冒了芽!“
十亩改良过的土地泛着油亮的光,晨雾在垄沟间织成银纱。
苏青禾蹲下身抓了把土,系统光屏在视网膜上跳动:
[土壤盐分0.3%,有机质含量提升至2.7%]。
她将玉米种分给众人,金黄的种衣在掌心滚动:
“每穴三粒,深不过两指,株距要留一臂宽。“
“这不糟践种子嘛!“
穿靛蓝短打的李嫂子直咂嘴:
“往常都是撒种......“
“听青禾的。“
老村长杵着藤杖从晨雾里踱来,惊飞了田埂上的白鹭:
“昨儿县里递来文书,司农寺的大人们秋后要来巡查。“
混着泥腥的风掠过老者的葛布衣襟,苏青禾嗅到了权力更迭的气息!这或许是个机会。
日头爬上竹梢时,二十来个妇人已将东坡地种了大半。
苏青禾抹了把额角的汗,正手把手教人覆土,忽听得田埂上传来车马声。
青骡拉着的油壁车帘子一挑,下来个穿月白直裰的公子,腰间坠着的羊脂玉佩随步伐轻晃,惊得蹲在垄间的媳妇们慌忙背过身去。
“小可途经贵地,见这盐碱地竟能种活庄稼,特来讨教。“
青年嗓音清越如石上泉,目光扫过苏青禾沾泥的手指时却无半分轻慢。
他身后小厮捧着的描金匣子开了条缝,露出半卷《齐民要术》。
苏青禾心头微动。这人身量虽单薄,指节却有常年握笔的茧子,锦缎鞋面上沾着几点墨渍,倒像是真正下过田的读书人。
她将锄头往地里一插:
“公子可知'石膏沃土法'?“
话音未落,西边突然传来哭嚎。
苏青禾心头一紧——那是自家院子的方向。
她提起裙摆往家跑时,瞥见白衣公子竟也撩起衣摆跟了上来,月白衣袂掠过苜蓿丛,惊起一串碧色蚱蜢。
院里的景象教人血气上涌。
苏有财正揪着奶奶的头发往井台上撞,豁口的陶碗碎了一地,混着黍米粥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如蛇。
“老不死的敢藏私房钱!“
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喷在老人脸上:
“当年爹捡你回来时就该......“
“二叔好大的威风。“
苏青禾抄起门边的顶门杠,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昨儿百花楼的翠莺姑娘还在村口打听,说二叔赊的三钱银子......“
话音未落,苏有财已像被踩了尾巴的狗般跳起来,慌乱中撞翻了晾衣架,王氏昨日浆洗的旧衣纷纷扬扬落下来,有件褪色的中衣上赫然沾着胭脂印。
围观的村人哄笑起来。
苏青禾趁机扶起奶奶,老人枯瘦的手腕擦过她衣袖时,有什么硬物硌了下。
低头看去,半枚铜钱从奶奶袖袋滑出,边缘磨损得厉害,隐约可见“永昌通宝“的字样——这是前朝最后一代的年号。
“姑娘府上倒是热闹。“
白衣公子不知何时蹲在了井台边,指尖捻着把混血的泥土:
“这土质改良得妙极,不知可否讨碗水喝?“
他抬眼时,眸中闪过狡黠的光,分明是将方才的闹剧尽收眼底。
苏青禾舀水的手顿了顿。
这人看似温润,行事却透着蹊跷,寻常富家公子怎会对农事这般上心?
她故意将陶碗往井栏重重一放:
“寒舍简陋,只有这井水......“
“甘之如饴。“
青年说着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时溅出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
苏青禾突然瞥见他颈侧有道浅疤,形状竟与系统光屏上的某个图标相似。
待要细看,那人已退开半步,从袖中掏出个青瓷瓶:
“方才见老夫人额角有伤,这金疮药还请收下。“
日头西斜时,苏青禾蹲在灶前熬玉米糊。
改良后的种子长得快,傍晚时已蹿出寸许嫩芽。
白衣公子留下的药瓶搁在窗台上,映着晚霞流转出诡异的彩光。
王氏捧着药瓶的手直哆嗦:
“禾儿,这釉色......娘当年在......“
奶奶突然打翻药瓶,佝偻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瓷瓶在青砖上摔得粉碎,腾起的白雾里混着奇香。
苏青禾扶住踉跄的母亲时,发现她腕间的凤凰胎记竟在暮色中泛着淡金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