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苏有德归来
“三品诰命的翟冠可不是商妇能戴的。“
顾怀谨指尖捏着半截步摇，鎏金凤嘴里衔的珍珠滚进泥地，被阿宝当弹珠踢着玩：
“这位夫人可真是好大的排场。“
苏有德的胖脸涨成酱紫色，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狰狞刀疤：
“禾儿啊——“苏有德的胖脸涨成了青紫色，腰间的羊脂玉佩撞在石磨上叮当响。
他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擦过苏青禾补丁摞补丁的衣襟：
“为父在漠北叫人砍了三刀，好不容易捡回条命......“
混着脂粉味的酒气喷在她脸上，苏青禾却只瞥见那金丝牡丹绣鞋尖上缀的东珠足有阿宝拳头大。
不由撇过头，神情漠然。
苏有德却指着自己的胸口振振有词道：
“这刀口离心肺就差半指！当年我装死实在是......“
“实在是方便娶了盐商独女？“
苏青禾冷笑截断话头，从怀里掏出本泛黄账册：
“去年腊月刘掌柜送来的红契上写着，苏有德入赘扬州白家，连姓氏都改作了白忠德。“
她抖开账册，朱砂指印旁赫然是白家盐引的官印。
围观的周婶子突然“呸“地啐了口浓痰：
“好个忠烈义士！怪不得那年官府发的抚恤银只有五两！“
李嫂子抡起掏火棍就往那马车上戳：
“姐妹们，这镶金嵌玉的马车，怕不是用咱们青丫头的血汗钱打的！“
车夫扬鞭要抽，顾怀瑾的竹骨扇“唰“地展开，泼墨山水间露出知州官印：
“《大昭律》第二百三十条，当街殴打良民者，杖八十。“
他说话时腕间青玉镯闪过冷光，惊得车夫缩回车厢。
苏有德突然跪地抱住苏青禾的腿，鼻涕眼泪糊了满袖：
“爹知错了！如今白家要倒，你就当可怜......“
“二丫！“
王氏凄厉的尖叫刺破喧闹，她抱着洗衣槌从河滩奔来，补丁摞补丁的衣襟散开，露出锁骨下陈旧的鞭痕。
那是当年苏有德醉酒打的！
洗衣槌“咚“地砸在苏有德脚边，槌头上还沾着捶打粗布留下的皂角沫：
“三年前你卷走家里最后半吊钱时，可想过禾儿差点饿死在雪地里？“
阿宝突然钻进人群，举着弹弓瞄准那女人：
“坏女人！你腕上的金镯子是我娘的！“
孩童眼尖，那鎏金缠枝莲纹镯内侧刻着的“王“字，在日头下泛着微弱金光。
白氏腕间金镯撞得叮当响，面孔泛青：
“小杂种胡吣！这是扬州珍宝阁......“
“永昌三年的款式，缠枝莲第九片叶子上镶着红玉髓。“
苏青禾冷笑着打断：
“我娘嫁妆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要不要请族长开祠堂对账？“
她话音未落，老族长已捧着族谱颤巍巍走来，发黄的纸页间夹着张褪色的嫁妆清单。
顾怀瑾忽然俯身拾起滚落的珍珠，对着日头细看
：“南海贡珠，三年前圣上特赐给剿匪有功的将士。“
他指尖银针轻挑，珍珠内壁显出米粒大的“御赐“二字：
“不知白员外从哪个黑市淘来的？“
晒谷场突然鸦雀无声。苏有德肥硕的身躯筛糠般发抖，白氏的金步摇簌簌乱颤。
不知谁喊了声“报官“，白氏慌忙上了马车，八匹枣红马突然扬蹄狂奔，朱轮马车歪歪斜斜撞进晒谷场西头的草垛，惊得下蛋的母鸡扑棱棱乱飞。
苏青禾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弯腰捡起摔碎的玉佩。
羊脂玉背面的“忠“字裂成两半，露出里头黑黢黢的铅芯。
三年前那场“壮烈牺牲“，原是个包着糖衣的毒饵。
她将碎玉扔进喂猪的泔水桶，转身对看呆的短工们拍拍手：
“酉时前要把东坡那二十亩稻子灌完浆，晚膳加餐红烧肉。“
她面色平静，好似方才那场闹剧与她全然无关一般。
晒谷场上扬起的尘土还未落定，苏有德便踉跄着从草垛里爬出来。
宝蓝绸衫沾满稻草碎屑，额角被马车横木蹭破的血痕混着泥污往下淌。
他胡乱抹了把脸，油腻的掌心还沾着方才摔碎玉佩的铅芯碎渣，冲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嘶喊：
“翠娘！翠娘你等等我！“
那镶金嵌玉的朱轮华盖却跑得更快了，车轱辘碾过田埂时颠起半尺高，白氏的金步摇从车窗飞出来，正插进牛粪堆里。
苏青禾弯腰捡起沾满污泥的金步摇，鎏金凤凰嘴里缺了颗红宝石，尖锐的簪尾在日头下泛着寒光。
阿宝蹲在磨盘后头学牛叫，突然举起弹弓瞄准苏有德的后脑勺：
“坏蛋！让你欺负阿娘！“
石子擦着苏有德发髻飞过，惊得他抱头鼠窜，腰间玉佩撞在石臼上碎成八瓣，露出里头灌铅的芯子。
“反了！反了！“
苏有德抓起半块碎玉朝阿宝掷去，顾怀瑾的竹骨扇“唰“地展开，玉片撞在泼墨山水上发出铮鸣。
他慢条斯理抖落扇面碎屑，月白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铜制算盘坠子：
“苏员外可要算算这笔账？当街伤人罪加一等，私铸玉器冒充贡品罪加三等，强占民女嫁妆......“
“放屁！“
苏有德突然暴起，肥硕的身躯撞翻晾晒的稻谷筐，金灿灿的谷粒泼洒如雨：
“老子是她亲爹！“
他挥舞着断成两截的玉佩扑向苏青禾，铅芯在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祠堂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苏有德，你这不孝女......“
话音戛然而止。
苏青禾将洗衣槌横在他咽喉处，槌头上未洗净的皂角沫蹭在他油亮的脖颈：
“三年前你卷走阿娘陪嫁时，怎么不记得自己姓苏？“
她手腕一翻，槌头重重砸在旁边石磨上，震得未脱壳的麦粒簌簌滚落：
“里正大人，劳烦念念《大昭律》第七十二条。“
老里正抖开泛黄的律令册子，结满老茧的手指在蝇头小楷上滑动：
“凡父弃子女者，杖八十，削籍。“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苏有德腰间晃荡的白家腰牌：
“入赘别姓者，视同自绝宗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