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要债的又来了
老村长藤杖重重顿地：
“大家没忘了青丫头改良的十亩救命粮么？“
他颤巍巍捧起把金丝麦穗：
“昨夜的雨要搁往年，早把庄子淹了三回！“
麦粒上的金丝光晕在日光下流转，看得几个年长妇人红了眼眶。
去岁洪灾易子而食的惨状犹在眼前。
是以，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农具，将苏青禾遮挡的愈加严实。
赌坊众人被这情形唬了一跳。
他们见多了他们整日与泥巴庄稼为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畏缩模样。
还是第一次见着他们这般拼命的架势：
“好好好，你们且等着，我们会再来的。”
他们铁青着脸放狠话，却显然不想与他们动真格的。
一众村里人面面相觑，最后都哈哈哈笑出了声，
苏青禾趁机将镇定剂混入薄荷水中喂给阿宝，郑重对众人抱拳：
“青禾愿立生死状，若这麦种有害，甘愿沉塘谢罪。“
话音未落，顾怀瑾挡在她身前：
“在下顾九，愿为苏姑娘作保。“
老村长藤棍点地，咚咚作响：
“勿需如此，我们都信你！”
他声音沙哑，吐字却无比坚定。
见状，一众村民都忙不迭附和道：
“就是，做什么还叫你一个小丫头立什么军令状！我们都信你！”
人群中，苏青禾看着那一双双信任的眼，嘴角愈翘愈高。
……
时光如流水，苏青禾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暴雨冲刷过的田垄泛着油亮的光，苏青禾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地里，指尖捏碎一团改良过的土块。
晨露沾湿她挽起的裤脚，远处十架水车正将河水引入新挖的蓄水池，木轮转动的吱呀声混着早蝉的鸣叫，在七月的晨光里织成细密的网。
“青丫头！“
周婶子挎着竹篮从坡上跑来，粗布头巾被风吹得歪斜：
“你教俺们沤的豆饼肥，今早掀开草帘子一瞧，竟生出层白毛！“
苏青禾接过她递来的陶罐，掀开盖布嗅了嗅：
“这是根霉菌丝，正说明发酵得透。“
她蹲下身抓了把土：
“等会儿掺三成草木灰进去，午后给玉米追肥最合适。“
话音未落，祠堂方向传来铜锣声。
老村长拄着枣木杖站在晒谷场石碾上，身后跟着三个戴方巾的粮商：
“县衙要征购新麦种，每斗给价二百文！“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李嫂子攥着衣角直跺脚：
“俺家统共就留了两斗种......“
她家汉子去年被征去修河堤，至今音讯全无。
苏青禾瞥见顾怀瑾月白衣角在祠堂门廊下一闪，心知这粮价定是他前日去县衙周旋的结果。
“乡亲们听我一言。“
苏青禾踏上磨盘，发间木簪被晨风吹得微晃：
“这麦种耐涝抗虫，县衙收购是为推广到遭了水灾的临县。咱们每户留足口粮，余下的换银钱，正好赶在立秋前修补屋瓦。“
晒谷场东角突然传来嗤笑。苏有财歪靠在老槐树上，酒葫芦里的浊酒顺着胡子往下滴：
“赔钱货倒会充善人！谁知道是不是私吞了差价......“
“二叔不妨算笔账。“
苏青禾解下腰间算盘，檀木珠子打得噼啪响：
“去年陈粮市价八十文一斗，如今新种给到二百文。王掌柜的骡车等在村口，现银现结！周婶子家出五斗，得钱一吊；李嫂子家三斗，六百文。“
她特意提高嗓门：
“够给铁柱叔捎两双厚底鞋，再托驿卒带半斤烟丝了。“
几个媳妇的眼圈霎时红了。顾怀瑾适时捧出朱红印泥的契书：
“县衙盖了官印的，童叟无欺。“
日头爬上半墙时，二十三家农户已按完手印。
苏青禾抹了把额角的汗，正要将账本收进藤箱，忽听得村口传来马蹄声。
五匹枣红马踏起烟尘，当先的疤脸汉子甩着染血的麻绳：
“苏老栓！五十两赌债今日到期！“
晒谷场霎时鸦雀无声。苏青禾攥紧算盘，瞥见爷爷缩在祠堂门后发抖。
她往前跨了半步，将装银钱的木箱往石磨上一顿：
“诸位爷稍候，容我清点现银。“
“慢着！“
顾怀瑾忽然按住箱盖：
“依《大昭律》，父债子偿须得立契画押。“
他从袖中抽出泛黄的借据：
“这上头只有苏老栓爷俩的手印，与苏家长房何干？“
刀疤脸的马鞭抽在磨盘上，迸出几点火星，眸中闪着疯狂：
“酸秀才你少管闲事！老子今天就要......“
“就要怎样？“
老村长杵着藤杖从祠堂踱出，身后跟着八个扛扁担的青壮：
“上个月县太爷才颁了新令，严禁私债牵累未分家眷属。“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苏有财：
“除非，有人想再吃三年牢饭？“
苏有财的酒葫芦“咣当“落地。
三年前他因偷盗官粮入狱，还是兄长顶了军役才换他出来。
顾怀瑾趁机将木箱掀开，白花花的银锭映着日头：
“赌债五十两，这里正好是卖粮种的现银！不过……“
他指尖轻点借据:
“月息三分，利滚利到今日该是六十七两八钱。“
晒谷场上响起抽气声。苏青禾适时递上账本：
“二叔这半年赊的酒钱、欠的赌债，统共二十八两四钱，都是从公中账上支的。“
她转头看向刀疤脸:
“这位爷若执意要钱，不妨先同百花楼的翠莺姑娘算算，上个月二叔在她那儿典当的银镯子!那似乎是我娘的嫁妆？“
人群哄笑中，刀疤脸的脸色青了又白。
他自然知道百花楼背后是知州小舅子的产业，这丫头竟连这层关系都摸清了。
马鞭在空中虚甩一记：
“半月后连本带利七十五两，少一文钱，烧了你们破屋！“
马蹄声远去后，苏青禾将钱箱重新上锁。
顾怀瑾的竹骨扇轻轻压住她发抖的手腕：
“村西头那三十亩坡地，种荞麦正合适。“
三伏天的太阳毒得很，苏青禾戴着苇笠蹲在坡地除草时，望见顾怀瑾领着帮短工在挖沟渠。
月白直裰早换成靛蓝短打，他挽着裤腿踩在水车里，精瘦的小腿肌肉随着踏板起落绷出流畅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