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通缉犯
“入赘别姓者，视同自绝宗祠。“
老里正话音落下，人群突然裂开条道。
王氏抱着个褪色的樟木箱跌跌撞撞挤进来。
箱盖掀开的刹那，霉味混着陈旧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最上层是件被虫蛀的婴孩肚兜，第二层是半截刻着“王“字的银镯，最底下压着张发黑的卖身契，朱砂指印旁赫然是苏有德年轻时的签名。
“这...这是......“
苏有德的胖脸霎时惨白，当年他亲手将王氏典给百花楼的字据，怎会在她手里？
“翠莺姑娘前日送来的。“
顾怀瑾用竹骨扇挑起卖身契，对着日头细看：
“百花楼去年遭了火，这些陈年旧账倒是在灰堆里扒出来了。“
他突然俯身贴近苏有德耳畔：
“你说白员外要是知道，他花五百两赎的扬州瘦马，原是个被丈夫卖进窑子的......“
话未说完，晒谷场西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个衙役举着水火棍疾驰而来，领头的高举知州令牌：
“嫌犯白忠德，你私贩官盐、伪造贡品之事发了！“
铁链哗啦啦套上苏有德脖颈时，他裤裆突然漫开腥臊水渍，宝蓝绸裤染成深紫。
王氏突然冲上去扯住衙役袖口：
“官爷，民妇要告他强占田产！“
她从樟木箱底层抽出张地契，泛黄的纸页上盖着永昌三年的官印：
“东山那三十亩坡地，原是我王家陪嫁！“
顾怀瑾适时递上蘸好朱砂的状纸：“晚生愿为证人。“
他腕间青玉镯碰在砚台上叮当作响，惊得苏有德瘫软如泥。
衙役拖死狗般将他拽上马背时，他肥厚的手掌突然抓住粮仓门框，指甲在松木上划出十道血痕：
“禾儿！禾儿你救救爹......“
苏青禾将洗衣槌扔进喂猪的泔水桶，转身对看呆的短工们拍拍手：
“未时三刻要往江南发二十车粮，周婶子带人去套骡车。“
她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占城稻种，指尖搓开谷壳露出晶莹的米粒：
“顾大哥，这批稻种浸过药水了吗？“
“昨夜用姑娘调的[促芽剂]泡足了时辰。“
顾怀瑾掏出手帕替她擦去鬓角汗珠，忽然瞥见阿宝正用弹弓瞄准官道上的马车残骸：
“小公子，要不要学打算盘？“
……
暮色染红晒谷场时，最后一车粮袋捆上麻绳。
苏青禾踩着木梯清点数目，忽然听见粮仓顶棚传来异响。
她握紧量米的木升子摸过去，正撞见苏有财蜷在梁上偷吃祭灶的糖瓜，嘴角还沾着麦芽糖渣。
“二叔好胃口。“
她将木梯猛地一抽：
“祠堂的供品可还合口味？“
苏有财抱着房梁鬼哭狼嚎：
“放我下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他醉醺醺地掏出一块鎏金腰牌：
“你爹...你亲爹根本没死！他在......“
瓦片突然碎裂，顾怀瑾如鹞子翻身跃上房梁，竹骨扇抵住苏有财喉头：
“醉话最易伤身。“
他指尖银光一闪，苏有财像滩烂泥般软倒，鼾声震得粮仓顶棚落灰。
苏青禾望着梁上晃荡的蛛网，忽然想起穿越那日实验室爆炸前的警报声，与此刻粮仓外的蝉鸣竟有三分相似。
……
晒谷场上蒸腾的热浪裹着稻谷的清香。
苏青禾握着木升子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仰头望着粮仓房梁上摇摇欲坠的苏有财。
那醉鬼的破草鞋勾着蛛网，腰间的酒葫芦倒垂下来，残酒一滴一滴落在新铺的稻草堆上，浸出深褐的痕迹。
顾怀瑾的竹骨扇尖抵在苏有财咽喉处，扇面泼墨的山水被斜照的夕阳染成血色，惊得梁上筑巢的燕子扑棱棱窜出窗棂。
“二叔这张嘴，吐不出半句真话。“
苏青禾抬脚碾碎地上偷藏的糖瓜渣，黏稠的麦芽糖沾着梁间落灰，在青砖地上拖出扭曲的痕迹。
她突然抄起量米的铜斗掷向房梁，惊得苏有财抱住横梁的手一松，整个人倒吊着晃荡起来，怀里掉出块鎏金腰牌。
正面雕着九尾狐图腾，背面刻着“漕运司特使“五个篆字。
顾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竹骨扇在掌心转出残影，腰牌还未落地便被扇骨勾住。
他指尖摩挲着图腾凹陷处，忽然冷笑：
“三月前漕帮劫了官粮，现场留的正是这种腰牌。“
扇尖挑起苏有财的下巴，月白衣袖下露出半截暗红疤痕：
“苏二爷何时入了漕运司？“
粮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氏端着簸箕僵在门口，新筛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夕阳从她背后斜切进来，将苏有财涕泪横流的醉脸照得分明：
“是大哥...是苏有德给我的！他说有了这个，漕帮的船任我使唤......“
苏青禾猛地攥紧量米的麻绳，粗粝的纤维勒进掌心。
三年前那个雪夜，父亲出征前将最后半袋黍米塞进她怀里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混着此刻粮仓里发酵的谷香，刺得鼻腔发酸。
她抬脚踹在粮袋上，二十斤重的麻袋轰然砸在苏有财身下的稻草堆：
“二叔莫不是忘了，你大哥三年前就'战死'在漠北了？“
“他没死！“
苏有财突然嘶吼，酒气混着唾沫星子喷溅：
“那年押送粮草的队伍里有个马夫，亲眼看见他换了死人衣裳往南逃......“
话音未落，粮仓外突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顾怀瑾的竹骨扇脱手飞出，击碎窗纸的刹那，一道黑影从屋顶窜向村道。
“追！“
顾怀瑾揽住苏青禾的腰身翻窗而出，月白袍角扫过晒谷场晾着的艾草束，惊起漫天飞絮。
暮色中那黑影左腿微跛，翻墙时露出腰间的九环刀。
正是三月前劫粮案通缉令上的画像。
阿宝举着弹弓从磨坊后钻出来，石子精准地打在黑影膝弯。
黑衣人踉跄着撞翻腌菜缸，酸汁泼在青石板上腾起白烟。
顾怀瑾的竹骨扇旋如满月，十二根扇骨次第弹出，将黑衣人钉在祠堂照壁上。
苏青禾趁机扯下对方面巾，刀疤从眉骨贯穿至嘴角的脸，与粮行账本里夹着的通缉令分毫不差。
“漕帮三当家。“
顾怀瑾的靴尖碾在黑衣人手腕，九环刀当啷落地：
“说说吧，苏有德许了你们多少银子？“
祠堂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老族长举着火把带人围上来。
火光跃动间，黑衣人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白员外要你们义丰粮行的漕运图，三十船新粮......“
话未说完，他忽然瞪圆眼睛，黑血从七窍涌出——竟是咬碎了后槽牙藏的毒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