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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天策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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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河北行

浅水原的烽火硝烟尚未在记忆中完全淡去,陇西的尘埃刚刚落定,大唐的战争车轮便已转向东方。盘踞洛阳的王世充,自立为郑帝,成为了下一个必须铲除的目标。然而,就在秦王李世民积极筹备东征之际,一个来自北方的巨大阴影,让长安不得不暂缓兵锋——占据河北、山东大片土地,自称夏王的窦建德,其势力如日中天,态度暧昧不明。

若大军东征洛阳,窦建德趁机南下,与王世充形成夹击之势,大唐危矣。因此,在动兵之前,必须稳住,至少是探明窦建德的态度。

武德三年秋,我被一纸调令从玄甲军暂时抽调,编入一个特殊的使团。使团的正使,是秦王最为信赖的幕僚之首,那位总是面带温和笑容、眼神却深邃难测的长孙无忌。

“张队正,”长孙无忌在出发前召见我,他穿着寻常的文士袍,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此次北行,非为征战,乃为邦交。然河北之地,龙蛇混杂,窦建德麾下,骄兵悍将众多。你勇武之名已显,随行护卫,既可保使团安全,亦可彰我大唐军威。多看,多听,少言。”

“末将明白!”我沉声应道。心中明白,此行看似平和,实则凶险未必低于战场。赵平和栓子本想同往,但长孙无忌认为人多反显累赘,只点了我和另外十名精干玄甲作为护卫。

使团一路北行,渡过黄河,进入窦建德控制的河北地界。与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关中不同,河北大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田野间确有农人在劳作,但神色大多麻木,村落残破者甚多,流民时有所见。道路上,往来的除了商旅,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军队——有穿着还算统一号衣的夏军,也有打着各种旗号、装备杂乱的地方武装,甚至还有髡发左衽的突厥游骑混杂其中,气氛紧张而混乱。

“看来,这位夏王虽占地颇广,却未能有效整合麾下,法令不一啊。”长孙无忌坐在马车中,撩开车帘观察着外面,淡淡地评论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经过数日跋涉,我们抵达了窦建德此时的都城——洺州。城池远不如长安宏伟,但守卫森严,城头士兵盔甲鲜明,刀枪林立,透着一股草莽崛起的勃勃生气与戾气。

窦建德在所谓的“夏宫”——一座改建的前隋官署中接见了我们。大殿远不及长安太极殿的庄严,却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文武官员,有穿着儒袍的文士,有顶盔贯甲的悍将,甚至还有几个看似江湖豪杰的人物,气氛嘈杂,秩序与唐廷相去甚远。

窦建德本人端坐上位,他年约四旬,面容敦厚,皮肤黝黑,不像帝王,反倒更像一个富态的田舍翁。但那双眼睛开阖之间,偶尔流露出的精明与威严,让人不敢小觑。

长孙无忌从容不迫,上前施礼,呈上国书,朗声道:“大唐皇帝使者,长孙无忌,奉旨觐见夏王。陛下闻夏王起于草莽,解民倒悬,抚定河北,甚为钦佩。特遣外臣前来,致睦邻之谊,通两家之好。”

窦建德微微颔首,还未开口,他下首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文官便抢先一步,语气带着质疑,此人是窦建德的首席谋士宋正本:“长孙先生客气了。然则,李唐据有关中不过数载,天下扰攘未定,便急于遣使北上,莫非是欲效张仪、苏秦之故事,游说我主?我主雄踞河北,带甲数十万,民心归附,南拒王世充,北联突厥,根基稳固,岂是凭三寸之舌可动?”

这话语可谓犀利,直接将大唐的善意定义为别有用心的游说。殿内不少夏国官员面露得色,看向我们的目光充满审视。

长孙无忌面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他微微一笑,从容应道:“宋先生此言差矣。正因天下未定,生灵涂炭,我主唐皇陛下才夙夜忧叹,思解民于水火。陛下常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王世充据东都而篡逆,囚禁越王,荒淫暴虐,洛阳百姓如坐针毡,此乃人神共愤之举!我主兴仁义之师,讨伐不臣,正是顺天应人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恳切:“夏王起兵,初衷亦是反抗暴隋,拯民于水火。如今,岂可坐视王世充这等逆贼肆虐中原,而与豺狼为伍,徒使河北子弟为不义之战流血?《左传》有云:‘亲仁善邻,国之宝也。’我主愿与夏王永结盟好,各守疆界,共安黎庶。若夏王能明辨是非,不与逆贼同流,则河北可安,天下幸甚!若不然……”

他话未说尽,但殿内气氛已然一凝。那“若不然”之后的未尽之语,蕴含着无形的压力。

此时,一员虎背熊腰的猛将按捺不住,他是窦建德麾下悍将王伏宝,声如洪钟地打断道:“长孙先生好利的嘴!但要打便打,何须多言!听说你们唐军有个玄甲军很厉害?在浅水原打得薛举父子屁滚尿流?可敢与俺老王的铁骑较量较量?看看是你们的铁甲硬,还是俺河北儿郎的刀快!”

殿内顿时一片喧哗,充满敌意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来。我手按横刀,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与另外几名玄甲护卫隐隐将长孙无忌护在中间,冰冷的眼神扫过那些叫嚣的夏国将领,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我能感觉到身边同袍们骤然绷紧的肌肉和那蓄势待发的杀气。

长孙无忌面对这武夫的直接挑衅,依旧不慌不忙,他看向王伏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王将军勇武,无忌早有耳闻。玄甲之锐,确为大唐砥柱。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主遣使,是为止戈,非为耀武。若逞一时之勇,徒增伤亡,于两国百姓何益?于天下安定何益?昔年孙武著《兵法》,亦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可见,不通权谋,不修邦交,而徒恃武力者,非明主所为也。”

他这番话,既回应了挑衅,又抬高了格局,将话题重新拉回到邦交与天下大势的层面,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军事对抗,反而暗指对方只知逞勇,不明大势。王伏宝被他噎得面红耳赤,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窦建德自始至终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在长孙无忌和麾下臣子之间流转,看不出喜怒。

一番唇枪舌剑,长孙无忌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既捧了窦建德“解民倒悬”的功绩,又点出与逆贼勾结的弊端,更暗示大唐一统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他将唐军的军事胜利转化为政治和道义上的优势,竟将对方连番的攻势一一化解,反而让窦建德和部分较为清醒的官员陷入了沉思。

我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平日温文尔雅的长孙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朝堂之上的交锋,引经据典,步步为营,其凶险与复杂,丝毫不亚于沙场搏命。他口中的“民贵君轻”、“天下人之天下”,更是让我这个武夫对秦王治下的理念,有了更深的理解。

或许是长孙无忌的话语起了作用,或许是窦建德本身也在权衡利弊,接见的气氛最终没有彻底闹僵。窦建德下令设宴款待,但宴席间的暗流依旧涌动。

宴席设在一处偏殿,酒过三巡,夏国官员中,一名身材魁梧、面色赤红的将领站了起来,他是窦建德的近卫统领,名叫高猛。他显然对我这个一直沉默却气势不凡的玄甲军官很感兴趣,借着酒意,对窦建德拱手道:“大王!光是饮酒无趣!臣听闻唐使护卫中,有在浅水原阵斩薛仁越的勇士!臣不才,自幼习得几分拳脚,愿与这位唐军勇士切磋一番,为大王和诸位助兴,也让我河北儿郎,见识一下关西好汉的风采!”

他话音刚落,便大步走到殿中空地,对我抱拳,声如洪钟:“夏王近卫统领,高猛,请指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窦建德也颇有兴趣地看着,未置可否。长孙无忌微微蹙眉,但随即舒展,对我轻轻颔首,示意我见机行事。

我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不仅关乎我个人荣辱,更关乎大唐的颜面。

我放下酒杯,起身,走到殿中空地,对高猛抱拳:“大唐玄甲军队正,张恪。”

没有多余的废话,高猛低吼一声,如同猛虎出柙,踏步上前,一记势大力沉的黑虎掏心,直捣我心口!拳风呼啸,显示出极强的外家功夫根基,显然走的是刚猛路子。

我不敢硬接,玄甲虽卸去,但身上仍是常服。我侧身滑步,避开锋芒,同时左手成掌,闪电般切向他出拳手臂的肘关节!这是军中搏杀技巧与赵平所授缠斗术的结合,讲究以巧破力,攻其必救。

高猛反应极快,手臂一沉,化拳为爪,反扣我的手腕!劲道十足,若被扣实,腕骨恐难保全。我手腕如同无骨般一抖一绕,用的是巧劲,瞬间脱出他铁钳般的手指,同时右脚无声无息地踢向他支撑腿的膝窝!

“好灵巧的身法!”高猛赞了一声,下盘极稳,竟硬抗了我这一脚,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同时另一只手如同钢鞭般,带着破风声扫向我的太阳穴!招式狠辣,毫不留情。

我们两人在殿中空地上你来我往,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嘭嘭声。他的招式大开大阖,力量刚猛,步法沉稳,每一击都蕴含着开碑裂石的力道,显然经过千锤百炼。我的打法则更为灵活刁钻,闪转腾挪,结合了军中搏杀的狠辣与江湖技巧的巧妙,专攻其关节、软肋、下盘等薄弱之处,如同游斗的猎豹。

他一个双峰贯耳袭来,风声鹤唳。我却不退反进,猛地低头俯身,险险避过,贴身靠入他怀中,用肩膀死死顶住他发力手臂的根节,让他后续力道难以发出,同时另一只手的手肘如同重锤,猛击其肋下!

“嗯!”他吃痛闷哼,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另一只手化掌为刀,带着凌厉的劲风劈向我脖颈!我低头躲过,那掌刀几乎擦着我的头皮掠过,带起一阵凉意。我顺势一个低扫堂腿,目标是他的脚踝!

高猛纵身跃起,避开扫腿,凌空一记劈挂腿砸下!我急忙向侧后方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他沉重的腿力将铺地的青砖都震得裂开细纹。

两人身影翻飞,动作快如闪电,攻防转换令人目不暇接。殿内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呼吸都屏住了。酒宴仿佛变成了杀气四溢的演武场。我能看到长孙无忌微微凝重的目光,也能看到夏国官员们或紧张或兴奋的表情。

几十个回合下来,我们谁也奈何不了谁。高猛力大无穷,耐力惊人,防守严密;我技巧娴熟,反应敏捷,善于寻找破绽。彼此都挨了对方几下,气血翻涌,衣衫被汗水浸透,但都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卸力技巧,未受重创。我的手臂因格挡他的重拳而隐隐发麻,他的肋下和腿弯也因我的打击而动作稍显迟滞。

又一次激烈的对攻后,我以一记虚晃诱他出击,随即矮身切入他中门,肩撞其胸腹,他则凭借强悍的腰腹力量硬抗,同时一拳砸向我肩胛。我们各自受力,向后踉跄退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微微喘息,警惕地盯着对方,眼中都流露出对彼此身手和意志力的敬佩。那是一种武人之间,无需言语的认可。

“哈哈哈!好!痛快!”高猛忽然放声大笑,收起架势,对我抱拳,胸膛仍在起伏,但语气真诚,“张队正好身手!拳脚精湛,应变机敏,高某佩服!今日一战,当真酣畅淋漓!”

我也压下翻腾的气血,抱拳还礼,由衷道:“高统领神力惊人,根基深厚,张恪受益良多!”

一场可能的冲突,化为了武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殿内的气氛也随之缓和下来,响起一片松气声和零星的喝彩。

窦建德抚掌笑道:“二位皆是当世虎贲,勇武相当,难分伯仲!今日得见,实乃幸事!来,为二位壮士,满饮此杯!”

经过这番武斗插曲,再加上长孙无忌之前那番滴水不漏的文攻,夏国官员对待我们的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最终,窦建德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是否与王世充划清界限,但接受了唐朝的国书和礼物,并表示愿意保持往来,共商安民之策。

使团任务,算是初步完成。

离开洺州城,回望那旌旗招展的城头,我心中感慨万千,远比来时更加复杂。这河北之行,让我见识了不同于战场的另一种博弈,见识了长孙无忌引经据典、从容应对的智慧与风采,也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乱世之中,英雄豪杰何其多也。

窦建德麾下,并非尽是莽夫。有宋正本这等机辩之士,有王伏宝这等悍勇之将,更有高猛这般武艺高强、气度不俗的近卫统领。与他们交锋、切磋,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这天下之大,能人辈出,绝非只有关西才有人物。若非各为其主,像高猛这样的汉子,或许也能在战场上把酒言欢,成为生死相托的袍泽。

然而,这纷乱的世道,却将无数豪杰推上了相互征伐的舞台。今日殿中把酒言欢,或许明日沙场便要兵戎相见。想到这里,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怅惘与唏嘘。这天下归一之路,注定布满了荆棘与无奈,也充满了无数的明枪暗箭与肝胆相照。我握紧了“黑云”的缰绳,策动马匹,跟上长孙无忌的车驾,向着长安,向着那注定更加波澜壮阔也必然更加残酷的未来,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