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暗流涌动
时光荏苒,武德九年,夏。
大唐立国已近九载,四海虽大致平定,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比以往任何战场都要汹涌诡谲。作为驻守秦王府的核心军官,我身处风暴眼的边缘,即便如我这等武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日益紧绷、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自从陛下(李渊)去年末一度有意让秦王殿下迁居洛阳,仿效汉朝梁孝王故事,“建天子旌旗”,虽因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阻挠以及殿下自身的推辞而未成行,但那股针对秦王府的敌意,已如同公开的秘密,弥漫在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我能感觉到变化。以往,秦王府门前车水马龙,文武官员往来不绝,充满了励精图治的朝气。如今,虽依旧戒备森严,但那种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明显冷清了许多。一些原本与王府过从甚密的官员,如今路上遇见我们这些王府护卫,目光也多有闪躲。连我偶尔去房玄龄先生处求学,都能感到府中气氛的凝重。先生眉宇间的忧色比以前更深了,授课时偶尔会走神,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不再只是讲解经史,有时会看似无意地提及一些历史上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惨剧,如曹丕曹植,如刘劭弑父,每每讲完,他便沉默良久,然后看着我,目光复杂,仿佛在问我,又仿佛在问自己:“定方,若忠孝不能两全,若仁义与生存相悖,当何以自处?”
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是带领我们结束乱世的希望。太子和齐王,还有他们身边那些如王珪、魏征、以及那个屡进谗言的封德彝等人,他们的所作所为,并非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更多是为了私利,为了排挤、甚至除掉功高震主的秦王。
更直接的压力来自军事层面。齐王李元吉屡次向陛下进言,要调走秦王麾下最得力的将领。程知节被调任康州刺史,他拒不赴任,整日在府中借酒浇愁,骂声不绝。尉迟敬德、秦琼等将军也屡遭构陷。甚至连我们玄甲军,也感受到了威胁。太子、齐王府的卫率人数不断扩充,装备精良,其规模与战力,已隐隐超越了亲王府邸应有的规制。他们的人时常在秦王府外围游弋,目光不善,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妈的,这比在战场上还憋屈!”赵平在一次巡逻后,忍不住低声咒骂,他脸上的刀疤因愤怒而显得更加狰狞,“明刀明枪地来啊!背后下绊子,算什么本事!”
栓子如今也成熟了许多,他忧心忡忡地对我说:“旅帅,我听说……听说东宫那边有人建议太子,要……要对殿下不利,就在近日昆明池阅兵之时。”
我的心猛地一沉。昆明池!陛下确实有意在近日于昆明池阅兵,太子和齐王必然会陪同。若他们真敢在陛下眼皮底下动手……
“消息可靠吗?”我压低声音问。
栓子摇摇头:“是陈七以前在江湖上的朋友,如今在东宫当差,偷偷递出来的话,说不止一次听到类似谋划。”
我握紧了腰间的横刀“破军”,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禀报上去。
秦王府书房,夜已深沉。烛火摇曳,映照着房玄龄和杜如晦两张凝重无比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汤味,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不能再犹豫了!”杜如晦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克明(房玄龄字),形势已经明朗如镜!太子、齐王步步紧逼,先是驱散我等僚属,再欲调走尉迟、叔宝等大将,如今更欲借昆明池阅兵之机,行‘霸王’(指项羽设鸿门宴)之事!这是要将殿下置于死地,将我等连根拔起!”
房玄龄手中捏着一份密报,正是关于昆明池计划的更详细情报。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挣扎。
“玄龄岂能不知?”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陛下……陛下态度暧昧,屡屡偏袒东宫。殿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却遭如此猜忌排挤,我等身为臣子,岂能不痛心疾首?然则……然则骨肉相残,古今大恶。一旦行此……此事,殿下必将背负千秋骂名,我等亦将成为悖逆之臣。这……这真是万全之策吗?”
杜如晦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逼视着房玄龄:“克明!迂腐之见!岂不闻‘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若殿下被害,则大唐栋梁倾颓,天下或将再陷纷争!太子、齐王,嫉贤妒能,亲近小人,若由他们继承大统,我等死不足惜,这刚刚有了起色的太平盛世必将夭折!亿万黎民何辜?要再受战乱之苦?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非为一己之私,实为社稷,为天下苍生!”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见东宫那虎视眈眈的阴影。“殿下仁厚,念及手足之情,迟迟不忍决断。然则,对方已亮屠刀,难道我们要引颈就戮吗?必须有人来做这个恶人,必须有人来帮殿下下定决心!即便他日史书如铁,骂名我杜如晦一肩担之!”
房玄龄闭上眼睛,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杜如晦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击在他的心头。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那“弑兄杀弟”的罪名,实在太沉重了。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敬德(尉迟恭)那边如何?”他问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敬德态度明确,愿誓死追随殿下。他与长孙公已多次苦劝殿下。程知节、秦叔宝、侯君集等将领,皆愤懑不已,只待殿下号令。”杜如晦答道。
“好。”房玄龄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明日,你我再联同无忌,一同觐见殿下,做最后之谏!必须让殿下明白,已无退路!同时,密令张恪、尉迟恭等人,加强王府戒备,所有出入人员,严加盘查。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
宏义宫内,李世民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山川河流之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划动,最终停在了长安城的位置。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孤独而沉重。
他的耳边回响着白天父亲(李渊)那看似随意,却充满警示的话语:“建成是长子,立为太子多年,并无大过。你们兄弟当和睦相处,共保我李氏江山……”也回响着大哥建成那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机锋的“劝慰”,和四弟元吉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毒蛇般的敌意。
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还有尉迟敬德等心腹一次又一次,几乎是泣血般的劝谏。
“大王功盖宇宙,当承大统!今殿下身处危疑之地,若不决断,必为他人所制!”
“众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祸机垂发,而王犹晏然,纵不恤己身,奈宗庙社稷何?奈追随将士何?”
“殿下若不从敬德之言,敬德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
这些声音,日夜煎熬着他。他李世民,自晋阳起兵,扫平群雄,身经百战,何曾畏惧过生死?但他畏惧的是“骨肉相残”这四个字。那是伦常的崩塌,是会被永远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罪行。他想起小时候,大哥也曾教他骑马射箭,四弟也曾跟在他身后嬉闹……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权力的诱惑,就真的如此泯灭人性吗?
他并非没有试图缓和。他退让,他推辞洛阳之封,他尽可能低调处事。但换来的,是对方变本加厉的逼迫,是麾下文武被一一调离、构陷,是昆明池那显而易见的杀局!
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密报,是房玄龄刚刚送来的,关于东宫与齐王府近期异常调动的最新情况,以及那个叫张恪的玄甲旅帅报上来的、关于昆明池的警告。证据确凿,刀已临头。
“为社稷……为天下……”他喃喃自语,杜如晦那激烈的话语再次响起。是啊,若他李世民今日身死,大哥和四弟就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吗?那些跟随他浴血奋战、期盼太平的将士们,又将面临怎样的清算?这好不容易初现曙光的唐室江山,会不会再次陷入内乱外患?
然而,那最后一步,如同万丈深渊,让他心神不宁,难以跨越。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不确定性,竟让这位素来果决的统帅,产生了一丝彷徨。他目光扫过书架,落在一个紫檀木盒上——那是早年军中一位方士所赠的占卜用具,他已多年未曾动用。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打开木盒,取出里面古旧的龟甲和三枚磨损的铜钱。他并非笃信鬼神之人,但此刻,他需要一个启示,一个来自冥冥之中的推力,或者说,一个让自己彻底死心或坚定决心的借口。
他净手,焚香,尽管动作因心绪不宁而略显僵硬。他按照记忆中的方法,虔诚地摇动龟甲,将铜钱一次次掷于案上。烛火跳跃,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微微冒汗的额角。他仔细地辨认着每一次投掷后铜钱的阴阳排列,在心中默默推算。
卦象,渐渐清晰。
他的脸色也随之变得越来越难看。那并非他所期望的任何一种吉兆或模糊的预示,而是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极其凶险、主兄弟相争、血光迸现的结局——大凶!
“砰!”李世民猛地将龟甲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难以接受的愤怒和更深沉的阴郁。难道连上天都不认可他的选择?难道他真要踏上这条注定被诅咒的道路?
“混账!”他低吼一声,手臂一挥,就想将案上的卦具全部扫落。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哐”地一声猛地推开,甚至来不及等亲卫通报。一道黑塔般的身影带着一股劲风闯了进来,正是得到紧急消息赶来的尉迟敬德。他顶盔贯甲,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来,脸上带着征战沙场特有的煞气和急切。
他一进来,就看到李世民脸色难看地对着案上的龟甲铜钱,室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火气。尉迟敬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位猛将性格刚烈直接,最不信这些玄虚之事,见此情景,顿时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大王!”尉迟敬德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事已至此,刀架脖颈,生死存亡系于一线!您竟还有心思在此问卜于这些无知无觉的死物?!”
他不等李世民回答,一个大步跨到案前,根本不顾什么君臣礼仪,抬起穿着军靴的大脚,猛地一脚踢去!
“哗啦——哐当!”
龟甲、铜钱、香炉……案上所有与占卜相关的物件,被他一脚踢得四散飞溅,龟甲撞在墙上碎裂,铜钱滚落一地,香灰弥漫。
“今日之事,有进无退,乃人事,非关天命!”尉迟敬德踢翻卦象,如同踢开了李世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他指着窗外东宫的方向,厉声喝道,“太子、齐王磨刀霍霍,昆明池之谋已是图穷匕见!我等将士,愿以血肉之躯,为大王开万世太平!大王乃天下英雄,当断则断,岂能效仿妇人,问吉凶于鬼神?!若事不成,敬德等甘愿授首,亦无愧于心!若因犹豫而败,则我等死不足惜,大王纵得苟全,他日何以面对天下?何以面对追随您至今的万千将士?!”
尉迟敬德这番如同雷霆般的怒吼和那决绝的一脚,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李世民心中的重重迷雾和那卦象带来的阴霾。他看着满地狼藉的卦具,看着尉迟敬德那因激动而赤红的双眼,那眼神里没有对鬼神的畏惧,只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和对他的绝对忠诚。
是啊!事在人为!他李世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麾下将士用命,靠的是自己的谋略决断,何曾依靠过虚无缥缈的卦象?若因一凶卦而退缩,岂非寒了所有追随者的心?岂非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坐以待毙?
一种混杂着被点醒的清明、破釜沉舟的狠厉,以及统帅应有的担当,瞬间驱散了他眼中最后的挣扎与阴郁。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股熟悉的、在战场上决定千军万马命运的强大气场,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甚至比以往更加坚定、更加冰冷。
他看了一眼尉迟敬德,目光锐利如刀,没有任何责怪,只有一种心意相通的决然。
“敬德,所言极是!”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本王一时障目了。”
他不能再犹豫了。为了追随他的这些人,为了这大唐的江山社稷,也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个太平盛世的梦想,他必须做出选择。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千秋骂名,他也必须踏过去!人事已尽,又何须再问天命!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清晰地传入门外侍立的亲卫耳中。
亲卫应声而入,看到满地狼藉,微微一惊,但立刻垂首听令。
“传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侯君集……即刻来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值夜的张旅帅,加强内外警戒,无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百步之内。另,派人密召常何入府。”
“常何?”亲卫确认了一下,此人是玄武门守将,位置关键。
“速去!”李世民不容置疑地命令。
“是!”亲卫领命,快步离去。
李世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万家灯火如同繁星。这座即将见证又一场巨变的城市,此刻却异常宁静。
他知道,当他下达那个召见的命令,尤其是召见常何时,一切就已经无法回头了。命运的齿轮,开始向着那个流血的黎明,不可逆转地转动起来。
时间: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
距离那个决定大唐命运的日子,还有一天。
接到秦王殿下紧急召见心腹密议,并令我加强警戒,尤其是注意玄武门守将常何入府的消息时,正在房玄龄先生处。先生听到亲卫的传话,手中正在翻阅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了案上。他抬起头,与我对视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释然,有决绝,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我微微颔首,然后便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走向那座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书房。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我握紧横刀,深吸一口带着夜露气息的冰凉空气,对身后的赵平、栓子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人,弓上弦,刀出鞘!没有我的手令,擅闯警戒线者——格杀勿论!”
夜色深沉,秦王府如同一头绷紧了全身肌肉、即将扑出的猛兽,在长安的寂静中,蓄势待发。而那被踢翻的卦象,散落在地,如同一个被彻底抛弃的旧时代,再也无法阻挡新秩序在血与火中诞生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