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悬瓮山危局
马蹄声如同急促的战鼓,敲碎了并州北部荒野的寂静。五十余骑,人缄口,马衔枚,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箭矢,脱离并州城那相对安全的城墙,射向北方那片层峦叠嶂、杀机四伏的悬瓮山。我伏在“黑云”背上,感受着它强健肌肉的律动和喷出的灼热鼻息,心中的弦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悬瓮山,山势险峻,林深树密,仅有几条狭窄小径可通山巅,确是一处易守难攻、也易于密谋的所在。齐王李祐选择此地,其意图不言自明。他带走的亲信卫队和部分州兵,数量虽未必极多,但据险而守,足以成为一颗危险的钉子,若再与幽州李瑗甚至突厥外力勾结,顷刻间便能将并州乃至整个北疆拖入战火。
我们必须抢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找到他,阻止他!
“加快速度!”我低吼一声,狠狠一夹马腹。“黑云”长嘶一声,四蹄发力,速度再提一分。身后,赵平、栓子等人紧紧跟随,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决绝。我们此行,名为“劝回”,实为“阻叛”,凶险程度,不亚于任何一场正面搏杀。
一个多时辰的狂奔,悬瓮山那如同巨瓮倒扣般的山体轮廓已清晰可见。山脚下,我们发现了齐王队伍留下的杂乱马蹄印和车辙,径直通往一条上山的小径。路口处,竟有两名身着州兵号衣的哨兵把守,见到我们这队风尘仆仆、杀气腾腾的骑兵,明显紧张起来,横起长枪。
“来者何人?此乃齐王殿下狩猎禁地,速速退去!”一名哨兵壮着胆子喝道。
我没有时间与他们纠缠。猛地一勒马缰,“黑云”人立而起,我居高临下,厉声喝道:“我乃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张恪!有紧急军务面见齐王!尔等速速让开!”
“长史?”那哨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亲自追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放肆!”赵平猛地催马上前,横刀已然半出鞘,疤脸上凶光毕露,“军情如火,耽搁了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滚开!”
那慑人的杀气让两名哨兵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不再理会他们,一挥手,队伍如同旋风般冲过了路口,沿着陡峭的山径向上疾驰。
山径蜿蜒,越往上越显崎岖,林木也愈发茂密,极大地限制了我们的速度和马匹的发挥。我心中焦急,知道每拖延一刻,变数就增大一分。
果然,行至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时,前方突然响起一阵弓弦震动之声!
“小心冷箭!”我大吼一声,猛地伏低身体。
“嗖嗖嗖!”十余支箭矢从两侧树林中射出,力道不强,更像是警告和阻滞。我们挥舞兵器格挡,所幸无人中箭,但坐骑受惊,一阵嘶鸣混乱。
“结阵!警戒!”我迅速下令。队伍立刻收缩,马头向外,形成防御圈。
树林中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名身影,看装束是齐王的亲卫,为首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手持横刀,面色冷硬地拦在路上。
“张长史!殿下正在山中静修,不喜打扰!请回吧!”那队正高声喊道,语气虽还算客气,但阻挡之意坚决。
我目光扫过对方阵势,心中迅速判断。硬冲并非不可,但难免伤亡,而且会彻底激化矛盾,若齐王受惊之下做出更极端举动,反而不美。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躁,策马向前几步,朗声道:“本官并非打扰殿下雅兴,实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关乎并州安危,乃至殿下自身安危!若因你等阻拦,贻误军机,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那队正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被我话语中的严重性所动,但仍迟疑道:“这……殿下严令……”
“混账东西!”栓子在一旁忍不住骂道,“长史大人亲自前来,必有天大的事情!你一个小小的队正,也敢阻拦?真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醒悟吗?!”
就在这时,山巅方向,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狩猎号角的、短促而尖锐的唿哨声!那队正脸色微变,似乎接到了某种信号。
我抓住这个机会,语气放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知晓你职责所在。这样,你派人即刻上山通禀殿下,就说张恪有要事求见,关乎幽州、突厥之动向!若殿下仍不见,我立刻下山,绝不纠缠!但若因你延误,致使殿下涉险,后果如何,你自行掂量!”
那队正看了看我们这几十名明显是百战精锐的骑兵,又回想了一下刚才那声唿哨,终于一咬牙,对身后一名亲兵吩咐了几句。那亲兵立刻转身,飞快地向山上跑去。
我们双方就在这山腰处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战马不安的刨蹄声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山上的反应太慢了,或者说,齐王根本不想见我。
不能再等了!
我正准备不顾一切强行突破时,那名上山通禀的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对那队正耳语了几句。
那队正听完,脸色也是大变,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犹豫了片刻,终于侧身让开了道路,声音干涩地道:“殿下……请长史大人上山。”
有诈?我心中一凛。但事已至此,龙潭虎穴也必须闯一闯了。我示意赵平、栓子提高警惕,率领队伍,保持着防御阵型,缓缓通过关卡,继续向山顶进发。
越靠近山顶,气氛越发诡异。原本应该戒备森严的亲王行猎驻地,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偶尔遇到的卫兵也都眼神躲闪,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终于,我们抵达了山顶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这里搭建着几座临时营帐,中央最大的那座王帐尤为显眼。然而,帐前并无多少侍卫,反而在营地边缘,聚集着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将领和士兵,他们并未穿着齐王卫队的标准服饰,衣甲混杂,甚至有些带着明显的边军或突厥风格!这些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到我们上来,立刻停止了交谈,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兵器。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
“张长史,殿下在帐内等候。”一名内侍模样的宦官从王帐中走出,声音尖细,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我深吸一口气,将马槊交给栓子,只佩横刀“破军”,对赵平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人在外警戒,若有异动,不必犹豫。然后,我整理了一下衣甲,昂首挺胸,大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危机核心的王帐。
掀开帐帘,一股混合着酒气、熏香和某种紧张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帐内光线有些昏暗,齐王李祐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有些烦躁地在帐中踱步。他依旧穿着华丽的狩猎服,但脸色苍白,眼神游离,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仓皇。除了他,帐内还有两人。
一人身着大唐中级武将官服,但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并州那位与幽州往来密切的薛统军!
另一人,则让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此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看似普通、但细节处透着草原风格的皮袍,高颧骨,细眼睛,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虽然竭力掩饰,但那骨子里的彪悍气息却无法完全掩盖——这是一个突厥人!而且绝非普通部落民,很可能是军官甚至贵族!
齐王李祐,大唐亲王,竟然真的在自己的营帐内,私下接见可能来自敌国突厥的使者!还与明显心怀叵测的部下在一起!
“张……张长史,你……你来得正好!”李祐看到我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有些恼怒,语气复杂,“你说有紧急军情?究竟何事?”
我强压住心中的震惊与怒火,目光先扫过那名突厥人和薛统军,最后定格在李祐脸上,沉声道:“殿下!臣接到密报,有宵小之辈,欲勾结外敌,挟持殿下,祸乱并州!情势危急,请殿下即刻随臣下山,返回都督府,以策万全!”
“胡说八道!”薛统军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张恪!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妖言惑众!殿下在此行猎,何来宵小?何来外敌?分明是你擅闯禁地,意图不轨!”
那名突厥人虽然没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弯刀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我,如同草原上的饿狼。
李祐被薛统军一喝,似乎又有些动摇,看看我,又看看薛统军,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殿下!”我提高音量,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祐,“您可知帐内此人是谁?”我指向那名突厥人,“此人绝非普通商贾!其形貌、气息,分明是突厥军中精锐!殿下乃天潢贵胄,陛下亲子,岂可与敌国使者私相授受?此乃滔天大罪!一旦事发,殿下将如何自处?陛下将如何震怒?天下将如何看待殿下?!”
“你……你血口喷人!”李祐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他……他只是……”
“殿下!”薛统军再次打断,语气带着煽动,“休听此人胡言!他这是离间之计!幽州庐江王(李瑗)乃殿下叔祖,心系宗室,派使者前来问候,何错之有?至于这位……乃是草原来的朋友,仰慕殿下风采,特来献马而已!张恪此举,分明是受了长安某些人的指使,前来监视、构陷殿下!殿下切不可上当!”
“构陷?”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薛统军,“薛统军!你与幽州往来密切,暗中调动州兵,又与突厥‘朋友’在此密会,真当朝廷一无所知吗?尔等怂恿殿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究竟意欲何为?是想将殿下推向万劫不复之深渊,好成全你们自己的不臣之心吗?!”
这话如同匕首,直刺要害。薛统军脸色剧变,那名突厥人的手已然将弯刀拔出了一半!
“够了!”李祐猛地大吼一声,抱着头,显得痛苦而混乱,“你们都别说了!别说了!”
帐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我知道,必须下猛药了。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面陛下赐予的、非金非玉的令牌,高高举起,朗声道:“齐王李祐接旨!”
令牌在昏暗的帐内似乎有微光流转,那独特的纹路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李祐猛地抬头,看到令牌,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要跪下去。薛统军和那名突厥人也愣住了。
“此乃陛下密令!”我声音如同寒冰,“陛下早已洞悉尔等阴谋!命本官在并州,便宜行事,稳定大局!齐王李祐,尔年少无知,受奸人蛊惑,陛下念及父子之情,给尔悔过之机!即刻放下妄念,随本官下山,陛下或可宽宥!若再执迷不悟,与这些逆贼同流合污,则国法森严,绝不姑息!”
我目光转向薛统军和那名突厥人,杀气凛然:“至于尔等叛国逆贼,还不束手就擒?!”
“动手!”薛统军眼见事情败露,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猛地抽出横刀!那名突厥人也彻底拔出了弯刀,发出低沉的吼声。
几乎在同时,帐外也传来了兵刃撞击声和赵平的怒吼!显然,外面的冲突也爆发了!
“保护殿下!”我大吼一声,猛地拔出“破军”,挡在李祐身前。此刻,必须确保李祐不能死,更不能被他们挟持!
薛统军和那名突厥武士一左一右向我扑来!帐内空间狭小,马槊无法施展,正是横刀搏杀的凶险之地!
薛统军刀法狠辣,直取我要害!那突厥武士的弯刀则诡异刁钻,专走下路!我凝神静气,将多年战场搏杀的经验发挥到极致,“破军”化作一道光幕,格、挡、劈、刺,与两人战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李祐吓得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帐外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显然赵平他们正在奋力阻挡试图冲进来的叛军。
我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久战必失!
卖个破绽,我故意让薛统军的刀锋擦着左臂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同时身体猛地向前一撞,合身撞入那突厥武士怀中!“破军”顺势由下向上,猛地刺入其胸腹之间!
那突厥武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弯刀脱手,不敢置信地看着没入身体的横刀。
与此同时,我侧身避开薛统军紧随而来的劈砍,手腕一翻,“破军”借着回旋之力,如同毒蛇般反向撩起,直取薛统军脖颈!
薛统军骇然失色,拼命后仰,但刀锋依旧在他颈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鲜血喷涌而出。
我正要上前结果了他,帐帘猛地被撞开,浑身浴血的赵平冲了进来,急声道:“统军!外面顶不住了!叛军人数太多,还有突厥弓手!”
我心中一沉。看了一眼在地上抽搐的突厥武士和重伤的薛统军,又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李祐。
“带上齐王!突围!”我当机立断。
赵平二话不说,一把将瘫软的李祐扛在肩上。我挥刀斩开王帐后壁,三人从破口处冲出。
帐外已是一片混战。我们带来的五十名玄甲军弟兄,正与数量远超我方的叛军以及一些突厥打扮的弓手浴血奋战,地上已经倒下了不少双方的人。栓子带着几个人死死守住一个缺口,见到我们出来,大声呼喊。
“下山!”我挥舞“破军”,一马当先,向栓子守住的那个缺口冲去。赵平扛着李祐紧随其后。
叛军见状,疯狂地涌上来阻拦。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我奋力拨打着箭矢,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赵平为了保护李祐,后背中了一箭,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却依旧死死扛着李祐不放。
“跟我冲!”栓子眼睛血红,如同疯虎般挥舞着马槊,硬生生在敌群中杀开一条血路!
我们这仅存的二十余人,护着齐王李祐,沿着来时的山路,且战且退,向山下亡命奔逃。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叛军和突厥弓手的箭雨。
鲜血染红了山径,每退一步,都异常艰难。身边的弟兄不断有人倒下……
就在我们即将被逼入绝境之时,山下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号角声!一面“唐”字大旗和“秦”字将旗出现在视野中!
是秦琼!他及时控制住了并州城,率援兵赶到了!
“援兵到了!杀回去!”我精神大振,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残余的玄甲军弟兄们也爆发出最后的勇气,返身向追兵杀去。
山下的援军如同潮水般涌上山来,瞬间冲垮了追兵的阵型。叛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四散逃窜,部分被俘,部分被格杀。
当秦琼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乎脱力,用马槊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定方!没事吧?”秦琼看到我浑身浴血,急忙上前扶住我。
“还……死不了。”我喘着粗气,指了指被赵平放在地上、依旧惊魂未定的齐王李祐,“齐王……在此。”
秦琼看了一眼李祐,眼神复杂,随即对部下下令:“清理战场,缉拿所有叛党!护送齐王殿下回城!”
悬瓮山之危,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强行平息。
我站在尸横遍野的山坡上,看着被押解下山的俘虏,看着那具突厥武士的尸体,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这场并州暗流中的钢丝行走,我勉强走了过来,没有坠落。但付出的代价,是鲜血与生命。而经此一事,齐王李祐的命运,乃至朝廷对宗室、对边将的政策,恐怕都将发生深远的变化。
贞观二年的并州,这个春天,格外寒冷。我抬头望向南方长安的方向,知道这里的风波,绝不会就此轻易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