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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明光天策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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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洛阳坚城

武德四年的春天,似乎遗忘了洛阳这片土地。

本该是草长莺飞、生机勃发的时节,环绕着这座前隋东都的,却只有死寂与腐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怪异气味——那是久久无人收殓的尸首在春日暖阳下加速腐败的甜腻腥臭,是无数场小火攻防后木料与织物焦糊的呛人烟味,是数万人马聚集、卫生堪忧所散发的臊臭与霉味,更是绝望本身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压抑。这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沉入肺腑,仿佛要将活人也一同同化。

我叫张恪,字定方,秦王麾下玄甲军一名普通的队正,麾下五十名兄弟。我们像钉子一样,铆在这洛阳城西的高地上,已经超过半年。从去岁秋高马肥时意气风发地兵临城下,到如今冬去春来,士气如同被雨水反复浸泡的弓弦,渐渐松弛,却依旧紧绷着最后一丝力道。

我趴在一段被投石机砸塌了半边的土墙后,眯着眼,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狼,打量着远处那座雄踞于邙山脚下的巨大城池。洛阳城,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城墙在春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那是前隋不惜民力、用无数血汗和糯米汁浇筑出的坚不可摧。护城河早已被双方填平又挖开,反复拉锯,如今只剩下一道道泥泞的沟壑和零星的木桩。王世充这老贼,就像一只经验丰富、彻底缩进硬壳里的老龟,任凭我们在城外如何叫骂、挑衅,甚至派出士卒在城下解甲卸盔,肆意辱骂其祖宗十八代,他就是铁了心,紧闭城门,绝不出战。

这漫长的围城,消磨的不仅是粮食和耐心,更是锐气。

“队正,看……看那边!”身旁的李栓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死死抠着身前的土坯,指向洛阳城头。

我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投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在那些斑驳的城垛之间,隐约可见一些黑褐色的、用绳索捆绑的物事,在带着寒意的春风中微微晃动,姿态扭曲而诡异。那不是守城的滚木擂石,那是人。

准确地说,是我们在之前几次强行登城失利时,不幸被俘的兄弟。他们大多是我们玄甲军的同袍,或许在晋阳时曾一同饮过劣酒,在浅水原曾并肩冲击过薛举的军阵。如今,他们被王世充下令,或被虐杀后,或尚存一息时,便悬挂于城头,任由风吹日晒,鸟雀啄食。这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我们这些城外的进攻者,更是要用这残酷的景象,日夜不停地摧垮我们的意志,啃噬我们的士气。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痛和无力感的郁气,瞬间堵死在我的胸口,沉甸甸的,让我呼吸都变得困难。我狠狠啐出一口带着沙尘的唾沫,仿佛想将那股恶心感也一并吐出,伸手抓起脚边一块半干的土疙瘩,五指收拢,用力将它捏得粉碎,细碎的土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狗日的王世充!生儿子没屁眼的玩意儿!”栓子牙缝里挤出的低吼,声音嘶哑,带着血丝。

“省点力气吧,栓子。”一个平淡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老兵赵平甚至没有抬头,他靠着相对完好的墙根,半眯着眼,像是睡着了,手中却不停,正用一块表面已磨得光滑的青色磨石,一下,又一下,极其专注地打磨着他那柄横刀的刃口。单调而瘆人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不是在磨刀,而是在打磨着某种名为“时间”的实体。他脸上那道从左边眉骨一直斜划到右侧嘴角的巨大刀疤,在午后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紫黑色的蜈蚣,随着他细微的表情而微微蠕动,显得格外狰狞可怖。“瞪,是瞪不掉他一块墙皮的。留着这点力气,等破城那天,多砍几个脑袋,比什么都强。”

赵平是我的副手,也是从晋阳起兵就跟着秦王的老兵,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阎王爷都不愿意收的“鬼”。他的话总是带着一股看透生死、近乎残忍的冷静,初听刺耳,却往往像一盆冰水,能浇熄新兵蛋子们无谓的躁动,让人在绝望中奇异地安定下来。

围城的日子,枯燥得像是在磨盘上循环往复的驴子,却又无时无刻不紧绷着神经。我们玄甲军是秦王手中最锋利的尖刀,是关键时刻决定战场胜负的精锐骑兵。我们的战场本应是广阔的平原,是敌阵的侧后,是雷霆万钧的冲锋与践踏。如今,却被束缚在这坚城之下,参与这最不擅长的攻坚与围困。每日里,除了例行的警戒、巡逻,防止城内守军狗急跳墙、组织突围,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营地里待命,听着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和更夫有气无力的报时。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这无聊的等待锈住了,关节发出渴望厮杀的嘎吱声。战马“黑云”也焦躁不安,时常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它同样怀念纵情奔驰的感觉。

我们的营地设在洛阳城西的一片地势稍高的坡地上,背靠一片稀疏的林地,既能监视西面来援的通道,又能与位于北面的中军大营遥相呼应,互为犄角。营寨扎得极为牢固,壕沟、拒马、鹿角一应俱全,哨塔上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显示出唐军即便在围城后期,依旧保持着严整的军纪。

傍晚时分,各营的炊烟次第袅袅升起,给这片肃杀之地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空气中飘荡着粟米粥熬煮后特有的谷物焦香,以及咸菜、酱瓜那浓烈而单调的味道。

唐代军营的伙食,实在算不得好。主食大多是脱壳不净的粟米饭,或者硬得能硌掉牙、需要用力掰开泡水才能下咽的胡饼。佐餐的,则是黑乎乎的酱菜、用粗盐反复渍过的野菜,偶尔能分到指头大小的一条干肉或者咸鱼干,那就算是难得的开荤,能让全队的弟兄眼巴巴地围看上半天。酒是严格管制的稀罕物,除非是大胜后的犒赏,否则寻常士卒基本无缘得见。

我端着一个边缘有些破损的木碗,蹲在尚有余温的营火旁,和麾下几十名弟兄围坐在一起。碗里是稠厚得能立住筷子的粟米粥,颜色暗淡,上面堆着一小撮黑褐色的酱瓜。栓子年纪最小,不过十六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得快,此刻也顾不得烫,捧着碗稀里呼噜地喝着,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赵平则坐在我对面,慢悠悠地掰着一块胡饼,一小块一小块地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眼神放空,望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疤上,明暗不定。

“队正,”一个叫孙三的弟兄,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忧虑开口,“听说……河北那边,窦建德要来了?”

“窦建德”这三个字,像是一块无形的寒冰,瞬间丢进了这小小的篝火圈子。原本还有些细微的咀嚼声、碗筷碰撞声霎时消失无踪。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带着紧张、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窦建德,占据河北、山东大片富庶之地的夏王,拥兵十余万,是如今天下仅次于大唐和洛阳(王世充)的强大势力。王世充困守孤城,早已是瓮中之鳖,他派去河北求援的使者,据说踏破了窦建德的门槛。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已在军营底层传开,不再是秘密。

我感觉到喉咙有些发干,将嘴里那口粗糙的粟米饭用力咽下,那摩擦感刮得食管生疼。我点了点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嗯。斥候营最新的回报,窦建德亲率十万大军,对外号称三十万,已经过了滑州,先锋骑兵不日便将抵达虎牢关一线。”

“十……十万?!”栓子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木碗剧烈晃动,滚烫的粥水溅出来,烫得他手一抖,差点把碗摔在地上。他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们……我们这才多少人?还要围着洛阳……”

“怕了?”赵平终于停止了咀嚼,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栓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麻木,“当年在陇西的浅水原,薛举父子的西秦军,兵多不多?旌旗蔽日,号称二十万!在柏壁,宋金刚倚仗刘武周,骑兵猛不猛?来去如风,打得我们一度丢盔弃甲!结果呢?”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哦,虎牢关还没打,不算。总之,兵多,有个屁用。还得看是谁领着。”

“老赵说的没错。”我接过话头,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即将熄灭的营火,几点火星随着我的动作飘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窦建德远道而来,千里奔袭,人困马乏,粮草转运艰难。我们在此以逸待劳,占据地利,秦王殿下英明神武,未必就没有胜算。”我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我自己都需要相信的坚定,“关键是……秦王,他一定有办法。我们跟着他,从晋阳打到长安,从关中打到这洛阳城下,何曾见他失算过?”

提到“秦王”二字,弟兄们眼中的惶恐和迷茫,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草,瞬间亮起了一些。那个永远身先士卒、冲杀在最前,却又谋略深远、总能于绝境中找出胜机的年轻统帅,是我们所有人心目中近乎信仰的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

“说起来,窦建德那边,听说有些古怪玩意儿。”一个叫孙二的弟兄,和孙三是本家,性格却截然相反,是个军营里出了名的“包打听”,喜欢搜集各种稀奇古怪的传闻。他神秘兮兮地凑近火堆,压低了嗓音,仿佛怕被远处可能存在的夏军探子听去,“我听辎重营一个从河北逃难过来的夫子说,夏军里头,有一支极其厉害的‘燕云铁骑’,人马俱披重甲,据说那甲胄厚得箭矢难透,冲锋起来,就跟一堵移动的铁墙似的,地动山摇,挡者披靡,真正的刀枪不入!”

“扯你娘的淡!”赵平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打破了孙二营造的神秘氛围,“还刀枪不入?你当是庙里泥塑的金刚罗汉,开了光不成?披甲再厚,脖子底下、胳肢窝、腿弯关节这些地方,总是弱点。再说了,重甲分量惊人,行动必然迟缓,目标又大,用床弩、强弓集中射他的马,或者用长斧、大戟、铁锤这类重兵器劈砍砸击,总能破开。当年在陇西对付薛仁杲的铁鹞子,又不是没遇到过类似的玩意儿,看着吓人,找准法子,一样收拾。”

“就是,”另一个参加过柏壁之战的老兵接口道,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重甲骑兵冲起来是厉害,但不能久战,只要阵型不乱,顶住第一波,等他们力气耗尽,速度慢下来,就是待宰的羔羊。”

孙二见自己的“重磅消息”被轻易驳倒,有些不服气,又抛出另一个传闻:“还有呢!说窦建德军中有会妖法的道士,能登坛作法,呼风唤雨,甚至能撒豆成兵!那豆子一落地,就变成金甲神兵,砍不死杀不绝!”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年轻士卒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但更多像赵平这样的老兵,则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军营里,尤其是大战将至,这种神神鬼鬼、夸大其词的传言总是流传得最快最广,但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相信手中刀剑胜过鬼神的的老兵油子,大多对此嗤之以鼻。

“撒豆成兵?”我也忍不住被气笑了,摇了摇头,“那他窦建德得多准备点豆子才行,看看是我们玄甲军的马槊锋利,还是他的豆子兵硬朗。怕不是刚撒出来,就被咱们的战马踏成豆泥,串成糖葫芦了。”

这番粗俗却形象的调侃,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笑声驱散了些许因强敌将至而笼罩在心头的沉重阴霾。这就是最真实的军营生活,它混杂着对死亡最直接的恐惧,也有着最粗粝、最直白的玩笑;有着对前途未卜的深深迷茫,更有着对统帅近乎盲目的、足以支撑他们面对任何强敌的信任。

然而,笑声过后,寂静重新降临。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再次投向西方,投向虎牢关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与别处并无不同,依旧是一片暮春的灰蓝。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一片比洛阳城更加庞大、更加沉重的战争阴云,正带着十万大军,隆隆而来。

栓子悄悄凑到我身边,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褪的忐忑,低声问我:“队正……窦建德,真的那么可怕吗?我们……能赢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目光越过营寨的栅栏,望向中军大营那杆高高飘扬的、属于秦王的旗帜。旗帜在晚风中舒展,像一只即将搏击长空的鹰隼。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坚实,“但我知道,我们别无选择。背后是长安,是刚刚看到点希望的太平日子,前面是敌人。玄甲军,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夜色,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了天空,将白日的喧嚣与焦躁一同吞噬。洛阳城头,那些悬挂的尸骸隐没在黑暗中,暂时从视野里消失,但它们带来的沉重,却早已渗入泥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窦建德的先锋,何时会出现在地平线上?秦王殿下,又将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危局?

没有人知道答案。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握紧手中的兵器,磨利心中的刀刃,在这洛阳坚城之下,等待那注定要席卷一切的命运风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