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龙门试锋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黄河的咆哮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骇人。我们骑兵旅作为先头部队,第一批登上了各种简陋的渡船。没有灯火,只有军官压低嗓音的指令和河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我紧挨着“黑云”,能感受到它肌肉的紧绷和不安的喘息。我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低声道:“老伙计,别怕,过了河,就有用武之地了。”
大业十三年九月,李渊采纳次子李世民之策,留部分兵力继续牵制屈突通,自率主力秘密西渡黄河,意图直取长安。我们所在的骑兵旅,肩负着为全军开辟渡场、侦察敌情的重任。
船队在黑暗中艰难前行,对岸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幸运的是,屈突通的主力似乎被河东的疑兵牢牢吸引,我们选择的龙门渡口方向,并未遇到像样的抵抗。当船底终于触碰到西岸的泥沙,我牵着“黑云”踏上关中的土地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上新征途的豪迈。
渡河之后,我们并未停歇。刘旅帅立刻下令,以火为单位,向不同方向前出侦查,探查方圆二十里内的敌情、地形。我们这一火十人,由火长,一个名叫孙驼子的老兵率领,负责向西南方向搜索。
孙驼子人如其名,背有点微驼,但眼神锐利,经验丰富。他简单交代了任务区域、联络信号和注意事项,便一马当先,带着我们没入了关中平原初冬的晨雾之中。
这是我第一次以骑兵身份执行任务,感觉与当步卒时截然不同。骑在“黑云”背上,视野开阔,速度飞快,平原上的村落、树林、河流尽收眼底。风掠过耳畔,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我们保持着战斗队形,两人在前探路,左右翼各两人警戒,孙驼子和我居中策应,另外三人断后。所有人都弓上弦,刀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都给我打起精神!”孙驼子一边控马,一边低声道,“关中不比河东,这里是屈突通的老巢,到处都是隋军的眼线。咱们现在是主上的眼睛和耳朵,出了岔子,全军都得跟着倒霉!”
我紧握马槊,感受着皮革缠绕的槊杆传来的坚实触感。经历了霍邑的血战和数月严苛训练,此刻的我已不再是那个看见骑兵冲锋就双腿发软的新兵。但第一次执行侦察任务,心中仍不免有些忐忑。
晨雾渐渐散去,关中秋日的景象完整地展现在眼前。这片号称“天府之国”的土地,如今却显得颇为荒凉。沿途经过的几个村落,大多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只有几个老人躲在门缝后偷偷张望。
“都是战乱闹的。”孙驼子啐了一口,“这几年,官军、义军、土匪,你方唱罢我登场,苦的都是老百姓。”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弟兄突然打出了发现情况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勒住战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孙驼子眯着眼向前望去,只见林间小道尽头,隐约有数骑身影晃动,看装束,并非唐军,也非寻常百姓,倒像是地方豪强的部曲或者小股隋军溃兵?对方显然也发现了我们,同样停了下来,双方隔着百余步的距离,紧张地对峙着。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杀气。
“火长,怎么办?”一个弟兄低声问。
孙驼子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凶狠:“妈的,撞上了还能怎么办?看人数,他们也就七八骑,咱们不吃亏!狭路相逢勇者胜!不能露怯,也不能放他们走漏了消息!准备动手!”
他迅速下达指令:“张恪!你带左边两个,从侧翼绕过去,截他们后路!右边两个,跟我正面压上去!剩下的,居中策应,弓箭准备!”
“得令!”我心中一股热血涌上,第一次实战的紧张瞬间被战斗的兴奋取代。我朝左边两名弟兄一挥手,“跟我来!”一夹马腹,“黑云”如同离弦之箭,窜入道旁的枯草丛中,借助地物的掩护,向那伙敌人的侧后方迂回。
对方显然也看出了我们的意图,那名头领模样的汉子呼喝一声,竟然不退反进,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带着手下四五骑,朝着孙驼子他们正面冲了过来!他们想趁我们分兵,先集中力量击溃正面!
“杀!”孙驼子怒吼一声,挺起马槊,迎着对方就冲了上去。双方瞬间撞在一起,马槊与长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声,人喊马嘶,战作一团。
而我此时,已经迂回到了他们的侧后方,正好看到另外两三名敌人骑兵似乎有些犹豫,想跑又想上前助战。
“机会!”我眼中寒光一闪,训练时的要点瞬间流过心头。稳住呼吸,借助“黑云”冲刺的速度,将马槊平端,瞄准了那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敌人。
“瞄准……腰腹……借马力……刺!”
内心无声的呐喊与动作完美同步!在双方马头交错而过的瞬间,我的马槊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噗的一声,精准地刺入了那名小头目的肋下!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有效的格挡,就被槊锋上蕴含的巨大动能挑离了马背,惨叫着摔落尘埃!
“队副威武!”身边两名弟兄兴奋地大喊,同时也挺槊杀向另外两名被这突如其来一击吓呆的敌人。
我毫不停留,猛地抽出马槊,带出一蓬血雨。槊尖传来的那种破开皮甲、撕裂血肉的触感,清晰而冰冷,却奇异地没有引起任何不适,反而让我更加冷静。目光一扫,正看到一名敌人骑兵试图从侧面偷袭一名正与对手缠斗的唐军弟兄。
想也不想,我猛地一拨马头,“黑云”灵巧地转向,几乎同时,我右手已经放开马槊,闪电般抽出赵平赠我的那柄横刀,借着马速,一刀横斩!
嚓!
刀锋掠过那偷袭者的脖颈,一颗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身随着战马又奔出几步才轰然倒地。
这时,正面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孙驼子勇悍异常,已经亲手格杀了两名敌人,剩下的敌人见头目被杀,后路被抄,瞬间丧失了斗志,发一声喊,四散逃窜。
“追!一个不留!”孙驼子脸上溅满鲜血,状若疯虎。
我们纵马追击,弓箭、马槊并用,又将三名逃敌射落马下。只有最边缘的两骑,仗着马快路熟,侥幸逃脱,消失在了雾气弥漫的原野尽头。
战斗短暂而激烈。我们下马打扫战场,清点战果。此战,我们击毙敌军七人,其中我独杀两人,一槊一刀,缴获战马五匹,兵器若干,我方仅两人轻伤。孙驼子检查着敌人的尸体和装备,啐道:“看这样子,像是附近坞堡的私兵,胆子不小,敢窥探我军!”
他走到我面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小子!张恪是吧?第一遭上阵,手不软,眼不花,槊准,刀狠!是块当骑兵的好料子!刚才那一下侧翼迂回,时机抓得正好!回头老子给你请功!”
我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心中激荡,抱拳道:“全靠火长指挥得当,弟兄们用命!”
“少他娘拍马屁!”孙驼子笑骂一句,但眼神里的满意更浓了,“赶紧收拾,此地不宜久留,向旅帅报信去!”
我们迅速处理了现场,带着缴获,朝着预定集合地点疾驰而去。骑在“黑云”背上,感受着它奔跑时强健肌肉的律动,看着手中染血的马槊,回想起刚才电光石火间的搏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在胸中升腾。我知道,我已经成功迈出了作为骑兵的第一步。这不再是靠着懵懂和运气在战场上生存,而是凭借训练出的技艺和逐渐成熟的战斗本能,主动猎杀!
途中,与我同行的王猛笑道:“张队副,刚才那一下马槊使得漂亮!刘旅帅要是看见了,准保满意!”
李晟也点头道:“确实,人马合一,发力精准,看来这几个月的苦练没有白费。”
我笑了笑,心中却明白,刚才那一击虽然成功,但与刘旅帅示范的那种举重若轻的境界还差得远。骑兵之道,我才刚刚入门。
当我们返回主力渡河区域时,大批唐军已经成功登陆,正在岸边紧张地列阵,防备可能出现的敌军。旌旗招展,刀枪映日,一派肃杀景象。
刘旅帅正在渡口处指挥后续部队登陆,见我们回来,立刻招我们上前汇报。
孙驼子简明扼要地禀报了遭遇战的经过,特别提到了我的表现。刘旅帅听罢,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不错。首战告捷,提振士气。张恪,看来你这几个月的汗水没有白流。”
他转向孙驼子:“可查明对方身份?”
“回旅帅,看装备像是附近坞堡的私兵,但训练有素,不像是寻常部曲。可能是某位隋将麾下的斥候。”
刘旅帅沉吟片刻:“传令各火,加强警戒。既然发现了敌军斥候,说明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孙驼子,带你的人稍事休整,半个时辰后继续向西侦察,重点探查泾阳、云阳方向。”
“得令!”
我们退下后,在河滩上找了块空地休整。我取下“黑云”的鞍鞯,仔细检查它的状况。这匹神骏的战马在刚才的战斗中表现出色,此刻正悠闲地啃食着河滩上的枯草。
李晟在一旁擦拭着他的弓箭,忽然道:“你们说,刚才逃掉的那两个,会不会带大股敌军回来?”
王猛满不在乎地挥了挥他的重槊:“来就来呗,正好让某家多赚几个首级!”
孙驼子瞪了他一眼:“别轻敌!关中之地藏龙卧虎,屈突通手下不乏精兵强将。咱们骑兵旅虽然骁勇,但毕竟人生地不熟,万事小心为上。”
我默默点头。孙驼子说得对,刚才的小胜固然可喜,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关中地区坞堡林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李渊大军虽然顺利渡河,但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恐怕还要经历无数恶战。
休整完毕,我们再次上马出发。这一次,孙驼子将队形拉得更开,斥候放得更远,行进速度也放缓了许多,显然是在为可能发生的遭遇战做准备。
关中秋日的原野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若不是战争阴云笼罩,这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我们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河向西行进,沿途经过几个村落,村民见到我们这支骑兵,大多惊慌躲避,只有几个胆大的在远处观望。
“看来唐军的名声还没传到这里。”孙驼子叹了口气,“也难怪,这几年兵荒马乱的,老百姓见了当兵的都怕。”
正说着,前方斥候再次发来信号——又发现情况了!
这一次,出现在我们视线中的不是小股骑兵,而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数十辆大车在官道上排成长龙,周围有百余名士兵护卫,看旗号竟是隋朝的官军!
孙驼子立即下令停止前进,隐蔽观察。
“火长,打不打?”王猛跃跃欲试。
孙驼子摇了摇头:“敌众我寡,不可力敌。李晟,你眼神好,看看车上装的什么?”
李晟眯眼观察片刻,低声道:“看车辙印很深,可能是军粮。护卫的应该是隋军正规部队,装备整齐,队形严整。”
孙驼子当机立断:“张恪,你带两个人绕到前面,查明车队去向。其他人随我在此监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得令!”我立即带着两名弟兄,借助地形掩护,快速向车队前方迂回。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骑兵的职责远不止冲锋陷阵。侦察敌情、传递军情、掩护侧翼,这些都是骑兵的重要任务。身为大唐铁骑的一员,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当我们成功迂回到车队前方,确认其正是向泾阳方向运送军粮的队伍时,我知道,这份情报对即将西进的大军至关重要。
调转马头,我们向着孙驼子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黑云”似乎也明白任务紧急,四蹄翻飞,在关中的原野上划出一道黑色的闪电。
望着身后滚滚黄河,望着前方广阔的关中大地,我知道,更艰巨的战斗还在后面。但此刻,身为大唐铁骑一员的骄傲与责任,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我回头望了一眼河东方向,仿佛能看到赵平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我在心中默念:
“队正,我没给你丢人。这骑兵,我当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