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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天策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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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北疆争锋

贞观二年的夏天,长安的骤雨洗去了并州风波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霾,却也带来了北疆更为急迫的烽火讯息。陛下在甘露殿的那番谈话,如同一道明确的指令,将我推向了帝国最锋利的刃锋所指——突厥。

左骁卫将军的职司,让我得以名正言顺地参与高层军议,接触核心军情。兵部衙署内,巨大的北疆地图上,代表突厥势力的红色标记不断向南延伸,如同蔓延的毒瘴。颉利可汗显然并未因去岁渭水便桥的受挫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其麾下骑兵如同掠食的狼群,不断袭扰灵州(今宁夏灵武)、朔方(今内蒙古乌审旗)、代州(今山西代县)等边境州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关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

朝堂之上,主战的声音彻底压过了隐忍。去岁被迫与颉利会盟的屈辱,此刻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尉迟敬德、程知节等将领几乎每日都在朝会上请战,声若洪钟,要求发兵北伐,雪洗国耻。连一向持重的房玄龄、杜如晦,此刻也缄默不语,默认了战争的不可避免。国家经过一年多的休养,府库稍显充盈,军心士气可用,而突厥的暴行,更是提供了最充分的出兵理由。

陛下高踞御座,面色沉静,但眼中那压抑已久的锐利光芒,已然如同出鞘的宝剑。他不再犹豫。

“突厥背信弃义,屡犯我疆,戮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陛下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已决,整军北伐,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战争的机器,以惊人的效率全面开动。一道道诏令从中书省发出,调集粮草,征发民夫,集结兵马。关中、河东、陇右诸道的府兵开始向指定的集结地开拔。整个帝国,如同一张缓缓拉满的强弓,目标直指北方草原。

我所在的左骁卫,作为宿卫京师的核心武力之一,亦被赋予了重任。陛下并未让我立刻奔赴前线,而是给了我一道特殊的命令:以左骁卫将军身份,兼领新组建的“跳荡营”,负责在主力决战前,执行前出侦察、迂回破袭、扰敌后方等特种作战任务。

“跳荡”之名,源于军中矫健敢死之士。陛下将此重任交于我,显然是要将我在玄甲军中练就的突击、渗透之长,发挥于更广阔的北疆战场。这既是对我能力的信任,也是一种考验。并州之事带来的微妙影响,需要用实实在在的战功来洗刷。

“跳荡营”的兵员,并非从各军简单抽调,而是由陛下亲自下旨,从各军、各卫中遴选“骁果善骑射、胆气过人、熟悉北地情状者”组成。人数不多,初定一千五百人,但要求个个都是精锐。我有权在选定范围内,自行决定最终人选。

这是一项极其繁重且得罪人的差事。从各军挖走最精锐的士卒,无异于虎口夺食。但我深知此营成败,关乎北伐大局,更关乎我自身的前程,必须全力以赴。

我将官廨直接设在了左骁卫的校场旁。赵平、栓子作为我的左右手,全程参与遴选。校场上,每日人喊马嘶,考核项目极为严苛:骑术、弓马、刀槊、负重越野、野外生存、辨识方位……甚至还包括伪装潜行与小组配合。我亲自站在场边,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有些来自其他卫府、自恃勇力的军官,对如此苛刻的选拔颇有微词,甚至抬出自家主帅来压人。

“此乃陛下亲旨组建的‘跳荡营’,非比寻常!要的是能深入漠北、以寡击众的死士,不是只会列阵冲杀的寻常府兵!”面对质疑,我毫不退让,语气冷硬,“若吃不得这般苦,受不得这等管束,现在便可退出!‘跳荡营’只要尖子中的尖子!”

我的强硬态度,加上陛下旨意的威慑,逐渐压下了杂音。经过近一个月的层层筛选,一千五百名士卒终于选定。他们大多年纪轻轻,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剽悍的精干之气,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各异,但都有着丰富的边境作战或生活经验,其中不乏与突厥人有血仇者。

人员既定,接下来便是地狱般的磨合与训练。我完全摒弃了传统府兵的战阵操演,将玄甲军中最严酷、最贴近实战的那一套方法搬了过来,甚至更加极端。

每日天不亮,全营便负重三十斤,越野奔袭二十里。随后是骑射训练,不仅要能在奔驰的马上开弓射中靶心,还要学习在复杂地形、甚至夜间进行精准射击。马槊、横刀的搏杀技巧,由赵平这等老兵亲自示范,讲究简洁、狠辣、一击致命,完全没有花哨动作。栓子则负责带领他们演练小组战术配合,如何利用地形掩护,如何交替前进,如何无声解决哨兵,如何在敌后制造混乱。

我更是请来了几位曾在突厥部落中生活过、或常年与突厥交手的边军老卒作为教习,让他们详细讲解突厥人的生活习惯、作战特点、部落分布、水源草地位置,甚至学习一些简单的突厥语。我们要去的,是陌生的草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训练极其艰苦,伤亡在所难免。有人摔下马背骨断筋折,有人拉伤臂膀无法开弓,更有人因不适应高强度训练而病倒。但我铁石心肠,绝不降低标准。我深知,现在多流一滴汗,多受一份苦,将来在漠北的冰天雪地里,就可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多一分克敌制胜的把握。

我与他们同吃同住,一同训练。校场上,我是严苛无情的统帅;营帐里,我偶尔也会与他们围坐火堆,听他们讲述家乡的故事,分享与突厥人交手的经历。我让他们明白,我们是一个整体,是即将插入突厥心脏的尖刀,彼此便是最可信赖的袍泽。

就在“跳荡营”训练如火如荼之际,北伐的大战略也逐渐清晰。陛下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节制诸军,统筹全局。这位以奇谋善断著称的军神,并未急于寻求与突厥主力决战,而是采取了更为高明和耐心的策略:多路出击,分化瓦解,疲敌扰敌,伺机而动。

代州都督张公瑾、营州都督薛万淑等将领,各自率军出塞,不断袭击突厥外围部落,剪其羽翼,断其财路,迫使颉利分兵救援。而李靖亲率的主力,则如同隐匿于阴影中的猎豹,耐心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最佳时机。

整个贞观二年的秋冬,唐军与突厥在漫长的边境线上,进行着频繁而激烈的前哨战。互有胜负,但战略主动权,正逐渐向大唐一方倾斜。颉利可汗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其内部矛盾也因此激化,他与侄子突利可汗的裂痕日益加深。

“跳荡营”的训练成果,在这些前哨战中得到了初步检验。我奉命多次率领小股精锐,前出至距离边境数百里的区域,执行侦察、捕俘、破坏粮道等任务。我们像幽灵一样穿梭在草原与沙漠之间,利用严酷训练掌握的技能,躲避突厥游骑,摸清其兵力部署和调动规律。

一次,我们深入敌后三百里,成功伏击了一支突厥的小型辎重队,俘获了数名负责后勤的突厥小官。从他们口中,我们得知了一个重要情报:颉利可汗因其部落这个冬天遭受白灾(雪灾),牛羊冻死无数,实力大损,正试图与位于其西方的薛延陀部结盟,以抗衡大唐的压力!

这个情报被迅速传回李靖大营。李靖据此判断,颉利此刻外强中干,正是发动致命一击的绝佳时机!他立刻调整部署,决定利用严冬突厥人防备松懈的时机,发动一场大胆的千里奔袭,直捣颉利的老巢——定襄(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

贞观三年,正月。

寒风凛冽,呵气成冰。北伐的决定性战役,即将在这天寒地冻的季节拉开序幕。李靖于中军大帐,召集各路总管,下达了最终的攻击命令。

我被召至帐内,帐中炭火熊熊,却难掩肃杀之气。李靖须发已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他指着地图上定襄的位置,沉声道:“颉利遭此白灾,部众离心,又与薛延陀貌合神离,此乃天亡突厥之时!本帅决意,亲率精骑一万,昼夜兼程,突袭定襄!”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我身上:“张恪将军!”

“末将在!”我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你率‘跳荡营’全部,为我大军前锋!”李靖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们的任务,不是破阵,不是斩将!而是要像一把无形的刀子,提前插进去!扫清大军前进道路上的所有明哨、暗哨,捕捉舌头,弄清定襄外围最新布防!确保我主力奔袭的隐蔽性和突然性!可能办到?”

“末将,万死不辞!”我没有任何犹豫。这正是“跳荡营”存在的意义!

“好!”李靖赞许地点点头,“记住,此行贵在神速、隐蔽!遇小股敌人,能避则避,不能避则速歼,不留活口!务必在正月十五之前,抵达定襄外围,并送回准确情报!”

“遵令!”

领命而出,寒风扑面,我却感到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终于,等到了一展所长的时刻!回到“跳荡营”驻地,我立刻下达了准备出发的命令。全军秣马厉兵,检查装备,携带足量的肉干、炒米和御寒的皮囊烈酒。每个人都知道,这将是一次极其艰苦且危险的远征。

夜幕降临前,一千五百名“跳荡营”将士,一人双马,在凛冽的寒风中,悄然离开了大营,如同融入夜色的狼群,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未知而危险的雪原,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

身后,是李靖率领的万骑主力,如同即将出鞘的雷霆。而我们,便是那雷霆之前,最致命、最无声的一道闪电。

贞观三年的北疆,砺剑已毕,剑锋直指突厥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