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血战霍邑
离开晋阳，大军南下。最初的行程，带着一种近乎春游般的新奇。离开压抑的家乡，走在陌生的官道上，看着不同的风景，我们这些新兵还有些兴奋。赵平依旧骂骂咧咧，但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凝重，他时不时地会指点我们如何行军才能节省体力，如何选择营地才能保证安全，如何在野外寻找水源。这些看似简单的知识，在日后都成了我们保命的法宝。
然而，轻松的气氛在接近霍邑时荡然无存。
探马带回的消息越来越紧张。守将宋老生，是大隋有名的大将，并非易与之辈。他麾下有三万精兵，凭借霍邑城高池深，严阵以待。军中开始流传关于宋老生如何骁勇、如何善守的传说，恐惧像阴云般再次笼罩下来。
我们驻扎在霍邑城外，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巍峨的城池，以及城头上林立的旗帜和闪烁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压抑，连营中的骡马都显得焦躁不安。
战前，赵平把我们全队五十人召集到一起。他罕见地没有骂人，而是用那双疤痕环绕的眼睛，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年轻而惶恐的脸。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明天，就要见真章了。宋老生不是泥捏的，他手下的兵，是见过血的。怕不怕？老子告诉你们，是个人都怕！老子也怕！”
他这话让我们有些意外，都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怕有用吗？”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怕，就能让敌人的刀不砍你？怕，就能让你活着回家见爹娘？不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要想活命，就得比敌人更狠！记住老子平时怎么教你们的！结阵！像墙一样给老子站稳了！听清楚鼓声号令！鼓响就冲，金鸣就守！谁敢他妈的不听号令，临阵脱逃……”他用刀尖虚点着我们，眼神冰冷，“不用等军法队，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他的目光尤其在我和赵大郎几个新兵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得人生疼。我用力咽了口唾沫，感觉心脏跳得像打鼓。
第二天，黎明。天色灰蒙，带着肃杀之气。
我们被部署在军阵的左翼前方，属于前军序列。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唐军阵列，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一种渺小感油然而生。对面，霍邑城门洞开，隋军的阵列也缓缓开出，盔甲鲜明，步伐整齐，带着一种正规军的骄傲和压迫感。
战鼓擂响，如同闷雷滚过大地。双方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乌云，然后带着凄厉的呼啸落下。瞬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我紧紧握着长矛，躲在简陋的木盾后面，听着箭簇钉入盾牌和土地的夺夺声，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稳住！都他妈稳住！”赵平的吼声在箭雨中显得有些失真。
箭雨稍歇，更加恐怖的时刻到来。隋军的骑兵出动了！数百匹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流，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如同催命的战鼓，震得人肝胆俱裂。他们挥舞着马槊和战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我们左翼猛冲过来！
“长矛手！前列蹲下！矛尾杵地！矛尖前指！后排准备！”赵平的嗓子已经喊破了音。
我站在第二排，看着那如同墙壁般压过来的骑兵，看着他们狰狞的面孔和闪烁的刀光，大脑一片空白。训练时学的所有东西，仿佛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我想跑，想扔掉这该死的长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顶住！谁敢后退一步，死！”赵平声嘶力竭，他甚至挥刀砍翻了一个被吓傻、试图转身逃跑的新兵！温热的血液溅到我的脸上，带着腥甜的气味。这一幕，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我。
跑，也是死！不跑，或许还能活！
就在这时，骑兵撞上了阵线！
轰——！
如同山崩地裂！前排的士兵瞬间被撞飞，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惨叫、兵刃的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曲地狱的交响乐。我们这单薄的阵线，像狂风中的芦苇，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溃。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前面传来，我死死顶着前面同伴的后背，才没有被撞倒。木盾早已碎裂，我透过人缝，看到一名隋军骑兵正挥舞着战刀，砍杀着倒地的同伴。他的目光扫过我，带着残忍和漠视。
“张恪！刺！”赵平的吼声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几乎是本能，我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长矛从人缝中猛地向前刺出！矛尖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又像是刺穿了什么。我抬头，正对上那名骑兵惊愕和痛苦的眼神——我的长矛，竟然侥幸地从他皮甲的侧肋缝隙刺了进去！
他手中的战刀无力地垂下，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栽落。战马受惊，嘶鸣着跑开。
我愣住了，看着那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看着矛头上淋漓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没有初次杀敌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恶心和后怕。我刚才……杀了一个人……
“废物！吐完了没有！没死就继续杀！”赵平一脚踹在我屁股上，力道很大，却让我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些。他一边格挡着流矢，一边继续指挥着残存的阵线。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僵持。隋军骑兵的冲击被我们勉强挡住，但步兵又压了上来。我们左翼压力巨大，伤亡惨重。赵平也挂了彩，胳膊被流矢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恍若未觉，依旧如同磐石般钉在最前面。
就在我们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右翼和中军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我抽空瞥了一眼，只见一支唐军骑兵，如同利剑般反复冲击着宋老生的中军侧翼！那旗帜……是二公子李世民！
他身先士卒，马槊挥舞间，必有隋军落马。他的勇猛，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唐军开始全线反击！
“弟兄们！二公子破阵了！随我杀！”赵平抓住时机，用带伤的胳膊举起横刀，发出了反击的怒吼。
残存的士兵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跟着他向前冲去。隋军阵脚已乱，开始溃退。我也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横刀，混在人群中，机械地向前冲杀，遇到抵抗的隋兵就胡乱砍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最终，宋老生被阵斩，隋军大败，霍邑攻克。
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看着遍地残缺不全的尸骸，闻着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我再次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到吐出苦水。赵平走过来，他没有再踢我，只是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行了，小子。第一次，都这样。没尿裤子，没当逃兵，还宰了一个，算你命大，也算你有种。”
我看着他那张被血污和汗水弄得更加狰狞的疤脸，第一次觉得，这道疤痕或许并不那么可怕。霍邑这一战，像一场最残酷的成人礼。我活了下来，亲手结束了另一个人的生命，也见证了战争的恐怖与无情。那个晋阳城外懵懂的农家少年张恪，已经死在了这片战场上。活下来的，是一个手上沾了血、心中埋下了恐惧与坚韧的唐军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