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新朝旭日
虎牢关大捷与洛阳城不战而降的惊人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帝国的中枢——长安。当信使背负着露布(报捷文书),高喊着“秦王大破窦建德于虎牢,生擒伪夏王!洛阳王世充乞降!”冲入明德门时,整座长安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先是一刹那的死寂,随即,便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沸腾!
压抑了太久的人们,终于等来了这足以定鼎中原的决定性胜利!街头巷尾,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狂喜与激动。自发性的庆祝活动迅速蔓延开来,许多百姓甚至效仿古礼,箪食壶浆,捧着自家酿造的薄酒、煮熟的鸡蛋、新蒸的胡饼,涌上通往皇城的主要街道,翘首以盼,准备迎接凯旋的王师。
当我们这支功勋最为卓著的玄甲军,作为先头部队,风尘仆仆却又军容严整地班师回朝,穿过那高大雄伟的长安城门时,迎接我们的是如同潮水般的欢呼与赞美。
“快看!是玄甲军!”
“虎牢关就是他们破的敌阵!”
“秦王万岁!玄甲军威武!”
道路两旁,人头攒动,欢呼声、掌声、孩童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鲜花(虽然不多,但已是心意)和彩带被抛洒过来,落在我们染满征尘的铠甲和战马身上。看着那一张张真挚、热情、充满了对太平盛世无限憧憬的笑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赞誉,我骑在“黑云”背上,感受着它稳健的步伐,胸膛之中,一股滚烫的热流在激荡、奔涌。那是一种身为大唐军人,为这个新生帝国立下赫赫战功,守护了身后万千黎民百姓安宁的、无比纯粹而强烈的自豪感!这感觉,比任何醇酒都更醉人,比任何封赏都更珍贵。
武德四年,对于大唐而言,无疑是一个决定性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年份。随着王世充、窦建德这两大盘踞中原、实力最强的割据势力被彻底铲平,唐王李渊的威望与权势,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天下“归心”的态势,已然如同滚滚洪流,不可阻挡。原本一些还在关陇、河北、江南等地观望,甚至暗中积蓄力量、心怀异志的军阀、豪强,在虎牢之战的巨大震慑下,纷纷彻底放弃了幻想,争先恐后地遣使奔赴长安,上表称臣,献上地图户籍,表示归附。四海宾服,九州一统的雏形,已然呈现。
在这一片蒸蒸日上、大势所趋的形势下,以功勋盖世的秦王李世民为首,包括裴寂、刘文静、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核心谋臣,以及众多在统一战争中立功的武将,还有那些新近归附、急于表现忠诚的各州刺史、总管,纷纷联名或单独上表,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一致恳请唐王李渊顺应天命、民心所向,正式即皇帝位,以安定天下人心,确立煌煌正统,开启一个新的皇朝纪元。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终于驶到了这一标志性的时刻。
这一年的秋日,天公作美,长安城迎来了一个湛蓝如洗、阳光灿烂的吉日。整座城市被装点得前所未有的庄严而盛大。从太极宫雄伟的承天门开始,一直到南郊预先筑好的宏大祭天圜丘,漫长的朱雀大街及延伸的御道被清水净街,铺上了细细的黄沙。御道两侧,每隔五步,便肃立着一名顶盔贯甲、手持长戟或旌旗的禁军士兵,他们如同钉在地上的铜钉,纹丝不动,组成了一条漫长的、威严的人墙。在人墙之后,是依照品级序列整齐排列的文武百官,他们身着崭新的朝服,冠带俨然,神情肃穆。更外围,则是无数获准观礼的长安士绅、耆老代表以及激动万分的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却秩序井然。
我们玄甲军,作为秦王麾下最锋利的长剑、帝国最荣耀的功勋部队,被赋予了最为关键和显赫的仪仗护卫任务。我穿着特意重新打理过的明光铠,每一片甲叶都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反射出乌沉与亮银交织的冷冽光泽。战马“黑云”的鬃毛被精心编束,马鞍、辔头都换上了庆典用的新具,显得神骏非凡。我手持那杆伴随我出生入死、槊锋已被重新打磨过的马槊,位于仪仗骑兵队列最前排的位置。身边,是同样装束整齐、神色肃穆的赵平、栓子等一众生死弟兄。我们尽可能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努力让胸膛挺得更高,腰背挺得更直,以最昂扬、最威严的姿态,代表着大唐军队的无上荣光。
吉时已到!浑厚悠扬的景阳钟声与沉雄激越的大鼓之声,从太极宫方向层层传来,响彻整个长安城上空。庄严恢弘的雅乐随之奏响,编钟、石磬、琴瑟、笙箫……各种乐器合鸣,营造出一种肃穆、崇高、近乎神圣的氛围。
在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震天的钟鼓礼乐声中,唐王李渊出现了。他不再身着王袍,而是换上了象征最高皇权的、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头戴垂着十二串白玉旒的冕冠,旒珠微微晃动,半遮着他肃穆而庄严的面容。他在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等皇子,以及裴寂、刘文静、萧瑀、陈叔达、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开国重臣的簇拥与扈从下,缓步走出承天门,登上了装饰华丽的玉辂(皇帝仪仗中的大车),仪仗队伍开始缓缓向城南的圜丘进发。
我们的骑兵仪仗在前引导,步伐整齐划一,马蹄敲击在黄沙铺就的御道上,发出沉闷而富有韵律的声响。整个队伍庄重而缓慢地移动着,仿佛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与期望。
抵达南郊圜丘。这是一座用黄土夯筑而成、圆形象征天宇的巨型祭坛,台阶层层叠叠,直通坛顶。坛上早已设好了香案、祭品(太牢:牛、羊、猪三牲俱全),以及各种礼器。
在李渊稳步登上祭坛最高处时,我们所有仪仗人员及外围的百官、民众,在司礼官的号令下,齐刷刷地跪伏于地,以示对上天与即将诞生的天子的敬畏。
香烟袅袅,缭绕升腾,直达湛蓝的天际。礼官开始用悠长而清晰的声调,朗声诵读告天祭文。祭文内容宏阔,历数隋炀帝失德、天下崩乱、生灵涂炭的惨状,阐述了李氏父子晋阳起兵、顺天应人、拨乱反正、平定群雄的艰辛历程与赫赫功绩,最后郑重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李渊承天命、顺民心,即皇帝位,定国号为“唐”,改元“武德”,大赦天下!并宣布定都长安,立嫡长子李建成为皇太子,功勋卓著的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四子李元吉为齐王。
当祭文诵读完毕,李渊——此刻已是大唐皇帝——亲自向苍天献上祭酒,完成最后一道仪式时,司礼官运足中气,拉长声调,高呼:“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同一点火星落入滚油,瞬间燃起冲天烈焰!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首先从祭坛周围的皇室宗亲、文武重臣中爆发,随即如同不可阻挡的浪潮,迅速席卷了整个仪仗队伍、外围的百官、所有的禁军士兵,最终蔓延至更远方那无数观礼的士绅百姓!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声震屋瓦,响遏行云”!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大地,都在这一波波充满力量与狂热的声浪中微微震颤!
我随着众人一同跪拜,一同高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望向祭坛上那个接受着万众朝拜、在阳光下身影显得无比高大与孤寂的帝王。旧的时代,隋室的余晖,诸侯的纷争,在这一刻,彻底成为了历史的尘埃。一个崭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与希望的、名为“大唐”的辉煌时代,就在这震天的万岁声中,在这秋高气爽的长安城南郊,正式拉开了它波澜壮阔的宏大序幕!
称帝大典的结束,仅仅是庆典的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长安城陷入了连绵数日的狂欢与封赏之中。朝廷颁布旨意,大赦天下,与民更始。同时,论功行赏,无论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谋臣策士,还是披坚执锐、冲锋陷阵的勇将悍卒,都根据功劳大小,得到了相应的爵位、官职、金银、绢帛、田宅等丰厚赏赐。我们玄甲军将士,作为每次关键战役的破阵尖刀,更是受到了格外的优抚与恩荣,阵亡者得到优厚抚恤,幸存者人人晋升,赏赐尤为丰厚。
在一次于太极宫内举行的盛大庆功宴上,已然是大唐天子、身穿赭黄龙袍的李渊,特意下旨,单独召见了我们这些在虎牢关战役中表现尤为突出、名字已被记录在功勋簿上的玄甲军军官。宫殿金碧辉煌,侍卫森严,气氛庄重。皇帝比之前作为唐王时更加威严,目光扫过我们时,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满意的温和。他没有说太多,只是勉励我们戒骄戒躁,继续恪尽职守,用手中的刀剑护卫这来之不易的大唐江山,不负朝廷厚望。虽然话语简短,但能得皇帝亲自召见勉励,对于我等军官而言,已是无上的荣光。
而秦王殿下,如今的秦王李世民,虽然地位更加尊崇,权势愈加重隆,但对待我们这些跟随他浴血奋战的老部下,态度却一如既往,并未因身份的变化而显得疏离。他甚至在一次相对私下的场合,于秦王府的书房外,特意叫住我。
“定方,”他依旧叫着我的表字,语气平和却带着期许,“如今四海初定,然绝非高枕无忧之时。北境突厥,狼子野心,时刻觊觎;西陲吐谷浑,亦未完全臣服;国内百废待兴,吏治民生,皆需整顿抚慰。玄甲军,仍是国之重器,是悬在一切内外之敌头顶的利剑,绝不可有丝毫松懈。”他看着我,目光深邃,“你等重任在肩。”
我心中凛然,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地回答:“末将谨记殿下教诲!必竭尽所能,勤练不辍,护卫大唐,万死不辞!”
站在宏伟壮丽、墙高池深的长安城头,沐浴在太平盛世的初生阳光之下,我手扶着冰凉而粗糙的城垛,极目远眺。城内,是棋盘般整齐划一、车水马龙的里坊,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市井的喧嚣,充满了蓬勃的生机;远处,是关中平原一望无际、已然收割完毕等待休养的田野,更远方,是那片我们曾为之浴血奋战、如今终于归于平静与秩序的中原大地。微风拂面,带来秋日特有的清爽与收获的气息。
心中感慨,如同潮水般涌来,万千思绪,最终沉淀为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坚定。从晋阳起兵时那个只为求活、懵懂茫然的农家子弟,到如今身着荣耀玄甲、护卫这崭新王朝的大唐军官,这一路走来,尸山血海,刀光剑影,生死一线,忠诚与背叛,信念与彷徨……所有的艰辛、牺牲、热血与豪情,仿佛都在此刻,在这座象征着天下安宁的帝都城头,找到了它们最终的归宿与答案。
乱世,已然终结。一个前所未有的、让后世无限神往的盛世,正迎着东方喷薄而出的旭日,缓缓开启它光辉的首页。
而我,张恪,字定方,一介武夫,有幸成为这伟大时代的亲历者、见证者,更是以手中马槊参与其中的铸造者之一。前路或许仍有风雨,北方的狼烟未必会永远平息,朝堂的波澜亦不会完全止歇。但我心中,此刻充满了对这新生帝国的无限热爱,对脚下这片终于盼来太平的土地的深沉眷恋,以及对未来那个必将到来的、更加辉煌时代的坚定信念。
为了这个崭新的“唐”,为了这面我们亲手捍卫并使之冉冉升起的旗帜,为了身后这万家灯火与朗朗乾坤,我愿继续横槊立马,守护这来之不易的、珍贵的安宁。
直至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直至生命尽头,此志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