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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天策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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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渭水秋狝

从河北回来,已有些时日。身上那股在洺州城里浸染的紧绷感,渐渐被长安秋日干燥而爽朗的风吹散,融进了渭河带着泥腥味的水汽里。陇西彻底平了,北边那位夏王眼下瞧着也还算安分,军营中的气氛便不知不觉松快了许多,连操练时的号子声,似乎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

这日一早,营中便传下消息,秦王殿下要率众去城外皇家猎苑秋狝。消息像滴入热油的冷水,瞬间在各营炸开,引来一片欢腾。既是演练骑射,亦是难得的松快,更重要的是,能跟在殿下身边,本身就是份脸面。

我有幸名列其中,心中自是欢喜。早早卸下沉重的明光铠,换上一身利落的深青色猎装,将横刀仔细挂在腰间。走出营房时,正看见栓子费力地想把一张硬弓背到背上,那弓几乎比他半个人还高。赵平在一旁抱着胳膊,疤脸上带着惯有的嘲弄:“省省吧小子,别到时候鹿没射着,把自己给绷出去了。”栓子不服气地嘟囔:“队正,我现在力气大着呢!”我笑着走过去,帮他把弓弦调整到合适的力道,拍了拍他的肩:“量力而行,主要是见识场面。”

校场上,人马络绎不绝,喧闹鼎沸。文官那边,长孙无忌先生依旧是一身素雅文士袍,与房玄龄、杜如晦二位先生并辔而立,低声谈笑,气度从容。武将这边更是群星璀璨,尉迟敬德将军黑塔般的身躯骑在马上,不怒自威;程知节将军嗓门洪亮,正与秦琼将军比划着今日要猎个大家伙;侯君集、段志玄等将领也个个精神抖擞。就连我们“孤刃”小队里幸存下来的石柱、陈七、王梆子几人,也因前次功劳,得以随行。石柱乐得合不拢嘴,反复检查着他那面心爱的小圆盾,尽管今日多半用不上。陈七则安静地检查着他的匕首和绳索,眼神依旧敏锐。王梆子搓着手,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能烤些什么野味。

秦王殿下终于现身。他未着戎装,换了一身玄色紧袖胡服,腰束革带,足蹬马靴,更显得身形挺拔,英气逼人。他胯下那匹神骏异常的“飒露紫”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好兴致,不时昂首喷着响鼻,蹄子轻刨着地面。殿下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简单地一挥手:“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军营,旌旗招展,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地面,惊起道旁林间飞鸟阵阵。秋日的阳光金灿灿的,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人马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风是凉的,带着草木枯萎前最后的浓郁气息,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我骑着“黑云”,跟在玄甲军的队列里。“黑云”似乎也很享受这难得的驰骋,步伐轻快有力。我放松缰绳,任由它小步快跑,感受着风掠过耳畔的呼啸。离开了血腥的战场和森严的朝堂,置身于这广阔的天地之间,心胸仿佛也开阔了许多。

秦王殿下时而一马当先,纵情驰骋,那张装饰华丽却不失刚劲的铁胎弓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但见他挽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弓弦响处,远处草丛或林间必有猎物应声而倒,或是肥硕的獐子,或是惊慌的野鹿,引得身后一片轰然叫好。尉迟敬德、程知节等猛将也不甘示弱,纷纷催马射猎,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时而又见他放缓马速,与身旁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指指点点,低声交谈。他们有时望着远山起伏的轮廓,似乎在议论地势关隘;有时又看向远处田野里收割后留下的庄稼茬子,或许是在讨论农事收成、民生疾苦。殿下听得专注,偶尔点头,偶尔提出疑问,那神情不像一位即将挥师东征的统帅,倒更像一位关心稼穑的年轻家主。

队伍行至一片低洼地带,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泥泞湿滑。秦王的“飒露紫”马蹄上不免沾满了黑黄的泥浆。殿下并未急着催马离开,反而轻轻勒住缰绳,俯下身,很自然地从马鞍旁的皮袋里取出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仔细地擦拭起马蹄来。他动作轻柔而熟练,先擦去大块的污泥,再细细揩净蹄铁缝隙里的泥泞,仿佛这不是一匹能冲锋陷阵、价值千金的宝马,而是他朝夕相处的伙伴。尉迟敬德在一旁看着,浓眉微蹙,似乎觉得这不该是殿下亲为,想上前代劳,秦王却微微摆手制止了。他一边擦拭,一边侧头对旁边正看着他的程知节笑道:“知节,你看这马蹄,沾了泥便易打滑,跑起来不稳当。与人一般,脚下若不清爽,根基不牢,纵有千钧之力,也难施展,行事容易出纰漏。”程知节愣了一下,随即摸着后脑勺嘿嘿憨笑起来,连连点头:“殿下说的是,是这么个理儿!”我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这位殿下,在战场上勇猛如虎,决策时果决如电,私下里却也有这般细腻体恤的一面。

日头渐渐升高,秋老虎的余威尚在,不少人额角见了汗。狩猎的收获也颇为丰盛,各队人马都有斩获,獐、鹿、狐、兔,甚至还有一头不小的野猪,被程知节将军一箭射中眼眶,轰然倒地,引得众人围观的喝彩。

午后,队伍抵达渭水河畔一片开阔的草甸。这里地势平坦,水草丰美,远处是蜿蜒如带的渭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殿下下令在此歇马,准备晚间的篝火盛宴。

亲兵们熟练地选择地点,挖坑垒石,很快,几堆巨大的篝火便被点燃。干燥的松木和柏枝噼啪作响,火焰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了傍晚的凉意。猎获的野味被拖到河边,由擅长此道的兵士和王梆子这样的伙头军一起动手,剥皮、清洗、分割。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但很快就被更浓郁的烟火气和即将到来的烤肉香气所覆盖。

我帮着栓子把那只他好不容易射中的肥野兔处理干净,赵平则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把新鲜的野葱和一种带着特殊香气的草叶,说是塞在肉里烤了更香。石柱和陈七帮着其他人搭建临时的烤架,或用树枝穿着肉块,或将整条的鹿腿、獐子腿架在粗大的Y形树枝上,悬在火堆上方。

随着火焰的炙烤,油脂开始从肉块中渗出,滴落到下方的火炭上,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腾起一阵阵带着焦香的青烟。那原本鲜红的肉质渐渐变得金黄,外皮紧绷,颜色越来越深,散发出难以抗拒的浓郁香气。尤其是那头野猪,硕大的身躯被架在最大的那堆火上,皮糙肉厚,需要不停地翻转,烤的时间最长,但那混合着松木烟熏和动物脂肪焦化的独特香味,也最为霸道,飘出老远,勾得人腹中馋虫大作,不时能听到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秦王殿下与长孙先生、房先生、杜先生等人坐在主位的一块大毡毯上,面前也架着烤好的肉食。殿下似乎偏爱鹿肉,正用一柄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一条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腿,动作优雅,不见丝毫粗鲁。他听着臣子们的谈笑,目光扫过火光映照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嘴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气氛彻底活络开来。程知节将军捧着一个粗陶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畅快地哈着酒气,声若洪钟:“痛快!要俺老程说,等咱们大军东进,把洛阳城那个姓王的老小子揪出来捶扁喽,再把河北捋顺溜,这天下,就算太平一大半啦!到时候,俺就回济州老家去,置办它几百亩好地,盖个大院子,天天就这么喝酒、吃肉、打猎,那才叫神仙日子!”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挥舞着油乎乎的手,仿佛那好日子就在眼前。众人被他的豪情感染,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尉迟敬德将军性情更实在些,他撕咬着一大块烤獐子肉,瓮声瓮气地说:“某家没程胖子想得那么远。就想着跟着殿下,多打胜仗,多立功勋,给家里的崽子们挣下份像样的家业,将来能挺直腰板做人,别像某当年似的,差点饿死在路边。”他的话朴实,却道出了许多行伍之人的心声。

这时,房玄龄先生放下手中的酒杯,用布巾擦了擦手,将那温和而带着些许探究的目光投向了我这边:“张队正,今日观你骑射,颇见章法,更难得的是沉得住气。你年纪轻轻,便已屡立战功,前途不可限量。如今追随殿下左右,驰骋疆场,可曾静下心来想过,待到他日海内澄清,天下晏然,你自己,想做些什么?”

我正埋头对付一根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肋排,闻言不由得一怔,赶紧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肉费力咽下,有些窘迫地放下手里的骨头,擦了擦嘴边的油渍。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些突然。我自幼家贫,懵懂从军,最初只为了一口饱饭,不让家人饿死。后来经历了霍邑、潼关、浅水原的血战,想着要立功,要升迁,要让爹娘小妹过上好日子,也存了份出人头地的心思。可天下平定之后……我这拿惯了马槊横刀的手,还能做些什么?我确实未曾仔细思量过。

我抬起头,老实地回答,声音因刚才的吞咽还有些滞涩:“回房先生的话,末将……末将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只知道听从殿下号令,上阵杀敌,护卫殿下周全。天下太平了……大概,还是想在军中效力吧。”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这回答太过苍白简单,脸上有些发热。

坐在房先生旁边的杜如晦先生闻言,不禁莞尔,他捋着清疏的胡须,打趣道:“只在军中效力?张队正,莫非到了太平年月,你也打算日日顶盔贯甲,提着那丈八马槊,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巡弋不成?怕是到时候,百姓见了你,都要绕道走喽!”他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连坐在主位的秦王殿下,嘴角也弯起了明显的弧度。

我感到脸颊更烫了,讷讷地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尴尬地搓着手。

坐在杜先生身旁的长孙无忌先生见状,笑着摇了摇头,出声替我解围,他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定方莫要妄自菲薄。你勇武过人,胆识兼备,是殿下麾下难得的骁将。然则,为将之道,并非只恃勇力。古之良将,如孙、吴,如卫、霍,孰不是智勇双全,晓畅兵机,乃至通晓政事?仅凭血气之勇冲锋陷阵,或可为百夫长,然欲为万人敌,统帅三军,则需胸有韬略,眼观全局。你看殿下,”他目光转向秦王,带着敬意,“便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方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方为大将风范。”

秦王殿下将手中的银刀放下,拿起布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无忌所言,乃金玉良言。张恪,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禀赋极佳,心性也纯良。然玉不琢,不成器。乱世之中,固然需要你这样的猛士摧锋陷阵;然欲开创太平,治理天下,则需要更多允文允武、知晓大义的栋梁之材。即便你志在军旅,将来也要明白,我们为何而战?如何才能以战止战,早日换来真正的和平?这并非空谈,而是为将者应有的担当。”

殿下的话语如重锤,敲在我的心坎上。我似乎能感觉到,周围许多将领的目光也变得更加专注。

这时,房玄龄先生再次开口,他脸上依旧带着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语气却十分认真:“张队正,殿下与长孙公所言,皆是至理。你若有意,闲暇之时,不妨常来我住处走动。老夫家中虽无什么稀世珍本,但《春秋》、《史记》、《孙子》等常备典籍还是有的。你若来,我可与你讲讲其中兴亡之道,用兵之法,也顺带识文断字,明白些古往今来的道理。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忙站起身,向着房先生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房先生……先生如此厚爱,末将……末将张恪,感激涕零!只怕……只怕末将资质鲁钝,又出身寒微,见识浅陋,跟着先生学习,怕是……怕是会玷辱了先生清名,白白耗费先生心血。”

房玄龄先生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笑道:“哎,此言差矣。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心存敬畏。你既能于万军丛中,临危不惧,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此等心志胆魄,世间罕有。识文断字,明理知义,难道还能比冲锋陷阵更难?不必妄自菲薄。说不定假以时日,我大唐真能再出一位如同昔日班定远那般,投笔从戎,文武兼资,立功异域的传奇人物呢!”他这话既是鼓励,也带着几分长者对晚辈的期许和玩笑。

一旁的程知节将军看得有趣,又灌了一口酒,大声起哄道:“老房!你可得多上点心,好好教!别到时候把咱们张队正这么一条好汉,给教成了整天‘之乎者也’,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连马槊都提不起来,那俺老程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还得拉他回军营重新操练!”他这话引得众人再次爆发出一阵快活的大笑,连一向严肃的尉迟敬德也咧开了嘴,秦琼将军更是摇头莞尔。秦王殿下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程知节,对房玄龄道:“玄龄,你看,知节这可是给你下了军令状了。”

我也跟着大伙儿一起笑了起来,先前的那点窘迫和不安,在这轻松戏谑的氛围中烟消云散。心中那股暖流却愈发汹涌,看着这些平日里只能在远处仰望的重臣名将,此刻如此平易近人,对我这个出身卑贱的粗鲁军汉这般关怀、提携,甚至不惜以自身学识相授,这份知遇之恩,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我鼻尖都有些发酸。

此时,火上烤着的肉食正是最美味的时候。那头野猪硕大的身躯被烤得通体焦黄油亮,皮脆肉嫩。王梆子拿着一把快刀,吆喝着给大家分肉。轮到我们这边时,他特意给我切了一大块带着厚厚脆皮的肋排。我接过来,那热度烫得我差点拿不住,浓郁的肉香直冲脑门。我迫不及待地吹了吹气,张口咬在那层金黄油亮的脆皮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齿间迸发,那层被火焰逼出所有油脂的猪皮应声而碎,焦香酥脆到了极点。紧接着,牙齿陷入下面厚实而滚烫的猪肉里,丰腴的肉汁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简单的粗盐、野葱和不知名香料的原始风味,形成一种粗犷而极致的满足感。这滋味,远比任何精致的筵席更让人沉醉。我大口咀嚼着,感受着油脂带来的饱足和热量,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周围的人们也大抵如此,不再讲究什么礼仪尊卑,都是用手抓着肉,大口撕咬,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光,互相打趣着谁的吃相更难看,欢笑声、咀嚼声、篝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充满了生命力的夜曲。

火光跃动,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洋溢着放松与满足的脸庞。酒足饭饱,话题也不知不觉地从个人前程,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关乎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的未来。

秦琼将军吃得比较斯文,他放下手中的骨头,用布巾仔细擦着手,沉稳地开口道:“天下纷乱,已近廿载。烽火所及,城郭为墟,百姓流离,田畴荒芜者,十之五六。待到他日,四方平定,刀兵入库。依末将浅见,首要之务,绝非大兴土木,炫耀武功,而是应当效仿前汉初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让那些残存下来的丁壮,能够回到土地上,安心耕种;让那些躲藏在深山幽谷的妇孺,能够重返故里,重建家园。民力,乃国之根本,需得小心滋养,方能慢慢恢复。”

坐在他旁边的侯君集将军点了点头,接口道:“叔宝所言极是。除此之外,吏治更是关键。前隋之亡,始于炀帝暴政,亦与吏治腐败,贪官污吏横行有莫大关系。将来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更需大力整顿,革除前朝积弊。选拔官吏,当以清廉能干,体恤民情为先。绝不能让那些只会盘剥百姓、阿谀奉承的蠹虫,再占据要津,祸害地方。”他话语中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和对贪腐的深恶痛绝。

长孙无忌先生微微颔首,补充道:“二位将军所虑,皆是要害。然则,内政之外,边患亦不可不察。尤其是北方的突厥,如今虽与我朝有往来,但其狼子野心,从未稍减。其骑兵来去如风,动辄南下掳掠,实为心腹之患。将来平定中原后,对突厥,需有长远之策。或羁縻安抚,分而化之;或积蓄国力,待时而动。总需有一稳妥方略,保边境安宁,方能使得内地百姓真正得以休养生息。”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我面前缓缓展开了一幅宏大的蓝图。那不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而是阡陌纵横、鸡犬相闻的田园;不再是流离失所的惨状,而是仓廪充实、夜不闭户的安宁。我嘴里还残留着烤肉的余香,手里仿佛还握着冰冷的刀柄,但心里头那些原本只装着“杀敌”、“立功”、“护卫”的简单念头,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更为广阔的画面冲击着,搅动着。我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真切地意识到,我们这些人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挥洒热血,并不仅仅是为了李氏取代杨氏,或者我个人能博得一个怎样的官职爵位。我们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坚守,背后连接着的,是让像我家乡那般被战火焚毁的村庄得以重建,是让像栓子那样在乱世中失去一切的孤儿能够安稳长大,是让这篝火旁诸位所畅想的“轻徭薄赋”、“吏治清明”、“边境安宁”,不再仅仅是纸上的空谈,而能真真切切地落到这苍茫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秦王殿下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话。他深邃的目光掠过跳跃的火焰,望向远处沉入夜色的渭水,和更远方那不可见的、依旧被战云笼罩的中原大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权衡,在谋划。待几位大臣说完,他才缓缓端起面前那碗或许已经微凉的酒,并没有立刻喝下,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良久,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涟漪:

“诸公所言,字字珠玑,皆是为国为民的良策,亦是将来的必经之路。然则,”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这一切的一切,其根基何在?在于必须有一个强大、统一、号令畅通的大唐!若四海之内,犹是群雄割据,政出多门,则轻徭薄赋无从谈起,整顿吏治只是空话,边境安宁更是奢望!唯有扫平群丑,混一宇内,使天下之力汇聚于一,使朝廷之令达于四海,我们今日在此所言种种安民之策、强国之梦,方有付诸实践的可能!这,便是历史赋予吾辈的使命,是吾等挥师东进、浴血奋战的终极所在!非为一家一姓之江山,实为天下苍生之太平!”

他的话语,没有激昂的呐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沉甸甸的历史责任感,重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篝火的光芒在他坚毅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眸子里,仿佛燃烧着与眼前火焰同样炽热,却更加悠远的光芒。

夜渐渐深了,篝火的烈焰渐渐衰弱下去,化作一堆堆暗红炽热的炭火,兀自散发着温暖。天上的星子却愈发清晰明亮起来,银河斜挂,清冷的光辉洒向寂静的原野。热闹的夜宴在一种混合着轻松、满足与隐隐激荡的情绪中,缓缓落下帷幕。

众人互相招呼着,开始收拾残局,准备拔营返回。我牵着“黑云”,跟在队伍后面,夜风吹在因酒意和火光而有些发烫的脸上,带来丝丝凉意,也让亢奋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然而,胸中那股被点燃的情绪,却并未随之冷却,反而更加沉静、更加深刻地沉淀下来。

回想这一晚的种种,秦王殿下擦拭马蹄时那专注平和的神情,他与众臣谈论天下时那深邃睿智的目光,房玄龄先生殷切提出教我读书时那温和的笑容,程知节将军粗豪却真挚的玩笑,还有那烤肉的焦香,众人的欢笑,以及最后殿下那番关于使命的话语……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抚摸著「黑云”光滑而温热的脖颈,感受着它平稳有力的呼吸,心中那片原本只被战争和生存所占据的天地,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我,张恪,一个出身微贱、曾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农家子,一个靠着挥刀砍杀才活到今天、才搏得些许功名的军中莽夫,从这一刻起,似乎真正触摸到了某些超越个人生死荣辱的东西。我手中的马槊,腰间的横刀,未来可能要认真捧起的书本,我所经历和将要经历的一切,似乎都与一个更加宏大、更加沉重的目标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追随前方那位目光如炬的殿下,斩断这乱世的枷锁,将这破碎的山河重新弥合,将那遥不可及的太平景象,一寸一寸地,变为脚下这片土地的现实。

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洛阳的王世充,河北的窦建德,更北方的突厥……强敌环伺,战事未休。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手中兵器的分量,已然不同。这仗,要越打,让这世道越安宁;这血,要越流,让后来者能少流血。这份骤然明晰的认知,如同这秋夜苍穹中最亮的那颗北辰星,虽遥远,却坚定地指引着方向。它照着我这个武夫前行的道路,让我这一身惯于冲锋陷阵的悍勇血气里,除了原始的搏杀本能,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使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