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陇西血战
武德元年秋,高墌城外的唐军大营,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秦王李世民身染疟疾,卧床不起,指挥权暂交刘文静、殷开山等人。而对面,西秦霸王薛举的大军气势正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初战失利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败绩又接连传来,营中士气低落,人心惶惶。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陇西的荒原,卷起地上的冻土和枯草,抽打在脸上生疼。赵平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骑兵皮甲,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唾沫。他娘的,这骑兵的滋味,还真不如两条腿踏实。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马后,脸色冻得发青却依旧努力挺直腰板的栓子,心里叹了口气。这娃子,非要跟着来受这罪。
“队正,咱们这趟往哪儿探?”栓子呵着白气,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紧张的。他们这支新编的骑兵队,奉命前出侦查薛军主力的动向,并掩护大军侧翼。任务听起来简单,但在这敌情不明、一马平川的陇西高原上,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鬼门关。
“少废话,跟着走就是了!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赵平低吼一声,习惯性地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疤。这是他作为步军队正时留下的印记,如今成了骑兵队正,这疤似乎也跟着他一起,适应着马背上的颠簸。他眯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前方起伏的地平线。多年的战场直觉告诉他,这片看似死寂的荒原下,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他们这一队五十骑,大多是和赵平一样从各军步卒中选拔出来的新骑兵,马术和配合都远不如真正的老骑卒。唯一的好处就是,这些老步兵油子,战场嗅觉和韧性都不差。
“队正,有情况!”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突然打马奔回,声音急促,“东北方向,烟尘很大!像是大队骑兵!”
赵平心头一紧:“能看清旗号吗?多少人?”
“太远了,看不清旗号,但烟尘铺天盖地,绝不下数百骑!可能是薛举的人!”
“妈的!”赵平骂了一句,迅速判断形势。硬拼是找死,必须立刻后撤,向主力靠拢,同时发出警报。“全体都有!转向西南,交替掩护撤退!栓子,发响箭示警!”
“是!”栓子应声,熟练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制的鸣镝,搭上弓弦,奋力向天空射去!
咻——嘭!尖利的啸声响彻原野。
然而,已经晚了。他们刚刚调转马头,身后就如同闷雷般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般涌来,速度快得惊人!那飘扬的旗帜上,赫然是一个狰狞的“薛”字!看那规模和气势,绝对是薛军的主力精锐,人数远超他们,至少是五倍之众!
“是宗罗睺的陇西铁骑!”有见识广的老兵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
陇西铁骑,薛举父子赖以纵横西北的精锐,人马俱是百战余生之辈,凶悍无比!
“结圆阵!快!长兵器在外,弓手在内!想活命的就给老子顶住!”赵平声嘶力竭地大吼,压住心中的惊骇。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唯一的生路就是结阵固守,拖延时间,期盼主力能听到响箭赶来接应。
五十名骑兵仓促间试图结成防御圆阵,但训练不足的弊端在生死关头暴露无遗。阵型尚未完全成型,陇西铁骑的第一波冲锋已经到了!
如同巨浪拍击礁石!
轰!
瞬间人仰马翻!前排试图用马槊拒马的唐军骑兵,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踩碎!陇西骑兵根本不讲什么花哨,就是凭借绝对的速度、力量和悍勇,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了过来!
赵平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中的马槊差点脱手,胯下战马悲鸣着连连后退。他红着眼睛,看到一名陇西骑兵挥舞着狼牙棒,将身边一名年轻士兵的脑袋砸得粉碎!
“狗杂种!”赵平怒吼一声,放弃了对马槊的控制,反手抽出那柄伴随他多年的横刀,借着马势,一刀劈向那狼牙棒骑兵的脖颈!刀锋划过铁甲,迸溅出一溜火星,但巨大的力量还是切开了甲叶缝隙,鲜血飙射!
那骑兵嚎叫着倒下。但更多的陇西骑兵涌了上来。他们像一群嗜血的狼,围着唐军这小小的圆阵疯狂撕咬。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交响乐。
“栓子!躲好!放冷箭!”赵平一边格挡劈来的马刀,一边朝阵型中心的栓子吼道。
栓子脸色惨白,握着弓的手却在颤抖了几下后,猛地稳定下来。他想起张恪教他的,越是危险,越要冷静。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搜索着目标——那些试图冲破阵型的敌骑,那些指挥的小头目。
弓弦连响!
一名正举刀砍向赵平侧翼的敌骑应声落马!
又一名挥舞着旗帜呼喝指挥的敌军队正,被一箭封喉!
栓子的箭,像毒蛇,精准而致命,暂时缓解了一部分压力。
但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了。圆阵在不断地被压缩,活着的人越来越少。赵平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皮甲。他挥舞横刀的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格挡都感觉像是最后一次。
“队正!顶不住了!弟兄们快死光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伙长嘶喊道。
赵平环顾四周,还能战斗的弟兄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团团围住,突围无望。
“妈的!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赵平眼中闪过决绝,他知道,今天恐怕要栽在这里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栓子。这娃子还年轻……
就在他准备发起最后一次绝望冲锋时,一支冷箭如同鬼魅般射来,角度刁钻至极!赵平奋力闪躲,箭矢还是狠狠钉入了他的大腿,穿透甲叶,深可见骨!
剧痛传来,赵平眼前一黑,差点栽下马去。
“队正!”栓子惊呼,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用身体挡在赵平前面,连连开弓,逼退两名试图趁机上来收割的敌骑。
“走……栓子……别管我……快走!”赵平咬着牙,试图推开栓子。
“不!我不走!”栓子眼睛赤红,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要死一起死!”
就在这时,陇西骑兵后方似乎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唐军的号角声响起。围攻他们的敌骑攻势微微一滞,那名敌将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即将到手的猎物,又看了看后方,最终不甘地吼了一声,下令收兵。大批陇西铁骑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和濒死的哀嚎。
战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垂死战马的悲鸣。
栓子扶着几乎昏厥的赵平,看着周围层层叠叠的同袍和敌人的尸体,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涌上心头,让他浑身发抖。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队正!撑住!我们得离开这里!”栓子咬着牙,将赵平沉重的身体从马上拖下来,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住他腿上那可怕的伤口,血依旧不断渗出。他自己也受了些轻伤,但并不致命。
他看了看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主力应该在西南。但他不敢走大路,追兵可能还在附近。他搀扶着几乎无法行走的赵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离战场的一片沟壑纵横的荒山野岭走去。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赵平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栓子瘦弱的肩膀上。寒风像冰锥一样刺透他们单薄的衣衫。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无尽的荒凉和随时可能遭遇散兵游勇的危险。
栓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天?两天?他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他找到一些干净的雪给赵平解渴,自己嚼着难以下咽的草根和树皮。夜晚,他们挤在岩石缝隙里,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赵平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醒来时就骂骂咧咧地让栓子自己走,栓子每次都倔强地摇头。
“老子……拖累你了……”一次清醒时,赵平看着栓子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
“没有队正,我早就死在河东了。”栓子用力摇头,眼神坚定,“咱们一定能活着回去,张旅帅……还在等我们。”
提到张恪,赵平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亮,不再说话。
他们像两个孤魂野鬼,在陇西的荒山野岭中艰难求生。直到有一天,栓子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搀着赵平躲进一个半塌的烽燧里时,被一队执行骚扰薛军粮道任务的唐军精锐斥候发现。
当那些穿着熟悉唐军衣甲的士兵警惕地围上来时,栓子几乎要虚脱倒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自己人……我们是……骑兵队的……赵队正……重伤……”
为首的斥候火长检查了他们的身份腰牌和伤势,看着这两个如同野人般、却依旧保持着军人最后一丝尊严的幸存者,肃然起敬。
“兄弟,撑住,我们带你们回家。”
当栓子听到这句话时,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在他彻底陷入黑暗前,唯一的感觉是,那只紧紧抓着赵平胳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