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生外传·谓剑

癸卯三月初二，诣季生，与之论剑于其府。

季生谓余曰：“臣之剑也，上斩鸷鸟，下诛蛟龙，十步一人。相击于前，裂颈领，决肝肺。动器出鞘，即引天地之异;藏器于身，亦起铮然之鸣。负器行于野，若有九天之轰雷，隐闻黄泉之响浪。贼子目拙，不能识剑者之大，盗伏山径，振剑搏之，一合卒取其颅。同罪者将亡走，飞剑摐之，刃芒不染血色。尝勒百骑以凿万军之阵，晵然杀将，偃帜而还；亦尝自舞于师宴夷之所，游龙满室，服慑四方。足见吾剑之威节矣!“

余持觞谓季生曰:“锋不长越三尺，芒不掩蔽五寸，纵有霸王其万夫莫当之勇，何如？不逾凡庶也。余则不然，想余之剑，诛鬼邪，杀妖秽，魑魅魍魉莫不敢不伏，而引颈待戮。夔蠹精虫莫不敢不惧，而俯首称臣。神霄赤雷蕴其中，可堕日月，坠流星，气冲北斗。于上以斩三辰之轨，于下以断三魂之回。而所以镇八方之魔怪，伐野祀，隳淫祠者，余之剑也。”

会时对酒正醺，季生闻余之言，大怒，挺剑而起，曰“夫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岂若汝之妄言！夫子尚不语怪力乱神，竖子可得掣汝之神剑，与我试乎！”余亦怒，掣剑起，曰：“鲰生，望之久矣！”

适有斑白者负裹行于道，闻府内沸反盈天，即诣之为客，曰:“朽亦略通剑道，夫二子者愿闻于朽乎？”对曰：愿之。”曰“昔者庄周论剑赵宫，曰剑者有三，谓天子剑，谓诸侯剑，谓庶人剑。二子者知之乎?“曰:“知之。“问曰：“夫天子之剑何如？“对曰: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脊，周宋为镡，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剑也。”又问曰：“夫诸候之剑何如？”对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客许之，曰：“庶人之剑毋须述，夫二人之剑族耳.“大惊曰：“何及论此?“斑白者曰:“若夫剑者，二子以为何?“季生对曰：“谓剑者，兵家之利器也，“余对曰：“谓剑者，侠者之义器也。“闻之曰：“亦否，亦非否。“具疑曰：“此若否，然则何谓剑也?”客者嗤笑曰：“为利为义，其鄙薄哉。谓剑者，君子之德器也。夫剑，君子比德焉，藏锋于鞘，卑以自牧也;折而不桡，勇往直前也;刚坚不屈;以身取义也;上如臂使，忠君以效国也。今吾有君子之剑，二子愿闻于我乎?“具仆地稽首曰:愿闻其详!“

即告于余二人曰：“夫君子之剑，以苍生为脊，以黔首为镡，以天下为锷，以圣人为夹，以圣人之德为锋。上斩天命，下决鬼神，可倾覆不仁之朝，感化不义之君。不以刑法治天下，不以黜死威人民，不以兵戈服异敌，而至大同，百姓无横死之忧，塞下无侯望之患。而达舜，尧之世。此剑一出，天下莫有不服而反戈击之者。此所谓决胜千里之外也。”遂卸其布裹，解之，谓吾二人言曰：“君子之剑在此，尔等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具察其裹，空然无物，乃顿悟，具曰：“此剑不在实，浮游乎万物，而无敌乎天下也！”复寻老者，悉己拾裹，顷之乘黄鹤仙去矣。

（参考文献《庄子·说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