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生列传（一）

季生者，九江郡江离人也。字文聿，殷理官利贞之后。少时承祖业，习兵书，蜂腰豹腿，其貌甚伟丽。及长，又好孔孟之道。《左传》《公羊》之属并百家之言，皆通读之。

十八辞亲去乡，游泰山。值时之名臣大夫黄岭察泰安，献《泰山赋》。岭奇之，呼之与饮。季生容貌素秀，请以剑舞，游龙满室，芒寒色正。与之论政，亦无不能言。岭愈喜，欲纳之充徒。季生遂行北面之礼。师三年者出，作《强国论》闻达于天下。

当是时，诸大夫强而公族弱，使王四用事，专国政。岭为上疏，言其才。上欲自策之，即宣，入乾清宫。问曰：“何以政?”生对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上曰:“此古之训也，朕欲识尔之论。”曰：“无他，惟顺时而治耳。”上曰：“何其所然?”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今为政者上识五代之衰，下预三代之替，而顺当时之为，加之以君子之德，辅之以圣人之仁;如水易形之于工道，加之以疏，辅之以导。则天下顺之，民心向之。而依流敖于江海，得蛟龙之造化者，陛下也。”上闻其言，又问曰：“朕欲达之，则何如？”季生拜曰：“夫天下之治，不可尽于一日之妄语。然则陛下有宏业之所图，臣闻飞龙御天，故资云雨之势；帝王兴运，必俟股肱之力。敝愿竭平生之谋，继之以死；效忠贞之节，以道御之，则无不可。”上即拜生黄中士郎，官至从四品下，赐府院，珍宝美姬尽有之。应接不遑，具谢圣恩，乃还。时人皆惊。

三年余，转光禄少卿。后岁，渤海国不从帝命，欲犯边鄙。上乃征渤海国。季生从中府折冲都尉夏璠征，为监军。发松模军三千骑，击靺鞨诸部。月余而至，其部首乞仲迷里吉遣七部拒战。战于野，璠诈退，引七部入东南泽，敌被甲陷泥淖，乃麾劲骑四面蹂躏，人马具毙。又使步卒八百次东北，伐木为栅，设拒马，日遣骑四百余，王师与敌旗杂出，曳枝驰马，扬沙呼叱，作激战状。斥候以为七部困于围，反之告乞仲曰：“东北激战酣，七部旗与明旗交杂，疑遭围之。”乞仲欲领军救。璠度乞仲已出，上马令军中曰：“视吾鞭所向！“留滞炊爨，亲勒敢死轻骑三百余，倍饷，夜袭大营。三更，刀兵至营外，卒多交睫，杀值守，悉毁其防，纵火劫营如入无人之境。擒诸谋士将官，悉获其城防分布。乞仲闻之大惊，急反欲击璠部，见其烟火不绝，以为王师尚在，梭巡不敢冒进。而中军已跃百里，围勃海国都矣。是役增邑三百，遂班师。

既归，群臣相贺，上自迎于都邑。飨军三日，擢璠中督府右军左参中郎将。季生赐五章服，毳冕七旒，佩金饰剑，擢散骑常待。居从三品上。时以天子宠臣，众官为之谀。而左相国刘让出，止之曰：“季生之超擢不可，入朝不过三年，而官至三品，是任人唯亲。未达资历者虽大才犹不能用，窃为陛下之不取也!”上默不言，堂下亦皆不语。季生乃出，谢之曰：“相国之言然也。昔者臣蒙陛下拔臣于氓隶之间，承圣恩之蔽久矣，而所就之功未尝闻，安敢折愧受之？与彼之荣，与臣之耻也”。上闻之，遂罢，止赐金银御醴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