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会议上的降维打击
周一上午九点整,北辰集团第七分公司,三楼大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茶水混合着打印墨粉的沉闷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兢兢业业地发出嗡鸣,把一张张或麻木、或困倦、或强打精神的脸照得惨白。项目经理以上的头头们占据了椭圆形长桌的内圈,像林星凡这样的小兵,则规规矩矩地在外围的折叠椅上坐成一排,完美充当人肉背景板。
王主任坐在主位偏右的地方,那是他精心计算过的位置——既能凸显地位,又不必直面主位上偶尔抬眼扫视全场的张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面前那个小小的麦克风放大,带着点金属摩擦的刺耳感,成功地让几个正在用眼皮钓鱼的同事一个激灵。
“最近,我观察到我们部分同事,啊,这个精神状态,有些松懈!”王主任的开场白一如既往的充满忧患意识,他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啄木鸟在寻找害虫,“我们北辰,是一家有悠久历史和光荣传统的大型国企!但我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市场不相信眼泪,竞争不同情弱者!我们必须要有……狼性!”
“狼性”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唾沫星子在光束下短暂地闪了一下光。
林凡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摊开着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印着集团logo的那种。他手里握着一支中性笔,笔尖悬在纸上,似乎在认真记录。但若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根本不是会议纪要。
“……要有敏锐的嗅觉,要不屈不挠的进攻精神,要有群体奋斗的意识!”王主任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充满表演张力,“我们要把市场的蛋糕,当做我们嘴里的肉!一口,咬住!绝不松口!”
笔记本上,林凡的笔尖正在勾勒一个抽象的几何结构——一个二维平面如何优雅地、无可抗拒地包裹、吞噬一个三维物体。旁边是几行潦草的小字:“规则武器,‘文书之笼’。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降维,而是通过无限复杂化规则、流程、审批,构建逻辑闭环,使目标文明的所有能量与资源,最终耗尽于内部循环……”
他的思路正奔涌到一个关键节点。在《星穹之笼》的设定里,那个高等官僚文明,就是靠着这一手“规则二向箔”,兵不血刃地抹去了无数潜在的挑战者。这灵感,还是上周他为了一张四十八块的出租车票,跑了三个部门、找了五个领导签字时才灵光一现的。比起王主任那套嚼了无数遍的“狼性”口水,显然是宇宙尺度的规则博弈更有趣些。
“……尤其是我们年轻人!”王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外围,“更要摒弃那种躺平、摸鱼的错误思想!要奋斗!要奉献!要……”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定格在林凡身上。
会议室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内圈的领导们依旧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但外围的同事们,目光却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幸灾乐祸的,有同病相怜的,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林凡!”王主任点了名,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亲切”笑意,“我看你记录得很认真嘛,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心得体会?关于狼性文化,你是怎么理解的?”
一瞬间,林凡能感觉到背上刺满了目光。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甚至带着点刚刚从宏大宇宙叙事里被强行拽回的茫然。他合上笔记本,动作不紧不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在全场注视下,他站起身,微微吸了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探讨学术问题的诚恳:
“王主任,您说得对,狼,确实是要吃肉的。”
王主任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似乎很满意这种“敲打”带来的效果。
但林凡的话还没完:“可是主任,您天天给我们画饼,”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虚虚地转了一圈,仿佛在寻找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最后又落回王主任脸上,语气带着纯粹的、不带恶意的困惑,
“那饼,它实在是……太素了啊。”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日光灯的嗡鸣声似乎都被放大了。
几个女同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内圈一位副总猛地低头捂嘴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外围的同事们交换着震惊又带着点隐秘快感的眼神。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骤然风干的面具。他显然没料到林凡会如此直白,甚至可说是“大逆不道”地顶了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挽回威严的话,比如“你这是什么态度!”或者“不想干可以走人!”
然而,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的瞬间——
“嗡——”
林凡放在桌下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因为角度关系,坐在他斜前方的王主任,眼神正好下意识地往下一瞟。
邮件通知的预览横幅清晰地显示在锁屏界面:
发件人:银河奖组委会
标题:恭喜!您的作品《星穹之笼》荣获本届银河奖最佳长篇小说奖提名!
《星穹之笼》?
获奖提名?
银河奖?!
王主任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仿佛想用目光把它再次点燃,确认自己是不是老花眼看错了。
他手里那个泡着枸杞红枣的保温杯,无意识地被他越握越紧,杯身开始发出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凡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手机亮了,也或许根本不在意。他看着脸色变幻不定、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的王主任,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先讨论一下,怎么把实际的肉弄到手?”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王主任保温杯里晃动的热水,发出轻微的、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发生在思想维度上的降维打击,奏响一曲荒诞的伴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