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彩票
姜尧花五十万买了一张彩票,那是他的全部身家。
逼仄的旅馆大床房,除了一张大床,几乎没有活动空间,大床上的白色床单被罩不知洗了多少次,已经发黄。
半米宽的窗户撒下几缕斜阳,灰尘在其中沉浮翻飞,彰显着这间房在整个旅馆的地位——有窗朝南。
姜尧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头痛袭来,他揉着太阳穴,前一晚的记忆逐渐清晰。
昨晚和朋友喝酒,喝完第一场,转场的过程中,他给一个叫花子一些零钱。
叫花子扬言,自己是得道高人,要送姜尧一份福报。
叫花子报了一串数字,让姜尧去买彩票,姜尧答应去买一注,叫花子却说,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姜尧是醉了,不是傻了,花十元碰运气是他的极限。
然而昨晚他很不对劲,或许蓬头垢面叫花子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有什么魔力,或许喝的是假酒。
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在彩票店老板惊讶的目光下,他一组号买了25万注。
姜尧坐在床上,双目没有焦点,五十万的退伍费是他唯一的底气,现在没有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是废了。
军伍退役的他也曾幻想过未来精彩的人生。
包括但不限于“特种兵王在都市”“大小姐的贴身保镖”……
现实却是“贵宾里面请”的酒店安保人员。
是的,就是保安,纯纯牛马,人下人。
五十万是他的底气,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周边县城能买一套房,本市付个首付也是绰绰有余。
有了巢,就能娶到媳妇,累死累活还房贷、养妻儿,挺惨,但也挺好。
现在全没了。
念及此处,姜尧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头发,抓起手边的遥控器,点亮挂在墙上的老款电视。
熟练将电视调到纪录片频道,屏幕上,一只豹在悄悄接近一只羊,随着猎豹猛然发力跃出,羚羊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提前跑掉。
旁白说猎豹恐怕要饿肚子了。
姜尧喜欢看动物世界,因为有人和他说,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姜尧不知道还有谁过得比他惨,但动物世界里的动物是真惨,他们每天忙忙碌碌,就为了一口吃的。
至少他在人类这个种群里,还不至于为吃喝发愁。
旁白的声音从音质极差的音响里传出: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发情的季节。
屏幕里,还是那头猎豹,正骑着另一头母猎豹……
姜尧脸变得很黑,果断换频道。
观众朋友们,昨日一名彩友喜中25万注三等奖……
姜尧的脑袋嗡的一下,屏幕里主播接着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25万注,除了自己,谁还会买25万注彩票呢?
姜尧把手伸进被子里摸索,拿到手机,找到裤子,从里面拿出彩票。
手机没电了,他又手忙脚乱插上充电器,开机。
一连串的短信提示音响起,顾不上短信,他第一时间打开彩票官网,看一眼昨日的中奖号码。
红球:07、08、13、22、30、31,蓝球:02。
只有一个红球不对,是三等奖,真的是三等奖。
三等奖是固定奖金,每注5000,25万注,一个多亿啊,不对不对,是十二亿五千万!
姜尧要迎来新的人生了,他畅想着,如何安置这些钱,他不懂理财,目前还是存定期好点,银行利率估计在2%多一些,每年2500万的利息,每天的利息就是七万多!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滴滴……
又一声短信提示音响起,打断了姜尧的憧憬。
手机上,从昨晚十点左右开始,一直持续不断有短信进来,都是同一个号码。
姜尧点开最新一条:你在哪?那不是你的钱!
再点前面的,近百条里,几乎都是这句话。
姜尧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彩票不是实名制,对方还真是神通广大,怎么找到自己的呢?
“那不是你的钱!”
我买的彩票,当然就是我的钱,姜尧这样想着。
姜尧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兴奋的心情平复下来,俗话说的好,落袋为安,当务之急便是成功兑奖,只是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迅速穿好衣服,把彩票放在风衣里侧的口袋里,又寻来两个别针封好。
走出旅馆,仔细辨别了一下周围的景物,以确定自己在哪儿。
昨晚喝多了,应该是保安队的队友把他安置在旅店的。
真抠啊,一个身份证都不要的破烂旅店就把他打发了。
姜尧看到了路边的彩票店,隐约记得就是他昨天买彩票的那家店。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姜尧大步走向彩票店,即便不是彩票店的人威胁他,也是彩票店传出去的消息。
姜尧把风衣的帽子戴好,遮住了半边脸,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机选五注。”
胖女人应道:“十块。”
姜尧此时注意到,彩票店的棚顶角落处有一个摄像头,那个位置能拍到每一个进来的顾客。
回过头,老板娘那张胖脸自下而上盯着他。
“打好了吗。”
“好了,马上,机器有点问题。”老板娘站直身子,拍了拍机器。
姜尧说:“店里还装摄像头,有人偷彩票不成。”
老板娘乐得多说几句:“嗐,彩票有什么好偷的,摄像头是直联省彩票中心的,有要求,每家店都要装。”
姜尧闻言,眯了眯眼睛,若是问题出在彩票中心,那可就麻烦了,毕竟只有彩票中心才能兑奖,而兑奖的地方却在针对他。
“终于打出来了,给你。”老板娘把彩票递过来。
姜尧接过彩票道了声谢,转头就要走,不知何时三个壮汉拦住了他的去路,另有一名壮汉已经将卷帘门拉下来,把店里变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封闭空间。
“小兄弟,把彩票拿出来,我们兑了奖,可以考虑分你一些。”
“你知道我的手机号吗?”姜尧的话没头没脑,让老板娘一愣。
“你有病。”“给我抢!”
一名壮汉先手上前,一把将姜尧推了个趔趄。
姜尧说:“你们这是违法的,小心我报警。”
大汉一把扇飞姜尧的手机:“你报啊。”
姜尧捡起手机,发现外屏碎了,怒火噌地一下窜起来。
“温、良、恭、俭、让,温良恭俭让,温良恭俭让……”姜尧不断低声嘀咕着。
退役前夕,队长专门找到姜尧,和他说,到了社会,千万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姜尧觉得队长说的对,身手再高,也怕子弹,还是要做守法好公民。
因此,姜尧一直努力做个性格温和的社会好青年。
“你嘟囔尼玛呢。”壮汉的手掌拍在姜尧的脑壳上,差点摔倒。
姜尧笑着站直,对看戏的胖女人说:“有监控,不怕执法队啊?”
“监控刚剪了,不会有人知道。”
“哦。”
五分钟后,衣角微脏的姜尧抬起卷帘门走。把新买的彩票随手揣进衣服口袋里,施施然走出来,留下四个哀嚎不止的壮汉和一个瑟瑟发抖的胖女人。
“不知道我的手机号,看来不是他们,隐患未除,还是小心些好。”姜尧自言自语道。
十分钟后,姜尧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个四十平米左右的公寓,是他租的。
他是回来拿身份证和银行卡的,顺便理理头绪,晚上向省城出发,兑奖。
当打开家门那一刻,他傻眼了,房门正对着的白墙上写着字,用油漆涂上的鲜红字体:
“交彩票保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