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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共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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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林晚是在一碗加了特辣辣椒油的泡面后,开始刻意躲着陈凯的。

那天夜里的风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卷着建材店门口梧桐叶的沙沙声,往半开的玻璃窗里钻。陈凯端着两碗泡面从后厨出来时,林晚正趴在收银台的账本上打盹,笔尖悬在一行数字上头,差点就要戳破纸页。他放轻了脚步,把那碗飘着红油香气的泡面轻轻搁在她手边,又从口袋里摸出个玻璃小瓶,里头是色泽鲜亮的辣椒油,瓶身还贴着张便签,歪歪扭扭写着:“张记老板教的秘方,试了三次,应该合你口味。”

林晚是被辣香呛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鼻尖先撞上一股浓郁的香,再低头,就看见那碗泡面上头浮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红油,葱花撒得匀匀的,连煎蛋的边都煎得金黄酥脆。她愣了愣,抬头时正对上陈凯的目光,他靠在对面的货架旁,手里捏着双筷子,嘴角弯着点笑意,看得人心里发暖。

“醒了?趁热吃,凉了就腻了。”他说。

林晚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搅泡面,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不是没吃过别人做的饭,在老家时,母亲的手艺能把青菜炒出肉香;在学校时,室友们凑钱买的火锅,辣得人直跺脚,也是热闹的。可从来没有哪一顿,像此刻这样,一碗简单的泡面,一勺特意调制的辣油,竟让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痒,像有只小虫子,正顺着心口往上爬。

她知道这感觉不对。

考研落榜的成绩单还压在行李箱最底层,那几张印着鲜红分数的纸,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是个暂时落脚的过客,手里攥着几张投出去石沉大海的简历,身上的积蓄撑不了多久,连明天睡在哪张床上都未必有准数。而陈凯不一样,他的建材店开了三年,客源稳定,门口的梧桐是他亲手栽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货架上的每一块瓷砖、每一根水管,他都能报出产地和价格,甚至能说出哪个老客户喜欢赊账,哪个新主顾爱挑三拣四。他是扎了根的人,脚下踩着实实在在的土地,而她,是飘着的,是风一吹就会散的蒲公英,连自己的根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能靠得太近?

林晚扒拉着泡面,味同嚼蜡。陈凯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说着话,说今天有个老客户介绍了新单子,能赚不少钱,说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送了他两斤橘子,甜得很,说夜里的月亮很圆,等会儿可以搬张凳子去门口看。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初秋的晚风,轻轻拂过耳畔,可林晚却觉得,每听一句,心里的那根弦就绷得紧一分。

吃完泡面,林晚抢着去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却盯着泡沫发呆。那些白花花的泡沫浮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陈凯跟进来,靠在厨房门口,看她手忙脚乱地把碗碟摞起来,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忽然说了句:“林晚,你要是找工作不急,不如就在我店里多待一阵子?”

林晚的手猛地一抖,一个白瓷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稳住心神,背对着他,水流声哗啦啦地响,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静:“不了,我还得接着找工作呢,没那么多时间。”

“找工作也需要生活费啊。”陈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店里的活不重,你就帮我理理账本,收收钱,我给你开工资,不比你到处面试强?你要是想再考一次研,我也不耽误你,店里不忙的时候,你尽可以看书。”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晚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好机会,陈凯待她的好,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掺假。他知道她熬夜投简历,会默默给她留一盏灯,灯光明亮却不刺眼;知道她怕黑,会把店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换成瓦数更大的,照亮她回旅馆的路;知道她爱吃辣,就巴巴地跑去跟张记老板讨教秘方,一次又一次地试,直到调出她喜欢的味道。这些好,像一束束暖光,照得她那颗习惯了漂泊的心,竟生出了几分贪恋。

可贪恋是会上瘾的。她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迈不开离开的步子;怕自己习惯了这份温暖,就再也受不了往后的颠沛流离;更怕,她会成为他的累赘。他本该找一个安稳的姑娘,知冷知热,能陪他守着这家小店,过柴米油盐的日子,而不是她这样,前途未卜,连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飘向何方。

陈凯没再逼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渐远,厨房里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声,和林晚压抑的呼吸声。

从那天起,林晚开始找各种借口,减少去建材店的次数。

第一天,她告诉陈凯,老家来了亲戚,要去车站接人。其实她根本没告诉老家的人自己来了这座城市,她怕父母追问考研的结果,怕他们失望的眼神。她只是揣着一沓简历,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天,看着落叶一片片飘下来,心里乱得像团麻。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她的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她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知道陈凯会等她。傍晚的时候,她远远地绕到建材店的后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一瓶她爱喝的酸奶。他时不时抬头看看路,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点焦急,直到天黑透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才失望地转身回店。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让人心疼。

林晚躲在树影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冰凉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二天,她又说要去面试,早早地出了门。她确实去了面试的地方,那是一家装修精致的公司,前台小姐穿着得体的套装,笑容标准得像教科书。坐在等候区里,看着身边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求职者,再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忽然就没了底气。面试官问她未来的职业规划,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团乱麻。最后自然是没通过,面试官那句“等通知吧”,她知道,是客套话。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有点凉。她没带伞,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任凭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衣服。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她看见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共撑一把伞,男生把女生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林晚别过头,加快了脚步。

傍晚回到旅馆,前台的阿姨递给她一个袋子,说是建材店的小陈老板送来的。林晚打开,里面是一罐新的辣椒油,还有一张便签:“今天试了新的配方,加了点芝麻,更香。账本我理了一半,你要是有空,明天过来看看?”便签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林晚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微微发颤。便签上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看得她心里又是酸又是涩。她把那罐辣椒油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的几罐摆在一起,整整齐齐的一排,像一道过不去的坎。

第三天,她借口说身体不舒服,窝在旅馆的小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几个未接来电,备注都是“陈凯”。她不敢回,也不敢接,只能把手机调成静音,蜷缩在被子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是躲陈凯的好,还是躲自己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心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林晚的借口越来越蹩脚,从“亲戚来了要陪”到“要去买资料”,再到“朋友约了见面”,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可陈凯却从来没有戳破,他依旧每天给她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罐辣油,有时候是一兜橘子,有时候是一本她提过一嘴想看的书,书的扉页上,还写着一句“祝你天天开心”。他把东西放在旅馆前台,从不打扰她,只在便签上写一句简单的话,像是在报备,又像是在等她回头。

林晚把那些辣油罐子摆了一整排,把那些便签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里,每天晚上都盯着它们发呆。心里的两个小人在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一个说,留下来吧,陈凯是个好人,他会对你好的,这家小店很温暖,你可以在这里歇歇脚,不用再颠沛流离。另一个说,别傻了,你配不上他,你连自己的未来都抓不住,凭什么耽误别人?他值得更好的,而不是你这样一个连考研都考不上的失败者。

纠结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地困在中间,喘不过气。

这天下午,林晚实在闷得慌,想去建材店拿落在那里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里,记着她找工作的心得,还有一些零碎的写作灵感,对她很重要。她算好了时间,想着陈凯大概在外面送货,不会在店里。可刚走到店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陈凯和他的发小,大鹏。

大鹏的嗓门大,隔着半开的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凯子,你图啥啊?那姑娘一看就是要走的人,你天天给她送这送那,还特意学做什么辣油,值得吗?你这又是何苦呢?”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门后,心脏砰砰直跳,像要跳出嗓子眼。

陈凯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店里静了几秒,才缓缓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劲儿:“她不是要走,她只是心里没底。”

“没底?”大鹏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我看她就是拿你当跳板,等找到好工作,转头就把你忘了。你这建材店,你这小身板,能留得住人家?人家是读过大学的,心气儿高着呢,迟早要飞的。”

“我没想留她。”陈凯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透过门缝传进林晚的耳朵里,“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不是只有奔波和辛苦,也有人愿意给她煮一碗加了辣油的泡面,愿意等她看一场月亮。她一个小姑娘,在外头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就是太实诚!”大鹏恨铁不成钢,“你爸妈还催你相亲呢,你倒好,守着个没谱的姑娘,耽误自己!你说你,图啥啊?”

陈凯没再说话,店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沙沙的,像落叶在低语。

林晚躲在门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她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不安,知道她的犹豫,知道她在躲着他。可他没有怪她,没有逼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给她留着一盏灯,留着一份暖。

她心里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可断了之后,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恐慌。

她怕自己会辜负这份心意。她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安稳,怕自己终究还是要走,怕离别时,会看见他眼底的失望。她怕自己会依赖上这份温暖,然后在某一天,不得不亲手推开它,到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痛彻心扉。

风越吹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林晚擦干眼泪,转身,快步地跑开。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亮着灯的建材店,不敢想陈凯站在店里的模样。她跑得飞快,像在逃离一场注定会输的赌局,像在逃离一个她配不上的温柔乡。

跑到巷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建材店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在门前的梧桐树下,像茫茫夜色里的一颗星,温暖,却又遥不可及。

林晚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慢慢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远。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

夜色渐浓,月亮升了起来,又大又圆,挂在墨蓝色的天上,清辉洒满大地。林晚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陈凯说过的话,他说,等会儿可以搬张凳子去门口看月亮。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终于放声大哭。哭声被风吹散,飘向远方,没有人听见。

原来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