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杂着烟味和隐约的哭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林晚喘不过气。她蹲在墙角,指尖还残留着玻璃碎片划开的刺痛,地上那摊手机零件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三婆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而父亲林建国的怒骂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是老家的亲戚们赶来了。为首的是二姑,她裹着一件花格子外套,手里拎着一兜蔫巴巴的水果,脚步匆匆,一见到林建国就快步迎上去,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建国啊,三婶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啊?我们一接到电话就赶紧往这边赶,饭都没顾上吃一口!”
林建国正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烟蒂丢了一地。看到亲戚们,他脸上的烦躁瞬间换成了满脸的愁苦,眼眶一红,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还能怎么样?还在里面躺着呢,一点动静都没有,医生说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命。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摊上这么个事儿!”
二姑立刻跟着唉声叹气,伸手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语气夸张:“唉,谁说不是呢!三婶这辈子苦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拉扯大几个孩子,临了临了还遭这罪,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对了,晚晚呢?晚晚回来了没?三婶平时最疼她,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少了她。”
这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林建国积压了许久的怒火。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蹲在墙角的林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喏,那不是吗?亏得三婶从小疼她,把她当亲孙女一样,她倒好,在外面野疯了,一年到头不回一趟家!要不是表舅打电话催,指不定还不回来呢!我看呐,三婶就是被她气病的!”
这话一出,所有亲戚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晚身上,有同情,有鄙夷,还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几个年轻的小辈窃窃私语,对着林晚指指点点,那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林晚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林建国,声音沙哑得厉害:“爸,您怎么能这么说?三婶是早上摘菜的时候突然晕倒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您不能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跟你没关系?”林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快步走到林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要不是你非要跟那个开建材店的野小子混在一起,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非要跟着他瞎折腾,惹得三婶天天替你操心,半夜睡不着觉,她能积郁成疾?能突然晕倒?林晚,你摸着良心说说,你对得起三婶吗?对得起我吗?”
“我没有!”林晚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三婶从来没有反对过我和陈凯在一起,她还说陈凯是个好孩子,踏实肯干,让我好好跟他过日子!是您自己看不起他,觉得他配不上我!您别把什么都赖在我头上!”
“你还敢顶嘴!”林建国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抬手就指着林晚的脸,手指都在发抖,“你这个不孝女!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我顶嘴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要不是你非要忤逆我,非要跟那个没出息的小子在一起,我们家能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吗?三婶能跟着操心操碎了心吗?今天三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都是你害的!你就是个丧门星!”
旁边的二姑立刻跟着帮腔,她拉着一张脸,对着林晚数落道:“晚晚啊,你爸说的也是实话。你一个女孩子家,找个安稳的工作,嫁个正经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非要跟那个开建材店的,那算什么营生?又累又不体面!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懂事呢?听二姑一句劝,赶紧跟那个小子分了,踏踏实实找个对象,三婶看了也能安心。”
“就是啊晚晚,”三伯也在一旁附和,他抽着烟,烟雾缭绕中,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你爸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你倒好,一点都不让他省心。赶紧跟那个小子断了联系,别再惹你爸生气了。三婶还在里面躺着呢,你就别添乱了。”
“还有你,”五叔婆挤到前面,上下打量着林晚,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穿的这是什么衣服?一点都不庄重,三婶都这样了,你还穿得花里胡哨的,真是没大没小!我看呐,就是在外面待久了,学坏了,连规矩都不懂了!”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像是一群苍蝇围着林晚嗡嗡作响,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林晚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只觉得一阵心寒。她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不分手!陈凯他努力上进,对我好,这辈子我非他不嫁!你们凭什么干涉我的感情?凭什么看不起他?开建材店怎么了?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偷不抢,比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强多了!”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林建国被她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女儿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还敢维护那个“没出息”的小子,简直是把他的脸摁在地上摩擦。他环顾四周,看到亲戚们脸上各异的神色,有惊讶,有嘲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死死地盯着林晚,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孝女!看你还敢不敢嘴硬!”
“我就嘴硬!我说的是实话!”林晚毫不退让地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您就是看不起陈凯的出身,您就是嫌贫爱富!您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林建国怒吼一声,扬起手就朝着林晚的脸扇过去。
林晚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朝自己挥来,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里一片冰凉。“啪”的一声脆响,狠狠落在她的脸颊上,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嘴角也渗出了一丝咸腥的血腥味。林晚踉跄着站稳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建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长这么大,林建国虽然对她严厉,要求严格,却从未动过手。今天,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打了她。
“你打我?”林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绝望和自嘲,她抬手捂着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就因为我不肯跟陈凯分手,你就打我?爸,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在你眼里,是不是面子比什么都重要?比我的幸福重要,比三婶的安危重要?”
“我打你怎么了?”林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我是你爸,我打你天经地义!今天我不打死你这个不孝女,我就不姓林!我让你嘴硬!让你不听话!”
说着,他又要扬手去打林晚。旁边的表舅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冲上来死死抱住了林建国的胳膊,急声劝道:“建国,你疯了!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孩子!晚晚也是担心三婶,她心里也不好受啊!这么多亲戚看着呢,你别冲动!”
“放开我!”林建国挣扎着,胳膊使劲往外甩,眼睛通红地瞪着林晚,像是要喷出火来,“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她!她就是欠打!不打她,她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什么叫孝顺!”
二姑也连忙上来拉架,她死死地拽着林建国的胳膊,嘴里念叨着:“是啊建国,孩子还小,不懂事,有话慢慢说。现在三婶还在里面躺着呢,你别在这里闹,让人家看笑话。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就是啊建国哥,”旁边的一个远房表哥也劝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您也别逼得太紧了。感情的事儿,还是得看她自己的意愿。”
亲戚们也纷纷上来劝,七嘴八舌的声音充斥着整个走廊。有人拉着林建国,有人劝着林晚,场面乱成一团。林晚站在人群中央,脸颊火辣辣地疼,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父亲,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亲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
这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没有一个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一个人问她心里有多委屈。他们都觉得,是她的错,是她惹父亲生气,是她害得三婶晕倒。他们只在乎面子,在乎别人的眼光,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
手机碎了,联系不上陈凯。父亲打了她,亲戚们指责她。三婶还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林晚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氛围,再也忍受不了父亲的责骂和亲戚们的指指点点。她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不顾一切地朝着医院的大门口跑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快,带起一阵风。走廊里的议论声、父亲的怒骂声、亲戚们的劝阻声,都被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她只知道,她要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心碎的地方。
林晚一口气跑出了医院的大门,跑到了车水马龙的马路上。秋日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街景,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突然觉得无比孤单。
她蹲在马路边,抱着膝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她的腰,那是陈凯塞给她的。她想起陈凯在车站对她的叮嘱,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想起他说“到了那边,要是受了委屈,就给我打电话,我就算再忙,也会立刻赶过去陪你”。
可是,手机碎了。
她联系不上他了。
林晚哭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脸颊上的疼痛一阵一阵地传来,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像是一幅破碎的油画。马路上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光。
林晚蹲在路灯下,看着自己孤单的影子,心里一片冰凉。她不知道,这条路,她该怎么走下去。也不知道,没有陈凯的消息,她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她现在好疼。
脸上疼,手心疼,心里更疼。
疼得像是有一把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还有行人的说笑声。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她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孤零零地蹲在马路边,无人问津。
风越来越大了,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林晚抬起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眼泪模糊了视线。
可是,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秋风,在耳边呜咽着,像是在为她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