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拾光里的回声

月亮和加班夜

林晚去建材店上班的第一天，天刚蒙蒙亮。

陈凯骑着他那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来接她，车斗里铺着一层干净的帆布，还放了个小马扎。车把手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坐这儿，稳当。”他扶着林晚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搀上车，又把塑料袋递过来，“刚从巷口张婶那儿买的，肉多皮薄，你垫垫肚子。”

林晚接过包子，指尖触到温热的塑料袋，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有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烟火气的热闹。

建材店不大，就一间门面，门口堆着几摞瓷砖，墙根下码着水泥袋，角落里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旁边还歪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笔筒。陈凯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踢了踢脚下的水泥块：“条件简陋了点，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晚放下包，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拂过账本的封面，“记账很简单吧？我学东西很快的。”

陈凯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笑纹像弯弯的月牙：“我就知道你行。”

说是记账，其实就是记进货出货的数量和金额。陈凯的字迹龙飞凤舞，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小虫子，林晚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几个字。她耐着性子，从包里掏出新买的笔记本和钢笔，把账本上的数字一个个誊写到新本子上，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隔着半间屋子喊陈凯。

陈凯那时候正蹲在地上搬瓷砖，听见声音，总是第一时间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他站在林晚身后，胸膛离她的后背只有一拳的距离，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泥味和汗水味，不算好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他指着账本上的字，声音低沉地念着，温热的呼吸拂过林晚的耳畔，惹得她耳尖发烫，握着钢笔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这个是王老板订的瓷砖，五十箱，昨天拉走了，钱还没结。”

“这个是李婶要的十袋水泥，她儿子结婚装修用，说等月底发了退休金再给。”

“这个是……”陈凯顿了顿，挠了挠头，“这个我也忘了，等会儿我去仓库对对货。”

林晚低着头，飞快地记着，不敢回头看他，生怕自己泛红的脸颊被他瞧见。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账本的纸页上，落在陈凯沾着水泥灰的手背上，也落在林晚微微发烫的耳尖上，安静又温柔。

店里的生意不算忙，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邻居来买点零碎的建材。陈凯嘴甜，手脚也麻利，总能把客户哄得开开心心的。有人买水泥，他会主动帮着扛到楼下；有人挑瓷砖，他会蹲在地上陪着选，从花色说到耐磨性，说得头头是道。林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他搬瓷砖、扛水泥，看着他跟客户讨价还价，看着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工装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中午的时候，陈凯带林晚去吃牛肉面。还是张记那家，还是加双倍的牛肉，还多要了一份卤鸡爪。陈凯把卤鸡爪推到林晚面前，自己捧着面碗呼噜呼噜地吃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这家的鸡爪炖得烂，你尝尝，不辣。”

林晚夹起一只鸡爪，咬了一口，软糯入味，果然好吃。她看着陈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凯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油，嘿嘿一笑：“饿了，早上搬了三趟瓷砖，消耗大。”他喝了一口面汤，看着林晚吃得香，自己也笑得眉眼弯弯，“以前我一个人看店，中午就啃馒头就咸菜，现在有你在，真好。”

林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她低下头，假装啃鸡爪，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连带着啃鸡爪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渐渐熟悉了店里的工作。她把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还帮陈凯整理了进货单和出货单，按日期分类归档，又给店里的货物做了标记，哪个区域放瓷砖，哪个区域放水泥，哪个区域放沙子，都摆得整整齐齐。陈凯每次找东西，都能一眼就看见，忍不住感叹：“林晚，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陈凯的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林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第二天就从家里拎了个小煤炉，又买了排骨和玉米，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把玉米排骨汤炖在煤炉上。中午的时候，汤就炖得软烂入味，香气扑鼻。她把汤盛在保温桶里带到店里，看着陈凯狼吞虎咽地喝下去，连带着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心里满是成就感。

陈凯喝着汤，咂咂嘴：“比我妈炖的还好喝。”

林晚的脸又红了，轻轻拍了他一下：“快喝你的汤吧。”

那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店里的电话忽然响了。是一个老客户，说家里装修等着用瓷砖，急着要二十箱，让陈凯无论如何都要在今晚送过去。陈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挂了电话，他看着林晚，有点不好意思：“仓库在城郊，路不好走，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我一个人去就行。”

林晚摇摇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气。”

陈凯眼睛一亮，笑了：“好！”

仓库在城郊的一个旧厂房里，路确实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电动三轮车在上面颠簸着，像坐过山车。林晚坐在车斗里，紧紧抓着帆布的边缘，身子随着三轮车的颠簸晃来晃去。陈凯在前面骑着车，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坐稳了！”

“知道了！”林晚应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却吹不散她嘴角的笑意。

到了仓库，两人撸起袖子就开始搬瓷砖。瓷砖沉得很，林晚搬了两箱就累得气喘吁吁，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陈凯看她累得脸都红了，心疼地说：“你歇着吧，我来就行。”

“不行，说好的多个人多份力气。”林晚擦了擦额头的汗，倔强地又搬起一箱。

月光从仓库的天窗洒下来，落在满地的瓷砖上，落在两人忙碌的身影上。搬完最后一箱瓷砖的时候，林晚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陈凯也坐在她旁边，汗流浃背，工装服都湿透了。

“歇会儿，歇会儿再走。”陈凯喘着气说。

林晚点点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升得很高，又大又圆，像一个白玉盘，皎洁的月光洒下来，把整个仓库都照得亮堂堂的。

搬完瓷砖回到店里，已经是深夜了。陈凯把电动三轮车停在门口，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店里。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陈凯累得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林晚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也跟着喘粗气。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和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店里流淌。

林晚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清亮的月光像流水一样淌下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忽然笑起来，轻声说：“你看今天的月亮。”

陈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中，周围缀着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连带着他眼角的疲惫，都变得温柔起来。他看着月亮，又转头看着林晚，她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陈凯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面馆见到她的样子，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想起她记账时认真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想起她煲汤时忙碌的样子，系着围裙在煤炉前打转，鼻尖上沾着一点烟火气；想起她笑着说“你看今天的月亮”的样子，眉眼弯弯，像藏着一整个春天。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堆满了建材的店铺，因为有了林晚，变得像家一样温暖。

“真好看。”陈凯轻声说，目光却没有离开林晚的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林晚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更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月光静静地流淌着，笼罩着小小的建材店，笼罩着两个心照不宣的人，笼罩着空气中悄悄弥漫开的、带着点甜意的暧昧。

陈凯忽然站起身，走到林晚面前。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绞着衣角的手指，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沙哑：“林晚，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是陈凯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陈凯皱着眉头接起电话，是那个客户打来的，语气焦急地说瓷砖的数量不对，少了两箱。

陈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连声说：“不可能啊，我明明数了二十箱……好好好，我现在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陈凯歉意地看着林晚，眼神里满是无奈：“客户说少了两箱，我得去一趟他家核对一下。”

林晚点了点头，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关切：“你去吧，路上小心，骑车慢点。”

陈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舍，还有点没说出口的话。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快步走出店门，发动了电动三轮车。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着电动三轮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得像一双手。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悄悄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