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至少给我一个机会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怎么谈喜欢？”坐在吧台边的年轻女人，一边用食指慢慢摩擦鸡尾酒杯边缘，一边心不在焉地问身旁的男人。
男人一看就是个机械改造体。
他的脸是最新款机械合金，暗色金属质感，可以用机械部件组成不同的表情；眼睛改造为微红发亮的半机械电子眼，能够伸出眼眶变成一个小型望远镜，据说这种半机械电子眼中的最精密款能让使用者拥有天文视距；他的身体显得纤瘦，穿着像个上班族，但不知道西装革履下还有多少生物肉体。
男人右手举起平肩，大拇指按住小指头，向上伸出三根手指。他的手同样完全改造，手掌是老旧的深铜色金属打造，但五根手指泛出清冷的金属银光，似乎是最近新上市的灵动超感合金指。
“我绝对是真心的，我发誓，如果对你不是真心，让我立刻断网，这辈子再也联不上。”
女人嘴角微微翘起，一丝冷笑中有种说不出的轻蔑，又或者是不屑。她捏着杯脚，端起来稍稍抿了一口鸡尾酒。放下高脚杯，杯里的红色酒液有几分荡漾，就像男人眼中颤动的红光。
男人干脆从长脚吧台椅上立起来，他身材足有一米八九十，仿佛竹竿一样轻轻弯下身体，凑到女人耳边小声说：“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吧？”
“机会？”女人摇摇头，终于转过脸正眼看向有点居高临下的男人，“我们见面不过才二十分钟，你真的了解我吗？”
半机械电子眼与晶莹的人眼足足对视了三秒钟，红色光芒闪烁几下，男人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给我一个机会。”
女人抬了一下眼角，示意男人讲故事。
“很多年以前有个技术专家，他有一位漂亮的妻子，是个舞蹈家，两人结婚十年生活幸福美满。但有一天，他的妻子在吃饭时忽然拿不住碗，之后又出现跑步跌倒、衣服扣不上纽扣、无法挤牙膏等等情况，经过检查，确诊得了渐冻症。那个时候，渐冻症还是绝症，患者通常活不过五年。
“技术专家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在妻子得病后，开始拼命投入研究，寻找能让妻子活下去的办法。不过他并不是医学专家，所以只能努力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想办法——通过外骨骼辅助设备，帮助渐冻症患者获得呼吸和活动能力。”
“这个故事我似乎听过，擎天公司的起源，还有那位外骨骼之父——陆鑫。”女人忽然打断了男人。
“耐心点。陆鑫博士与这位技术专家确实有联系，擎天公司起家时获得的大量外骨骼技术相关专利，就来自于此人的发明，两人其实是合作伙伴，只不过对外都归功在陆博士身上。”
女人无所谓地抿了下嘴。
“外骨骼技术非常有用。”男人继续说道，“但对他的妻子来说却是一种折磨。你能想象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变得极为脆弱，必须包裹在厚厚的机械骨骼下生活，最后连说话声都变成了电子合成音的状态吗？当时的科技可没有现在发达，那是一种非常丑陋的形态，尤其是对于一位舞蹈家而言。用他妻子的话说，只是‘苟活’罢了。”
“我能理解这种感觉。”女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背上，轻声应和。
“所以尽管他的妻子依旧能够活动，能够与他交流，两人的关系却开始疏离。由于病情恶化，妻子丧失了进食能力，渐渐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那套外骨骼在擎天公司的助力下，得到进一步研发，最后改造成了一个类似营养仓的巨大人形机甲。在接下来的十年中，他妻子变成了一具只能待在机器中的‘活尸’，慢慢更是得了抑郁症，不停否定自身的存在价值。”
女人听到这不禁淡淡蹙眉，果然就听男人继续说道：“最后他妻子选择了轻生，只是渐冻症晚期患者想轻生也不容易。在人形机甲中，她的身体指标和行为都受到监测。辅助AI会对她的行为进行修正，确保不会出现危险状况。比如她尝试从楼梯上向下摔倒，又或者试图跳入湖中，都被AI阻止了。
“哎，人要一心想死，其实很难预防。那具机甲需要定期进行维护，在此期间，会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将她移出来。她会被安置在重症病房里进行监护，这成了她的唯一机会。妻子说服了丈夫为她安装可供活动的简易外骨骼设备。擎天公司当时正好有新研发的轻便款问世，或许是技术专家听信了妻子的话，同意了妻子的请求，装配了两条手臂。”
男人停止叙述，他的表情有些落寂，机械脸上细微的部件移动在女人眼里是那么显眼。
“他妻子后来怎么样了？”
“拿掉了自己的呼吸辅助器。”
女人陷入了沉默，两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再说话。
“故事听完了，这和我是否要给你一个机会有什么关系？”一分钟后，女人打破沉默。
“故事还没有结束。”男人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两枚硬币叠起来大小的金属小方盒，放到吧台上，“加护病房有警报系统，妻子拿掉自己的呼吸辅助器后，体征立刻发生变化，引发了警报。及时赶到的医护人员虽然来不及救下她，但成功地将她的意识和记忆进行了数字保存。”
女人的视线落到了那个小方盒上。
“当年的技术无法制作一具能够搭载这个灵魂的躯体。”男人将小方盒推到女人面前，“但现在可以了。”
女人脸色有些红润，缓缓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露出一个微笑，“钟女士，或者我该称呼你钟博士更合适吧。难道你不想让你的妻子重获新生吗？”
女人听后闭上眼，用手扶住额头，来回搓揉了几下，她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