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日出
杜度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一片，窗帘拉得很严实，没从外头透进光来。他伸手在床头摸索了一阵，摸到手机。
摁了下手机屏幕，亮起，显示5点13分。
亮光有些刺眼，杜度在胸口上扣住手机屏幕，闭着眼在黑暗中待了两分钟，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冷飕飕的，杜度借着手机亮光有些蹒跚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冬日的清晨太阳起得晚，窗外同样黑，天空里没有星星月亮，只有远处的街道上亮着几盏昏黄路灯。
杜度点开每天收听的电台App，播报24小时滚动新闻。
“阿嚏”他打了个喷嚏，开灯套上红毛衣，拽了一条扔在晒衣架上的黑色牛仔裤穿上。
手机插进裤兜里，走到卫生间里，从一堆要洗的袜子里捡了两只一样的黑棉袜糊到脚上。
刷过牙洗了脸，杜度又仔细地剃了胡子。
新闻说土卫六载人登陆将在三天后开始，目前宇航员在土星空间站的工作非常顺利，第一批辅助登陆器已经进入预定位置，第二批昨日也已经发射。
杜度烧了一壶热水，兑了一杯温开水喝下去，然后冲上一杯速溶咖啡。他烤了两片吐司，抹了蜂蜜。
“咔嚓、咔嚓”吐司在嘴里发出酥脆的声音，咖啡的苦和蜂蜜的甜交替在舌尖上打滚。
“叮叮叮叮……”闹钟响了，5点45分。
杜度的生物钟一直让他每天在5点15分左右醒来，不过闹钟他也没关掉。
看了眼天气预报，今天的日出时间为7点58分。
6点刚过，杜度已经穿上厚实的大衣出门了。
路面上有些冰，但脚下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就算摸着黑也可以走。
这会小区外的街道上依旧静悄悄，杜度出门关了灯后，小区里还没有第二户亮灯。
“今天真冷。”有个声音在杜度身边响起，柔柔的，女声。
杜度转头看到一只虎纹猫踩着猫步并行和他一起走。
杜度没有搭理，继续往前行。
“你们小区就剩你一个了，今天是最后一天。”虎纹猫继续说道。
“你不是说过，我想在这待多久都行，怎么是最后一天了？”杜度口中吐着白气。
“我是说你思考多久都行，但这里今天就会关闭。”
“什么时候？”
“8点整。”
“那我还能看到日出。”
“是啊，最后一次。”虎纹猫的声音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但今天天气不好，阴天。”
杜度从小区里拐出来，沿着大马路走。
说是大马路也就能并排开两辆车，不过路两侧都设置了自行车道，显得马路有些宽。
此时路上没车，人行道上也没人，天空还是黑乎乎的。
走了一百米，杜度路过“佳佳”早餐店，店没有开，其实三年前就没人经营了。
再走五十米，是公交车站，73路，但五年前开始停运了。
他路过社区棋牌室，门口有个圆形花坛，花坛里枯草黄叶躺着一片，上面白蒙蒙的一层霜。
棋牌室平时可以自由出入，杜度最近两年时常进去坐坐，桌上有盘围棋，每次来下一手，自己和自己已经下了一百多手，可惜不会有终局了。
“你怎么不进去？”虎纹猫蹲在花坛里。
杜度看了她一眼，“反正下不完了。”
“每局棋都会结束，没有终局也是一局棋。”虎纹猫舔了舔爪子。
杜度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两百米是上桥的斜坡，桥下先是条铁路，十多年前还有火车会从下面经过。如今荒废许久，铁道上锈迹斑斑，两边长满枯黄野草。
杜度爬完这段斜坡，背上有些发热。
桥上能看得比较远，和铁路并行有一条运河，五十六米宽。
早先河里有运沙的货船在跑，每艘都有上百米长，船老大经常将自己的小汽车停在甲板上。有一次，杜度还看到有个船员朝河里撒尿。那时河里还会有绿头鸭漂在河面上，岸边也会有几个钓鱼佬天天雷打不动地守着鱼竿。
如今河面冷清，便是水鸟似乎也不见了，只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冷雾笼罩河面。
天空有了闷亮的感觉，运河上方的桥面最适合看日出。
沿着河道朝前望，先是一座钢结构的铁路桥跨过河面，再是连接着高速路的六车道公路大桥横卧水上，然后便是水天相接的尽头。
太阳如果出来，会在尽头从地平线上探头，红色，巨大，朝霞满天。
“早说了今天是阴天。”虎纹猫从栏杆上走了过来，坐下后一边舔着脚爪，一边问，“最后一个小时你难道真要站在这？”
杜度跺着脚，驱赶着寒冷。
手机里还在新闻播报，“今日，我国第一家全数字化养老院将在地球上关闭，最后一批居民也会在今日全部迁出。”
“你不是有车，开车过来，待在车里也暖和些。”
“我如果不走，会怎么样？”杜度自顾自问道。
“我解释过很多次了，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你的意识来自于你的单元存储器。单元存储器会整体迁移，运往月球。”虎纹猫放下爪子，“其实你不会有感觉，思维中断片刻，然后又恢复过来。这个社区也是整体搬迁，新社区拟真度只会更高。老邻居也都在，都是你的熟人朋友。噢，对了，你女儿也会住进那里。你外孙上周已经同意将她的意识数字化了。”
“但你也说了，我生活在这几十年的记忆不会带过去。”
“老杜啊，记忆数据太庞大了。一个正常人进入老年后，记忆原本就会衰退，一辈子所经历所思考的事不可能都记下来。同样你在这里几十年的记忆也无法都存储下来，但我答应过你，可以保留一本日志，里面有你经历过的重要事件记录。”
“我不相信。”杜度拔高了声音，“我联系过那些搬去新社区的老朋友，他们根本不记得我。”
“他们是不记得在这个老社区的你。如果你去了新社区，他们一定认得你。”
“这不合理，我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老朋友了。”
“他们对这里的记忆也只是一本日志。你只是日志里的一个名字，没有声音，没有图像，而且搬迁这件事不会出现在日志里。不过你在新社区有房间有地址有身份，一旦你出现在那里，他们会对你产生新的记忆。”
“所以，他们已经不是原本的他们了。”
“不！”虎纹猫叹口气，“他们就是原本的他们。每个人意识数字化后都保留了生前的记忆，当然这些记忆会有损失，这和每个人数字化时的大脑状态、衰老程度有关。但这些都完整地保存在每个人的单元存储器里，那是唯一可读数据，除非单元存储器损坏，不然不会改变。”
虎纹猫在栏杆上走了几步，杜度跟了过去。
“要我说唯一可惜的事，是你们这样的意识数字生命，没有什么成长可能性。比如你，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你过去几十年里获得的诸如园艺、烹饪、运动等技能，还有学习后得到的各种知识以及各类经验等，在搬迁后都不会当作记忆保留下来。你要重头学起，重新经历。日志提供给你们的只是一些时间点信息。”
“为什么不能保留记忆？”
“刚才已经说了，记忆数据过于庞大，这些数据眼下只是存储在社区的基建存储设备里。基建设备等社区关闭后，不是回收再利用就是报废。你们每个人的单元存储器又没有那么大容量，现在预留的存储空间都是留给日志用的。以后某天日志写满了，还会重头开始覆写最早的日志。”
“这样的人生太悲哀了。”
“你应该乐观。”虎纹猫笑起来，“其实你已经有过一个完整的人生，这里只是一个延续。还有，类似的解释我已经给你讲过两次，现在是第三次。你要是仔细研究你的日志记忆，应该能从时间点上发现端倪，这样的延续是一次比一次长。第一次只有两年，第二次是十年，现在是五十四年。据说月球上的新基建可以使用两百年，已经超过你生前的那段人生长度了。”
杜度张了张嘴，“那前两次我也是留到最后了吗？”
“前两次你们大多数人的直系子女都在，他们签字同意搬的，包括你。其实你们都没有意识到变化，因为是在睡梦中发生的。”
“那这次……”
“你女儿放弃物理治疗，也数字化搬进新社区了，签字权在你外孙那。你外孙完全授权给我司处理，所以我来通知你。同样作为是数字生命，我会尊重你的个体意愿。”
“其实我还是没有选择，对不对？”
“你能选择何时搬啊？比如等到今天8点前最后一秒。”
对啊，今日8点关闭。
杜度看了看手机，7点23分。
7点58分是日出时间，地平线的天空有了些许亮，不过隐藏在厚厚的云层里。
虎纹猫坐在栏杆上，梳理着自己的皮毛。
“我喜欢这里的日出。”杜度望着远处喃喃道，“我还是想看太阳升起来的样子。”
“你真想看？”
“真想。”
“我帮你安排。”
“不是说阴天嘛。”
“我可以安排，而且你能保留这段看日出的记忆，你是否同意？”
杜度看着虎纹猫，虎纹猫同样看着他。
“好，我同意。”
杜度刚回答完，虎纹猫忽然跳起来扑向他，唬得他急忙用手遮挡，向后退了一步。
杜度有些诧异，他放下手，望见地平线上朝霞红艳艳地布满天空。
要日出了。
他看了眼手机，显示7点24分。
“老杜，早啊。”有人喊杜度。
杜度转头看到邻居老张跑步回来，头上冒着白烟，在他跟前脚也没停，还在原地慢跑。
“早啊，你跑完了？”
“还有几百米，进门就结了。我先回去了。”
“好。”
看着老张跑远，一辆73路呼啸而过。
杜度站在桥上，不断有车辆从桥两头开来。他听到手机里新闻播报说，土卫六的载人登陆今天正式开始。
天越来越亮，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呜呜”有辆火车从远处的铁路桥上开过，发出汽鸣声。太阳也在地平线上露出了边缘。
一辆自行车骑到杜度身旁停了下来，骑车的人喊道：“爸，你怎么又不吃早饭就出来了，下次吃完了再出来溜吧。”
杜度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容，笑着说：“知道了，来，一起看日出。”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