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照见心魔
全身发烫是这种感觉吗？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那家伙又把我放进了炉里。高温炭火从下方的炉口里喷出来，蓝绿色的焰不停地灼烧着。
我当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热量在我身体里聚集。这不是坏事。我开始逐渐感觉到身体的各个部位，并且能一点点控制它们。
当积蓄了足够多的力量时，我试图动起身子。在炉火里伸出前腿和后肢，尽量往前与向后舒展。
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是一只兔子。
炉边的那个家伙眼神不太对，他盯着我看，不怀好意。
果然，火焰猛烈起来了。那家伙在加木炭，还拼命地鼓风。
我能动几下，身体还很僵硬。我不是普通兔子，金属的，我猜是铜的。虽然火越旺，身体里充满越多力量，但火焰温度太高，还没完全活动开，四肢已经烧红，开始变软。
那个家伙显然发现我在动，拿着铁锤和钳子走过来。我被他从炉火里钳出去，放在铁砧上，“当”锤子狠狠砸下来。
脑袋混乱，我体会到什么叫做灵魂出窍。
我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额头上几滴汗水流下来，滑过脸庞有些微微发痒。
“如何？照见心魔了？”师父盘坐在我面前的蒲团上，捋着三尺长须问道。
“算是吧。”我理了下情绪，缓缓将刚才经历的事告诉师父。
师父听完，点头道：“身处异域为异种，魂入炉火见炉锤，一日锻得心魔去，筑就道基开道途。”说完一摆拂尘，抚在我身上。
我眼前一亮，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云海缭绕，两颗白日挂在天际不甚刺眼，远处几座碧绿山峰突出云海，宛若海中小岛，更有数只红顶仙鹤在空中飞过，发出声声鹤鸣。
我回身看了一眼丈高的古朴殿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长方匾额，金字蓝底写着“观道殿”。
两个时辰前，我入殿得师父松云子传道，授我一篇《去魔筑心法》。当下行功筑心，没想到真的照见了心魔。眼下师父又点拨我四句筑基关窍，接下来就是修行在自身了。
自从进入这片天地以来，经过九九八十一天，我修炼到了“炼气”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迈入筑基一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五天前，师父亲自为我护法，助我冲关。那天我一路顺利，成功收气入腹，但在“以气化府，筑府为基”时，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师父说，当时他观我丹田中气聚而不凝，有一丝黑气夹杂其中，左突右窜，搅动气府，断定我有入魔之兆。师父惊疑不定，怕我走火入魔，便以梦蝶之术强行中断了我的冲关。
后来几天师父去请教师祖，确认我在筑基时遇到了心魔。这种事本多发生在化婴大关，偶尔成丹时也会发生，但筑基时发生几率极低。据说师祖查了派中文献，才找到一处古早记载，总算说明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不是孤例。
我打出一张符鸟，巴掌大的符鸟化为一只展翅一丈有余的深褐色大鹰。我盘坐鹰背，驾鹰下山，穿过白蒙蒙的云海，下方是一片广袤稻田。这里是山门下属庄园，住着数万凡人，专事负责生产灵粮。
我住的地方在庄园外的山脚下，是一座连绵十来间的宅院，门中一般称此处为“山下院”。等什么时候我筑基成功，便能迁往山腰的“山中院”居住了。
大鹰降落在庭院里，我住单院独户，这是山下院中炼气圆满者的特权。
按照师父的指点，以后每天都要坚持修炼《去魔筑心法》以求尽早克除心魔。
现在时间还早，我打算先打坐放松身体，恢复疲劳。之前在山顶学习功法，照见心魔，消耗了大量精力，等回到最佳状态，才好继续修炼。
谁知刚开始打坐，眼前弹出了虚拟头像，就有人呼叫我，是古友。
古友问：“干嘛呢？”
“打坐休息。”
“来我这，我请你吃烧烤。”
“行吧。”
算起来有三五个月没见古友了，我俩从初中开始就是死党，后来高中分流也选了同一方向，相互帮衬一直到今天。
我们见面的地方，是艘很小的数字方舟。这艘数字方舟是古友刚进入“东胜世界”时获得的幸运奖品，空间非常小，也就够设置一个拟真场景。
时至今日，古友完全可以换一艘空间更大、功能更多的高级方舟，不过他有自己的想法，一直没去置换，反而投入不少资源进行升级维护。
数字方舟平时自由漂荡在数字宇宙中，它的位置地址时刻变化不定。我通过古友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经个人身份认证读取，再进行本地解密，才获得了第三方加密邮箱的登录口令，邮箱里有一封加密邮件，内容为一个三分钟有效的登录地址。
这套流程是我们见面的标准流程，虽然繁琐，但为了保证我俩以及方舟的安全，我们也是不厌其烦。
我登录那个地址，原本身处静室里，周围场景开始崩塌重组，身下的蒲团和地面随之消失。我身上还穿着道袍，挽着发髻，一脚悠然踩下落在了沙滩上，迎面闻到海风的味道，海潮声有节奏地传来，阳光晃得我一时睁不开眼。
今天古友在方舟里布置了一个充满阳光、沙滩、棕榈树的海岛场景。
我站在几株高大的棕榈树下，手搭凉棚向前看去。
古友蹲在前头，上身光着膀子，下身穿着条橘色沙滩裤。他身旁有顶红白条纹大遮阳伞，伞下放着两张简易躺椅。身前有个如同锅盖的太阳能烧烤灶，五六串烤串冒着烟，放在中间太阳光聚焦的烤架上，烤串香味裹在海风里不时钻进我的鼻子。
我迈步走过去，踩在松软细沙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脚下有点轻飘飘的感觉。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古友，他回头看到我，笑说：“你怎么还穿这身衣服？快换一身去。”
“你这海滩有点失真，踩起来像踩棉花。”
“完全仿真渲染的海滩要不少钱，我只买了个基本款，意思到了就行了。”
我笑着摇摇头，身上衣服也变成了短袖T恤加海滩裤。我摸出一副太阳镜戴上，歪进躺椅伸了个懒腰。虽然拟真场景细节不够全，但不妨碍放松心情。
古友递过来一串烤章鱼须和一瓶冰啤酒，我们碰了个瓶，各自灌下几口啤酒，开始大快朵颐。他总共准备了不下五十串，每人六七瓶冰啤。
吃到差不多了，古友也在另一张躺椅上歪下。我俩吹着海风，看着海水漫上海滩，又缓缓退去。远处碧海无垠，蓝天如洗，宛如油画，可惜除了波浪起伏，无船，无人，无海鸟，无云彩。
基本款嘛，可以理解。
“这些吃喝花了不少吧？”我说。
“还行。我的拓荒队，新发现了一颗矿星。”
“那真是恭喜啦。听说J6区域的资源快开发完了，亏你们能找到。”
“对啊，我们已经走到J6区域边缘，那颗矿星大半个在J7区域里。”
“原来J7区域也开放了。”
“没有完全开放，只有参加拓荒队的人才能进去。说实话，我是在赌，这种跨界域的矿星偶尔才会有。真要进了J7区域，能不能活着见到你都难说。”
我俩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说：“你太拼了。”
“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出去。”
听到这话，我转头看向古友。
古友眺望远方出神，嘴里喃喃道：“当年高中分流，要是去了星际班就好了。”
“是啊，如果选择了星际班，走的就是加入星际殖民的人生规划了，这会我俩大概会在火星上工作吧，说不定还会入选开发木卫二的建设兵团。”
“你也想出去？”
“没你那么想。我们在东胜里待了半辈子，就算出去了，身体也适应不了真实世界的生活。”
古友忽然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不甘，“你真不想知道？”
“知道什么？”
“我们的身体还在不在。”
我摇摇头，“这话没意思。”
“在我这里你怕什么。”古友不屑，“我自己的方舟，谁能监控数据。我什么都能说！”
他雄赳赳地站起身，对着大海喊道：“老子要出去，去看看身体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处理了，我怕什么？我没什么好怕的。”
唉！
也不知道是谁最早爆出来的消息，我们这些留在地球进入东胜世界生活、工作的数字移民，身体被人拿去处理了，只留下一颗大脑，用来连接这个数字宇宙，据说是为了节约维护成本。
这种说法起初没人信，但后来对此有疑虑、展开调查的家伙渐渐死于各种事件或意外。谣言还是真相，已经无从查证了。最后，大家避着忌讳不愿公开谈论这个话题。如今在那些租来的方舟里，更没有人乱说话，都说数字宇宙里有个至高神，全都听着呢，谁不满意就送谁去见大脑。
好吧，这话也是个没头没脑的传言。如果真有至高神，那也是管理这个数字宇宙的超级管理员。
我不信说几句话就会神秘死去，但也不愿谈这个话题。古友拼命保住他这艘小方舟，其实也是为了保留一片可以自由说话的地方。
我对他的执念不以为然，科技足够发达，能骗过大脑，在数字宇宙里的感觉就是真实的感觉。我吃的烧烤，吹的海风，哪里感觉不真实了？
相反，比起真实世界，这里行事方便许多，来去容易，我刚才还在仙侠天地里，转眼不就到海边喝酒了。
当然，“感觉”是要钱的，想让大脑满意，需要花钱买效果。这片海滩我一来，就感觉失真，那是钱不到位的原因。
与其赚钱找一条出去的路，不如花钱将效果买买满，这样才最舒服。
“你最近修仙修上瘾了？”古友抿了口啤酒问。
“什么？”我不明所以。
“你待在那个仙侠天地很久了，也不见你回去。”
“你去找过我？”
“当然，我每次回来休整都会去看叔叔阿姨。”
“我爸妈还好吗？”
“你是他们的儿子，不是我。”古友摇摇头，“我看顾我爸妈不够，难道还要替你尽孝哈。”
我没说话。
古友父母既没有移民火星，也没有移民数字宇宙。他们是地球本土派，住在地下城里。那里的生活成本很高，一部分费用要靠古友支付。我知道他那么拼做拓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