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晨露
腊月二十八,清晨。
齐雪卿回到听雪轩时,天色已泛鱼肚白。她迅速换下夜行衣,藏好短弩和证据,刚躺下装睡,春儿便来敲门了。
“小姐,该起身了。”
“知道了。”
她装作刚醒的模样,由春儿服侍梳洗。镜中女子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却清亮得惊人。春儿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絮叨:“小姐这几日气色总是不好,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许是没睡好。”齐雪卿随口应道,心中却在盘算。
三日后就是大朝会,她和宋聿的计划已定。但这三日,每一步都可能出现变数。王崇、赵广义不是省油的灯,昨夜皮货行再次失火,他们肯定会警觉。
早膳后,齐雪卿如常去松鹤堂请安。老夫人今日精神不错,正与二夫人、三夫人商议年节祭祀的细节。唐羡莺也在,见齐雪卿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霜儿丫头来了。”老夫人抬眸,“听说你昨日又身子不适?”
“只是有些头疼,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老夫人点头,“年关将近,府中事多,你也要多注意身子。”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老夫人,大公子来了。”
窦明轩走进来,向老夫人行礼后,目光在齐雪卿身上停留片刻,才道:“祖母,孙儿有件事要禀报。”
“什么事?”
“昨夜城东周记皮货行再次失火,烧毁了整个仓库。”窦明轩语气平静,“京兆尹已派人调查,怀疑是有人纵火。”
堂内一阵寂静。二夫人皱眉:“这周世昌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接二连三地出事?”
“听说周世昌牵扯进一些麻烦事。”窦明轩看似随意地说,“官府正在调查他与北狄的往来。”
齐雪卿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窦明轩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试探,还是提醒?
老夫人叹了口气:“这些商贾之事,我们少掺和为妙。明轩,你也要小心,莫要与这些人往来过密。”
“孙儿明白。”
请安结束后,齐雪卿正要离开,窦明轩叫住了她:“表妹留步,我有几句话要说。”
两人走到回廊下。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窦明轩看着齐雪卿,眼神深邃:“表妹可知,昨夜除了皮货行失火,大理寺少卿刘延的府邸也出了事?”
齐雪卿心中一紧:“什么事?”
“刘延书房被盗,丢失了一些重要文件。”窦明轩注视着她的反应,“据说,其中有一枚北狄玉佩,是重要物证。”
果然,宋聿动作很快。齐雪卿强自镇定:“表哥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表妹或许会感兴趣。”窦明轩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表妹,京城的水太深,有些漩涡一旦卷入,就很难脱身。你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齐雪卿抬眸直视他:“表哥在说什么?霜儿听不懂。”
两人对视片刻,窦明轩忽然笑了:“听不懂也好。只是表妹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想好退路。”
说完,他转身离开。齐雪卿站在回廊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窦明轩知道多少?他又站在哪一边?
回到听雪轩,她关上门,取出昨夜从皮货行带回的短弩,仔细检查。弩身有兵部的烙印,编号清晰,确实是军械无疑。
她又取出周世昌的供词和账册,一一核对。证据链已经完整:王崇、赵广义勾结北狄,贩卖军械,陷害忠良...每一项都是死罪。
但如何将这些证据递到圣上面前?宋聿说他有安排,但具体如何,他没有细说。
齐雪卿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腊月将尽,年节将至,这本该是万家团圆的时候,她却要孤身一人,为兄长的冤屈奔走。
“兄长,”她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阿卿,让这一切早日结束。”
窗外,一只孤雁飞过,留下凄厉的鸣叫。
腊月二十九,年节前最后一天。
窦府上下忙碌异常,张灯结彩,准备祭祀和宴席。齐雪卿被唐羡莺拉着核对宾客名单、菜单、座次,忙得不可开交。
“妹妹看这样安排可好?”唐羡莺指着名单,“主桌自然是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叔伯。次桌是各房夫人、小姐...”
齐雪卿心不在焉地点头,目光却落在名单的一个名字上:宋聿。
他也被邀请了。
“宋大人也来?”她状似随意地问。
“自然要来。”唐羡莺笑道,“宋大人虽不爱交际,但与大哥交好,年节宴席总要请的。”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起来,宋大人至今未娶,倒是有不少人家想把女儿嫁他,都被拒了。”
齐雪卿想起宋聿说过的话:“我年少时,也曾有个兄长,被人陷害致死...”或许,这就是他至今未娶的原因?
“妹妹对宋大人感兴趣?”唐羡莺敏锐地察觉。
“只是随口一问。”
唐羡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妹妹,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请说。”
“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不愿依附他人。但宋大人...”唐羡莺摇头,“他太过复杂,不是良配。且他与你兄长的案子有牵连,你若与他走得太近,恐怕会引火烧身。”
齐雪卿心中一动:“姐姐为何这样说?”
唐羡莺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我听说,宋大人正在暗中调查你兄长的案子,已经触怒了某些人。你若与他走得太近,只怕会被人盯上。”
“姐姐从哪里听说的?”
“这你就别问了。”唐羡莺正色道,“总之,听姐姐一句劝,离宋大人远些。李公子才是良配,家世清白,为人正派,你若嫁过去,定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又是这番话。齐雪卿心中冷笑,面上却应道:“阿霜知道了。”
忙完事务,已是傍晚。齐雪卿回到听雪轩,正要休息,春儿送来一封信:“表小姐,门房说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字。”
信封普通,没有落款。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今夜亥时,老地方见。急。”
是宋聿的笔迹。
亥时,城南土地庙。
宋聿已在那里等候,面色凝重。见到齐雪卿,他第一句话就是:“计划有变。”
“怎么了?”
“王崇、赵广义已经察觉,正在四处搜查证据。”宋聿压低声音,“刘延府上失窃后,他们加强了戒备。我安排在赵府的眼线传来消息,赵广义正在转移账册和信件。”
“那怎么办?”
“必须提前行动。”宋聿看着她,“明日就是大朝会,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但周世昌那边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家人失踪了。”
齐雪卿心中一惊:“失踪?怎么会...”
“我派人去接,但去晚了一步。他妻子和一双儿女都不见了,屋里凌乱,有明显打斗痕迹。”宋聿面色阴沉,“是王崇的人先一步下手,想用家人威胁周世昌,让他不敢作证。”
齐雪卿握紧拳头:“那周世昌...”
“他现在很恐慌,不敢再作证。”宋聿顿了顿,“除非我们能救出他的家人。”
“怎么救?人在哪里?”
“不知道。王崇做事周密,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宋聿摇头,“但我们必须想办法,没有周世昌当堂作证,单凭物证,王崇、赵广义完全可以推脱。”
两人沉默片刻。庙外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
“还有一个办法。”齐雪卿忽然道。
“什么办法?”
“我去说服周世昌。”齐雪卿目光坚定,“告诉他,如果他不敢作证,他家人必死无疑;如果他肯作证,我们或许还能救出他的家人。”
“太危险了,王崇肯定派人在监视他。”
“所以需要你配合。”齐雪卿快速说,“你制造混乱引开监视的人,我进去见他。一炷香时间,足够了。”
宋聿看着她,眼中闪过担忧:“你确定?”
“确定。”
“好。”宋聿不再犹豫,“子时,皮货行见。记住,无论成功与否,一炷香后必须离开。”
“明白。”
子时,皮货行。
经过两次失火,皮货行已经半废,但守卫反而增加了。王崇显然加强了对周世昌的控制。
宋聿按照计划,在皮货行东侧放火。这一次火势更大,浓烟滚滚,守卫们慌忙救火。趁着混乱,齐雪卿潜入周世昌的卧房。
周世昌坐在黑暗中,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见到齐雪卿,他苦笑:“你还是来了。”
“你家人被王崇抓走了。”
“我知道。”周世昌声音沙哑,“他们派人传话,如果我敢作证,就杀我全家。”
“你以为你不作证,他们就会放过你家人?”齐雪卿冷静地说,“王崇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等他利用完你,你和你家人都得死。”
周世昌浑身颤抖:“那我该怎么办?”
“作证,指认王崇、赵广义。”齐雪卿斩钉截铁,“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救你家人。明日大朝会,我会设法营救你的家人,但前提是你要当堂作证。”
“你如何救?”
“这你不用管。”齐雪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枚北狄玉佩,“这是从刘延府上找到的,是阿古拉的玉佩。加上军械、账册、你的供词,证据链完整。只要你肯作证,王崇、赵广义必倒。”
周世昌盯着那枚玉佩,眼中闪过恐惧、犹豫、挣扎。许久,他咬牙道:“好,我赌一把。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要保住我的家人。”
“我答应你。”
外面传来脚步声,守卫们似乎救完火回来了。齐雪卿迅速离开,与宋聿会合。
“如何?”宋聿问。
“他答应了。”齐雪卿喘息着,“但我们必须救出他的家人,否则他随时可能反悔。”
宋聿点头:“我已经查到一些线索。王崇把人藏在京郊一处别院,有重兵把守。要救人,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试。”齐雪卿眼神坚定,“明日大朝会前,我们必须把人救出来。”
宋聿看着她,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而坚毅,如寒梅傲雪。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好,那就试。”他点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齐雪卿一怔,抬眸看他。宋聿的眼神深邃如潭,映着月光,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大人...”
“叫我宋聿。”他打断她,“若此役能成,你我便是生死之交;若不成...”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齐雪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日子,她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如今终于有人并肩作战,这种感觉,既陌生又温暖。
“好,宋聿。”她轻声说,“我们都要活着。”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腊月三十,大朝会前夜。
齐雪卿和宋聿潜到京郊别院。正如宋聿所说,别院守卫森严,灯火通明,至少有二十个护卫。
“硬闯不行。”宋聿观察片刻,“只能智取。”
“如何智取?”
宋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迷烟,点燃后能让人昏睡。但风向要对,否则会迷倒我们自己。”
齐雪卿看了看风向,今夜刮北风,别院在南侧,风向正好。
“我去放迷烟,你趁机救人。”宋聿将瓷瓶交给她,“记住,迷烟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必须速战速决。”
“那你呢?”
“我引开守卫。”宋聿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脱身之法。”
齐雪卿还想说什么,宋聿已经闪身离去。片刻后,别院东侧传来打斗声,守卫们纷纷朝那边跑去。
就是现在。
齐雪卿点燃迷烟,扔进别院。烟雾迅速弥漫,守卫们一个个倒下。她趁机翻墙而入,按照宋聿提供的地图,直奔后院厢房。
推开厢房门,里面关着三个人: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少年,一个少女,正是周世昌的家人。他们被绑着手脚,口中塞着布条,见到齐雪卿,眼中满是惊恐。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齐雪卿迅速为他们松绑,“跟我走。”
妇人颤抖着问:“你...你是谁?”
“是你丈夫让我来救你们的。”齐雪卿简短解释,“没时间多说,快走。”
四人刚出厢房,就听到外面传来呼喊声:“迷烟!有人放迷烟!”
糟了,被发现了。
齐雪卿拉着三人朝后墙跑去,但妇人年迈,少年腿脚不便,速度很慢。眼看守卫就要追上来,她拔出匕首,准备拼命。
就在此时,宋聿从天而降,剑光如雪,瞬间放倒两个守卫。
“快走!”他喊道,“我来断后!”
齐雪卿咬牙,拉着周世昌的家人翻过后墙。外面有辆马车等候,是宋聿安排的。她将三人推上车,驾车疾驰。
身后传来刀剑相交的声音,但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驾车。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甩掉了追兵。
将周世昌的家人安置在安全屋后,齐雪卿立刻返回接应宋聿。但当她回到别院附近时,只看到一地狼藉,血迹斑斑,宋聿却不见了。
她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四处寻找,终于在一条小巷中发现了他。
宋聿靠在墙边,脸色苍白,胸前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衣衫。
“宋聿!”齐雪卿冲过去,扶住他。
“我没事...”宋聿强笑,“皮外伤。”
“别说话。”齐雪卿撕下衣襟,为他包扎伤口,“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扶起宋聿,两人跌跌撞撞地回到安全屋。周世昌的家人看到宋聿的伤势,都吓了一跳。
“我...我去请大夫...”妇人颤抖着说。
“不行。”宋聿摇头,“不能请大夫,会暴露。”
齐雪卿检查伤口,虽然深,但未伤及要害。她找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为宋聿重新包扎。
“你会医术?”宋聿有些惊讶。
“兄长教过我一些。”齐雪卿手法熟练,“小时候我经常受伤,都是兄长帮我包扎。”
提到兄长,两人都沉默了。许久,宋聿轻声道:“放心,明日一定能为令兄讨回公道。”
齐雪卿抬头看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映着他苍白的脸,但眼神依旧坚定如初。
“你的伤...”
“不碍事,明日还能上朝。”宋聿微笑,“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齐雪卿知道他在逞强,但此刻别无选择。明日大朝会,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她为宋聿包扎完毕,又熬了碗参汤让他服下。宋聿渐渐恢复了些精神,开始安排明日的事宜。
“明日大朝会,我会当堂揭发。周世昌的家人要藏在安全之处,等案子了结再露面。你...”他顿了顿,“你就在窦府等消息,不要露面。”
“为什么?”
“太危险了。”宋聿看着她,“王崇、赵广义若狗急跳墙,可能会对你不利。”
“我不怕。”
“我怕。”宋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沉默片刻,才道,“你若出事,令兄的案子就真的无人能翻了。”
齐雪卿心中一暖,低声道:“好,我听你的。”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发白。齐雪卿必须在天亮前回窦府,宋聿也要准备上朝。
“这个给你。”宋聿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太史令的令牌,若有事,可凭此令牌求援。”
齐雪卿接过令牌,触手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宋聿,”她轻声说,“一定要活着。”
“你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随后,各自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齐雪卿回到窦府时,天已微明。她换好衣裳,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今日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成,则兄长沉冤得雪;败,则她与宋聿都将万劫不复。
没有退路了。
她取出兄长留下的那方砚台,轻轻抚摸着。兄长,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京城的屋瓦。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朝堂之上,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