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年初
正月初一,新年。
京城笼罩在一片喜庆之中,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炊烟的气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嬉戏,全然不知前几日朝堂上的惊涛骇浪。
窦府也不例外。从清晨起,府门大开,迎来送往的宾客络绎不绝。齐雪卿穿着老夫人新赐的藕荷色锦袄,与唐羡莺一起在花厅接待女眷。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心中却有些恍惚。
兄长的案子翻了,王崇、赵广义下狱,刘延流放...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不真实感。昨夜她梦见了兄长,他站在梅树下朝她微笑,什么也没说,但那笑容温和而欣慰。醒来时,枕边一片濡湿。
“霜妹妹,想什么呢?”唐羡莺轻碰她的手臂,低声提醒,“王夫人跟你说话呢。”
齐雪卿回神,看向面前的王夫人——这是礼部侍郎夫人,李慕白的母亲。今日李夫人带着李慕白来窦府拜年,此刻正拉着她的手说话。
“...慕白那孩子,对你很是上心。”李夫人笑容满面,“虽说之前那桩婚事没成,但那是王崇那奸佞做的媒,不算数。如今你兄长沉冤得雪,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
又来了。齐雪卿心中苦笑,面上却温婉:“谢夫人关心,只是霜儿尚在守孝,不便谈婚论嫁。”
“守孝是应当的,但也可以先定下来。”李夫人拍拍她的手,“慕白今年要参加春闱,若中了进士,你们正好...”
“母亲,”李慕白适时插话,“今日是来拜年的,这些事改日再议不迟。”
李夫人看了儿子一眼,会意地笑了:“也是,也是。”
齐雪卿向李慕白投去感激的一瞥。他今日穿着月白长袍,头戴玉冠,气质温文,确实是一表人才。若没有之前的种种,或许她会考虑这门亲事。但现在...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门外。宋聿今日会来吗?
正想着,外头传来通报声:“太史令宋大人到——”
齐雪卿心中一紧,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唐羡莺敏锐地察觉,凑到她耳边低笑:“妹妹等的人来了。”
宋聿走进花厅,一身墨蓝常服,腰间悬着青玉玉佩,气度从容。他向老夫人行礼贺年,又与窦明轩等人寒暄,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经过齐雪卿身边时,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向别处。但就是这短暂的对视,让齐雪卿心跳加速。
李慕白注意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起身与宋聿见礼,两人客套几句,言语间却暗藏机锋。
“听闻宋大人升任御史中丞,恭喜。”李慕白拱手。
“李公子客气。”宋聿回礼,“听说李公子今春要参加春闱,预祝金榜题名。”
“借大人吉言。”
两人的对话平静无波,但厅中众人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气氛。老夫人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午宴后,宾客渐散。宋聿向老夫人告辞,临行前,似是无意地看了齐雪卿一眼。齐雪卿会意,借口要去藏书楼找书,悄悄跟了出去。
藏书楼后的梅林里,宋聿负手而立,正在赏梅。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你来了。”
“大人有事找我?”
宋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周世昌写给你的。”
齐雪卿接过信,拆开阅读。信中,周世昌感谢她救出他的家人,并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他已在流放途中,虽前途未卜,但至少家人平安。信末,他写道:“令兄是个正直的人,若有来生,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看完信,齐雪卿沉默良久。周世昌固然可恨,但也是被王崇、赵广义操控的棋子。如今尘埃落定,恩怨也该了了。
“他家人安顿好了?”她问。
“已送到江南,隐姓埋名,应该安全。”宋聿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你兄长追赠的文书和抚恤金已下发,我让人送到窦府了。”
齐雪卿点头:“多谢。”
两人并肩走在梅林中,积雪未化,梅花含雪,清香扑鼻。沉默片刻,宋聿忽然道:“三日后是上元节,城隍庙有灯会,你可愿...与我同去?”
齐雪卿停下脚步,抬眸看他。宋聿的眼神认真而期待,让她无法拒绝。
“好。”她轻声应道。
宋聿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恢复平静:“那日我来接你。”
“不必,我们在城隍庙门口见就好。”
“也好。”宋聿点头,“对了,还有件事要提醒你。王崇、赵广义虽已下狱,但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不少。你要小心,莫要独自外出。”
“我明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宋聿才告辞离开。齐雪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了与宋聿并肩作战,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反而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回到听雪轩,春儿迎上来:“小姐,李公子派人送来这个。”
是一个锦盒,打开是一支白玉簪,通体莹润,雕工精美。附有一张字条:“聊表心意,望卿笑纳。”
齐雪卿盖上锦盒,没有回应。她对李慕白只有感激,没有其他。而这份感激,也无需用这种方式表达。
正月初三,齐雪卿去城外给兄长上坟。
坟是新修的,在齐家祖坟旁,墓碑上刻着“翰林院编修齐雪临之墓”。天气阴沉,寒风呼啸,坟前纸钱飞舞,如白蝶翩跹。
齐雪卿跪在坟前,点燃香烛,摆放祭品。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仿佛兄长就在眼前。
“兄长,案子翻了,你可以瞑目了。”她轻声说,“那些害你的人,都已伏法。你在那边,可以安心了。”
寒风呼啸,似在回应。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回城的路上,经过一处茶寮,她进去歇脚。刚坐下,就听到邻桌几个商贾在议论:
“...听说没有?王崇、赵广义的案子牵连甚广,朝中好些官员都被查了。”
“活该!这些贪官污吏,祸国殃民!”
“最惨的是齐探花,年纪轻轻就被人害死,真是可惜...”
“好在他妹妹替他翻了案,听说是个厉害的女子...”
齐雪卿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兄长的名声恢复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正月初五,上元节前夜。
窦府办了场家宴,所有亲眷都到了。宴席上,老夫人忽然宣布:“霜丫头这些日子辛苦了,我决定认她为义孙女,正式录入窦家族谱。”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二夫人脸色微变:“母亲,这...”
“怎么,你有意见?”老夫人淡淡地问。
“儿媳不敢。”二夫人低头,但眼中满是不甘。
唐羡莺也吃了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拉起齐雪卿的手:“恭喜妹妹,以后我们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齐雪卿心中明白,老夫人这是在为她铺路。有了窦府义孙女的身份,她在京城就有了立足之地。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谢老夫人厚爱。”她跪下行礼。
“起来吧。”老夫人微笑,“以后,你就是我窦家的人了。”
宴席后,齐雪卿回到听雪轩,春儿高兴地说:“小姐,这下好了,您有了正式的身份,再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齐雪卿笑了笑,没有接话。身份固然重要,但她更在意的是内心的安宁。
上元节,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京城陷入一片灯海,城隍庙前人山人海,各式花灯争奇斗艳。齐雪卿穿着淡青色衣裙,外披白色狐裘,独自站在庙门口等候。
不多时,宋聿来了。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气质清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
两人并肩走入灯海。街道两旁挂满了花灯,兔灯、鱼灯、莲花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孩子们提着灯笼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宋聿买了两盏莲花灯,递给她一盏:“许个愿吧。”
齐雪卿接过灯,闭上眼睛,默默许愿:愿兄长来世平安喜乐,愿世间再无冤屈,愿...
她睁开眼,看了宋聿一眼,将后面的话藏在心里。
两人走到河边,将莲花灯放入水中。灯光随波逐流,渐行渐远,融入一片灯海。
“你许了什么愿?”宋聿问。
齐雪卿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顿了顿,反问,“你呢?”
“我也不能说。”
两人相视一笑。河风吹来,带着寒意,宋聿很自然地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不用...”
“披着吧,别着凉。”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暖而踏实。齐雪卿没有推辞,只是轻声道:“谢谢。”
他们沿着河岸漫步,看花灯,猜灯谜,听小贩叫卖...像寻常的恋人一样,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光。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宋聿忽然停下脚步:“雪卿,我有话对你说。”
齐雪卿心中一动:“你说。”
宋聿看着她,眼神认真:“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你兄长的案子已了,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若你愿意...我想娶你为妻。”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这话,齐雪卿还是心跳如鼓。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宋聿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许久,齐雪卿才开口:“宋聿,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好。但是...”她抬头,眼中带着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了。这些日子,我活着只有一个目标,就是为兄长伸冤。如今目标达成,我反而不知该何去何从。我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
宋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我明白。我可以等,等到你想清楚为止。”他顿了顿,“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尊重。”
“谢谢。”齐雪卿真心道谢。
“不必谢我。”宋聿微笑,“走吧,前面有卖元宵的,去尝尝。”
两人继续前行,但气氛已不像刚才那般轻松。齐雪卿知道,她伤了宋聿的心,但她不得不如此。她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夜深了,灯会渐散。宋聿送齐雪卿回窦府,在门口告别。
“进去吧,外面冷。”宋聿说。
“嗯。”齐雪卿走了几步,又回头,“宋聿,谢谢你。”
宋聿微笑,目送她进门,才转身离开。
齐雪卿回到听雪轩,坐在灯下发呆。宋聿的求婚,老夫人的认亲,李慕白的殷勤...一切都来得太快,让她应接不暇。
她取出兄长的那方砚台,轻轻抚摸。兄长若在,会给她什么建议?
窗外,明月当空,清辉如水。新的一年开始了,而她的人生,也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
该何去何从,她需要好好想想。
但至少,她不再孤单。有窦府的庇护,有宋聿的守护,有兄长的庇佑...她可以慢慢来,慢慢想。
这一夜,齐雪卿睡得格外安稳。梦中,兄长站在梅树下朝她微笑,身后是明媚的春光。
春天真的来了。
